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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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越长得虎背熊腰,面带一股煞气,完美的诠释了一个常年在战场上征战的将军气概,他提腕随意挽了个枪花,将长枪反手提在身侧,枪尖指地,闪过一道冷冽的寒芒。

    因为失守三城而处于弱势的应天军连日来笼罩在灰暗紧张的氛围内,而无情的皇命却如一座泰山压在众将士的头上,让他们不得片刻喘息。今日这一战,众人虽有几分对胜利的期盼,更多的却是对死亡的恐惧和惊惶。

    “将军……”有人张了张口,却不知该怎样将话接下去。

    “我等,祝将军凯旋。”

    何雪衣站在队伍前方处,音色淡淡,神容肃穆,漆黑的眼始终古井无波,不会因胜利而自满,也不会因失败而沮丧,他始终是他,向来冷肃,无悲无喜。然而就是这样一副平静到没有人情的表现,却让将士们纷纷平静下来,队伍中的骚动渐渐停止了,杜越冲何雪衣点头回应,何雪衣也略一颔首,退到一旁,目送这支灵魂已经非常疲惫的队伍奔向战场。

    “出发!”

    队伍在鼓号声中渐渐离去,散落身后一地烟尘,长风卷着异乡的叶,在空中不知目的地翻飞,似乎是在挽留,又似乎是在送无归的人。

    乱箭与残骸,人声与马吠,弯刀撞上厚盾,投石器麻木地收割性命,杜越身下的烈马早已在乱箭之下躺倒,这只有灵性的马用自己生命的最后一刻为主人挡下一记劈砍,在盈眶的湿润中不甘地闭上眼睛。

    虎目圆瞋的男人大吼一声,救下敌人刀下的一名士兵,长枪舞的虎虎生风,与敌人展开一场以生命为代价的拉锯战。

    对面的无纱军没有齐整的盔甲,穿着各个门派服饰的士兵混杂在一起,交接的兵器后是无数狰狞的面孔,杜越盔甲上染着不知是敌是友的血,早已杀红了一双眼睛,不同的衣饰未曾在眼中留下任何痕迹,反手挑开背后的暗箭,一阵扬沙迷了眼睫,再抬头时,余光中仿佛见到了熟悉的颜色。

    男人随手在脸上抹了一把,为了活,为了胜,为了荣辱,为了身后千万个将士,义无反顾地闯入敌人的阵势当中。

    刀剑声声里,这场战争最终以应天军险胜而终止,士兵们迎来了短暂的休息时间。

    黄昏落叶,犹不知今夕何夕,何时安定。

    ☆、世事无常,历千般身不由己

    兴许是越来越频繁的战争让人们失去了耐性,一战连着一战,只盼早日分出个高下,好结束这没有尽头的战争。

    这不,还未处理完伤员,杜将军就又带兵出征了。

    仿佛有所感应,并蒂公子这一次也随军出发,并不上前杀敌,只坐阵在后方观察局势,随时调整策略应对千变万化的局势。

    “你那哥哥也来了。”

    无纱军中,江晚吟凭借过人的目力望见了对面的白衣之人,闻此言,何墨漪并未有什么回应,只是那随之而望去的目光却暴露了他的心绪。

    “啧,这个杜将军倒是有两下子,武功不弱啊,和我对上都不一定会落下风,天生是个能打的。”

    江晚吟理了理身上的护甲,腰侧的刀鞘随着他的动作闪过一道寒芒。

    “我便不去送你了,身在战场,万事小心。”

    何墨漪对他送了个揖,盘膝坐在案后,八风不动,磐石般的稳,青玉般的润。

    “走了!”

    江晚吟点点头,两手一抱拳,毫不犹豫地转身去了阵前,这一次,是他带兵打头阵,势要将应天军赶出沧州。

    “咚——”

    当第一声战鼓打响,两军交接,尘烟滚滚中,弯刀撞向枪刃,江晚吟与杜越眼中迸发出灼目的光,那是棋逢对手的激赏。两人大开大合,于混乱中厮杀出一方相对广阔的斗场,刀光剑影,兵器嘶鸣,你来我往间,盔甲早已裂开,在身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何雪衣面容素淡,并没有坐下,事实上,这场对战里,没有谁能坐得稳,他站在应天军白金色的旗帜下,眯眼望着战场上瞬息万变的局势,不时下达几道口令,他看到战场中间醒目的一片空地,那是属于武者的场,寻常人根本难以插足进去。

    杜越反手涮出一朵浅金色的刃花,一挥一振之间,带着势不可挡的气势劈向江晚吟,江晚吟斜侧跨出一步,长枪劈在地上,溅起一片埃尘,他借着扰目的尘埃瞬移至杜越身后,提刀下砍,被一把匕首挡下,江晚吟抬目,与杜越骇人的目光撞在一处,他突然勾起嘴角,无端显得几分诡异,杜越心中警惕,忽然感到体内真气滞涩,腕间一软,弯刀落在了肩上,顷刻间划出一道血路。

    “你……”

    杜越万万没想到这个看起来还算正派的江晚吟竟然敢使诈,气红了眼睛,面目可怖。

    “为了赢,不择手段。”

    江晚吟冷哼一声,全不似平日里看起来那么憨厚。他一脚踢向杜越膝弯,将男人踢得一个踉跄,双膝砸在了地上,杜越忽感一阵窒闷,眼前一黑,伸手抓紧心前衣衫,觉得皮下似乎有什么在蠕动。

    “这是……蛊?!”杜越目露震惊,继而充满憎恨,冲江晚吟啐了一口:“卑鄙!”

    江晚吟将弯刀架在杜越肩上,弯腰凑近杜越:“哟,这么大个帽子,江某人可不敢乱戴,杜将军说话可要想想清楚,谁最善下蛊?可别胡乱诬陷人啊。”

    杜越瞳孔一缩,猛然想到前日余光一瞥的影子,脸上的表情霎时凝固了。

    “怎么,想起来了?”

    江晚吟直起身来,望着这个跪倒在地的男人,忽然觉得他也是个可怜人,收起逗弄的心思,打算给他个痛快——死在沙场上,也算是对得起他的将军头衔了。

    抬刀,挥下。

    “不!”

    利刃落在了女子背上,划透了心脏,飞凰搂着地上的男人,娇柔的身躯渐渐僵冷。

    杜越已经傻了。

    一个多年前便死去的人,蓦然出现在自己面前,换做任何人,都会感到不可思议。

    “……飞凰,你这是何意?”

    江晚吟注视着刀下的女子,看见那张绝丽的脸庞淌下两行清泪,顺着脸颊砸落在黄土里,滚成一颗颗浑浊的泥丸。

    嘴角染血的女子艰难地从腰间解下一枚令牌递给江晚吟:“倾凰教令……给你,飞凰……悔了……”

    江晚吟捏着象征倾凰教教主权力的令牌,抿唇看着地上歪倒的两个人,眼中闪过什么,细看时却已经捉摸不到了,他提着刀,默默离开这两人,转而将内心的某种愤懑宣泄到敌人身上。

    “飞凰……”

    杜越心中震荡,高大的汉子小心翼翼的搂着怀中的女子,头一回感到了不知所措。

    飞凰一双秋水般的眸子已经失去了光彩,她脸色惨白如纸,唇却被血染的猩红,她张开了张口,吐出一连串带血的气音:“杜……越……”

    杜越立刻将耳朵靠近飞凰嘴边,听到了一句让他如坠冰窖的话:

    “我……恨你……”

    飞凰的手无力的垂在了身侧,眸子终于合上了,与此同时,紧搂着她的男人也断了气息,两个人姿势未变,在战乱中如一座不倒的雕塑,难分彼此。

    杜越如今三十有七,年少时也有过一段风流韵事,才子遇上佳人,本是天作之合,奈何佳人出身贱籍,世家出身的杜越纵然爱卿如痴,却抵不过家中长辈的劝阻,他在重重阻挠下找到飞凰,却只见到一副人去楼空的景象,他找了一年又一年,与家里关系也闹僵了,最后得到的是飞凰香消玉损的消息。

    心灰意冷之下,娶了一个门当户对的千金,过着相敬如宾的日子,他把自己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军队里,从一个世家公子变成一个小卒,慢慢爬上将军的位子,期间所受的苦,除了自己,恐怕没人知晓。

    而飞凰呢?一个无依无靠的弱女子,命运从来都不在自己的手上。她受够了来自世家的羞辱,带着一腔伤痕,还有对负心人的恨,消失了踪迹。

    两个被蒙在鼓里的人,一个怀着无限的愧疚和痛苦,一个怀着满腔的仇恨,一个成了铁血骇人的将军,一个成了冷心冷情的教主,说不清到底是谁对,亦或是谁错,这世间总有许多无可奈何的事,让人执迷,让人难解,直教人生死相许,也不肯了结。

    ……南苗有一蛊,名唤“子母情蛊”,两人若无情,蛊无作为,若有情,即可生效,母蛊死,则子蛊亡。

    ☆、对坐哑然,破镜可还复团圆

    寒玉之声携着无尽的风雪,席卷向对面的人。

    何墨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忽然觉得喉咙无比干涩,连呼吸时带进的空气都刺得喉口疼痛无比,他嘴唇一动,几近无声:“撤兵?”

    何墨漪看着对面衣冠胜雪的何雪衣,只觉得一瞬间这个人是如此陌生、如此冷酷。

    “为什么要撤兵?你告诉我,我为什么要撤兵?!”最后一句几乎是嘶吼出的,尾音处因为太过用力的原因,还有些破音。何墨漪眼角赤红,像个忽然被某种事物刺激到的小兽,靠着大的音量来虚张声势,早已没了温润的形象。

    许是那狰狞的不像本人地表情惊到了何雪衣,何雪衣面上一怔,继而暗自压下心里的波澜,他继续用那毫无起伏的声音说道:“撤兵吧。”

    何墨漪见那人不为所动,心里犹如被万千细针密密地穿刺,简直连呼吸都是痛的。

    “呵,你叫我撤兵,我便要撤兵么?”何墨漪冷笑一声,“你既然向往那功名利禄,那我便画地称王,让你封官加爵,做这世间最尊贵的人……我要亲手将你捧上王座,你的一切,只能是由我亲手打造而出的……”

    何墨漪边说着,边扶着案几俯过身来,面容贴近何雪衣的耳畔,一手轻轻将何雪衣鬓角边散下的一缕发丝挽在耳后,眉心墨迹一闪,了无痕迹。

    何雪衣终于绷不住冷面,眼中满是震惊,他不曾想到,自己这弟弟已经执着若此,他看着何墨漪温柔偏执的眼神,颊侧能感受到他灼热的呼吸,可是何雪衣的心里却如坠冰窖。何墨漪已经疯魔了,他眼中的温柔里藏着深不见底的绝望与执拗,不死不休。

    “哗——”

    满盘棋子散落开来,何雪衣一把掀翻翠玉棋盘,被仔细修补的棋盘狠狠砸在地板上,裂缝再次被无情地摔开,再也无法修复。

    何雪衣站起身来,道:“别再执迷不悟了。”他面向门扉而站,返首望着榻上似是被吓到的人,心里流淌过几分不忍。

    这个人终究是自己的亲弟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