分卷阅读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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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大火而起,如业火焚尽世间罪恶,可是这凡人点起的火不仅烧掉了瘟疫,还烧死了无数性命,它是救命的火,也是杀人的火。
站在焦土上,何雪衣冷了脸色,他的眼中映照着烧不完的大火,继而映出一个清瘦的身影。
是何墨漪。
何墨漪站在业火这一头,望着对面那人冷素的面容,心念几转,已经下了决定。
与此同时,皇宫。
“晚吟……”空荡荡的宫殿内,虚弱的女音颤巍巍地响起:“别再造杀孽了,你我缘分已尽,罢手吧……”
宁太后清丽而苍白的脸上笼着一层死气,却不影响她的美,虽为太后,却未过三十,算起来,今年也才二十八的年纪,还非常的年轻。此时,这位年轻的太后缠绵病榻,一只手抬起,轻轻覆在江晚吟的脸颊上,目光里充满了眷恋,因为手臂抬起,一截袖子滑了下来,凝脂一般的手臂上遍布红斑,竟是已如此严重了。
“映雪……”江晚吟抬手覆在映雪的手上,一点也不嫌弃这人人惧怕的病症,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你等着,我一定扳倒那小昏君,带你回家,你再也不用被困在这金丝牢笼里了。”
“你真傻,何必如此执迷呢……我命不久矣,你快走吧,免得传染给你。”映雪半阖双目,气若游丝。
江晚吟轻柔地将她的乱发别在耳后,目光痴迷:“我是傻,可是为你,我傻得值当,我就是想为你傻,怎样都无所谓,你在这里不开心,我便救你出去,你死了,我便陪你一起死!”
“停战吧……别打了,晚吟,别再傻了……”
映雪美目中盈出一汪泪痕:“映雪能得你如此痴爱,已是心满意足了……今生映雪无以为报,若有来世,映雪定许给你……”
话语未落,尾声已没了生息,映雪目光涣散,一点气息也没了。
“不——!”
江晚吟一把搂紧映雪,久久未动。
空荡荡的大殿里,压抑的呜咽久久不绝。
……
是日,应天军又收到一封书信,与前日里何墨漪送来的一般无二,小兵将信笺交给何雪衣。
【午时,恭候雪衣。】
一模一样的信纸,分毫未变的字句,若非自己书匣子里还存着一封信,何雪衣简直要以为这是同一封信了。
“相国,这……”军帐里的几位将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不知该做何决定。
何雪衣站起身来,面无表情,清明的眼神似是蒙上了一层阴翳,像是心有所感,此一见,必然会发生些什么。
此时已经是巳时,距离午时也不远了,何雪衣看了眼天色,命人准备,郑重对待。
“此一见,成者,便可止战了。”
也许是并蒂孪生特有的心灵感应,何雪衣觉得,这一场持续了三年的战争,今天怕是就可以停止了。
一路人马浩浩荡荡的向云塔行去,何雪衣身骑黑马,行在队伍的首位,应天军旗在风中摇曳,白底金字,沾着暗红的血渍,昭示着战争的残酷。
远远的便看见云塔前面的空地上摆开了阵仗,最前方放了把椅子,何墨漪稳稳地坐着,身旁侍童手里捧着一柄乌鞘的剑。
距离百丈时,何雪衣停下了马匹,整个队伍随之止步,与无纱军遥遥相对。
四目相对,两颗心蓦然一动,谁也未曾开口,已经明白了对方的心意。
今日,便让这一切罪孽尘埃落定!
场地上数千人齐聚,竟没有一丝声响,气氛压抑而紧张,战马们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不同寻常的氛围,不安的踢踏着脚步,嘴里不时发出“咴咴”的叫声。
何墨漪贪婪地用目光描绘着何雪衣的眉眼,不放过他眼中流露出的一丝一毫的神情,仿佛怕以后再也不能见到了一般,眼神幽深而炙热。
终于,何墨漪开口打破沉默,他目光环视一圈,见众人各样的神情,轻笑一声,漫不经心道:“清河战役三年不破,想必诸位也等急了,今日墨漪便代无纱放下战帖——”
说至此时,何墨漪目光锁定何雪衣,何雪衣似有所觉,虚握着缰绳的手猛然收紧。
“——何墨漪向何雪衣宣战,若相国赢,则无纱军退避回山,年年上贡;若在下赢,则应天军退避回巢,交出王座!”
带着内力的声音传遍了旷野,引起所有人的骚动。何雪衣心里一惊,目光如剑,直指何墨漪。
何墨漪唇角带笑,又是一副温润如玉的形象,三言两语,好似饮了一杯午茶,说的却是改变天下局势的话:“怎么,相国意下如何?”
十里黄堤,焦土破城,凄厉的哭喊和漫天大火,这一份能止天下战乱的战书一下,让多少人心动不已。可是何雪衣不会,他很清楚,这是何墨漪在认输。
自己这弟弟,定是在向自己妥协。
他定然明白自己所求所愿,可是兄弟间刀剑相向,何雪衣却是开不了口的。
不论是谁输谁赢,何雪衣求得的不过是天下太平、无辜往生,私人恩怨在天下黎民面前不再重要,能使众人不战而分出输赢,已是最好的法子了。
何雪衣紧了紧薄唇,一声“好”已经传了出去。
何墨漪朗笑,左手一拍扶手,右手一握凉笙所捧剑柄,整个人飞掠而出,墨阳剑出鞘,剑光如虹。
“来战!”
见他持剑而来,何雪衣亦是一拍马背,飞身而起,黑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响亮的嘶鸣,棠溪剑蓦然出鞘,何雪衣如飞鹤展翅,迎向那提剑而来的黑莲。
现在,这里是属于他们的战场。
☆、兵戈相向,来世不愿与双生
“锵——”
剑与剑一声碰撞,一白一黑两个人影在两队军马之间辗转腾挪,他们的眼中淌着坚锐,那是如剑一般宁折不屈的韧。
墨阳剑快如流星,何墨漪手中青色的精芒涮出大朵大朵扑天盖地的剑花,周身带起的气劲将地上尘土劈开,他如一条无畏的黑龙,破浪而行。
何雪衣手腕疾抖,纵身向前迎上,棠溪剑绽出耀目的虹光,人与剑,似已全都在对方这一剑的笼罩之下。
百丈距离,不过瞬息,只听“叮”一声,声如龙吟,剑光一合即分,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凌空腾出,衣袂飘飞。
剑光席卷天地,枯败的叶被气浪掀起,两道相似的眉眼双双对视,墨阳剑劈在棠溪剑上,棠溪剑格开墨阳剑的刃,两柄旷世好兵交接碰撞出刺目的火花,发出歇斯底里的嘶叫。一时间剑气冲霄,光华耀眼,连天上太阳好似都变得暗淡。
电光石火,精石碰撞,又一个剑术的交接,何雪衣在半空当中凭空一滞,旋身回刺,剑光自上而下劈开气浪,直指命脉。
何墨漪足下运气一踏,准备反身回挡,猛然间气劲滞涩,脚下一顿。他目露惊愕,望着那已经毫无回转余势的剑光,转瞬间已经换上一副认命与解脱。
“噗哧——”
利器入体,墨阳剑从雪白的掌心里跌落下去,在黄土里滚略几番,染了尘埃,蒙上黯淡,呼啸的剑光像是被瞬间抽走,失去那流转的光芒,变成了一柄废铁烂铜。
心口有些凉,却并不是很疼,何墨漪只觉得有一丝的恍惚,他好像想起了什么,有好像什么都没有想,他看着握着棠溪剑柄的人,嘴唇嗫嚅几番,终是没有说出话来,只有细细的红线,从嘴角滑落下来。
握剑的手第一次不稳了起来,何雪衣像是突然从一场噩梦中惊醒,手腕痉挛似的一抖,松开了剑柄。
何墨漪没有支撑的身体向后一倒,眼前一阵天旋地转,背后一软,落进了一双温热的臂膀。
何雪衣跪坐在地上,尘土打脏了雪白的衣袍,他却分毫也不在乎。
“……墨漪。”
何墨漪的视线已经非常模糊了,耳鸣声很大,可是他偏偏听到了这一声微弱的呼唤,他牵动嘴角,似是笑了:“哥哥……”
乌黑而诡妙的印记缓缓浮现在何墨漪的眉心,散发着不祥的气息,何雪衣一见这印,立即如遭雷劈:“你!——这是怎么回事?!”
何墨漪动动嘴角,答非所问:“今生尝尽求不得,来世……不与你,双生……”
鲜红的血从他口中源源不断地涌出,面色白如鬼魅,墨印像个烙印,失去光亮的眸子焦点渐失,长长的睫毛随那无力的手臂一同垂下,不消片刻,身子已经冷了下去。
何雪衣常年冰封的面容被撕了开来,他面目狰狞,“不!”
愧疚与心痛将他打垮,笔挺的背脊缓缓弯下,他怀抱着自己心爱的弟弟,在兵荒马乱里久久未动……
天下战役停歇,老百姓终于安定了下来,瘟疫得到了控制,后来,听说在焚烧太后寝宫时,发现了两具尸体,只是皇室秘辛,谁也不知道具体的内容。无纱军没有了领头人,被朝廷人马接管,发配到边境处,年年为朝廷上贡。
名扬天下的并蒂公子再也没有露面,一切与他们相关的事物都不复存在,仿佛世间未曾存在过这两个人,只有一个个具有传奇色彩的话本留给世人传唱,天榜的顺序换了又换,再也没有并蒂公子的名号了。
……
莲台下方,一个白衣之人跪在佛前,恳求佛祖:“求佛祖救他。”
佛祖拈珠,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问:“世间八苦,都为何?”
“生、老、病、死、求不得、怨憎会、爱别离、五阴盛。”
“情之一字,害人匪浅,他一辈子困在求而不得之中,若不予他所愿,救他,不如不救。”
“佛祖怎知他未曾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