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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呢?他们活着回来了吗?”小舞好像很紧张。
“不知道啊,仗没打完爷爷就回了大阪,但据说还是有些军人幸存的,或者是……做了战俘。”那么多年来我一直希望高杉和桂是前一种结局,我不能想象那么骄傲的他们在敌营里受着幽闭和自尊的煎熬。奇怪的是我从来没有想过他们会死,我坚信他们活得好好的。陆奥说过,他们两个人啊,看着就是命硬的相,地府不敢随意收去。
“哎呀,爷爷你故意调人胃口吧?讲的什么故事嘛,虎头蛇尾的。”小舞不满地埋怨我。
素子却是异常的安静,她怔怔地在沙发上坐着,半晌才揉揉眼睛,说:“说真的,爷爷那个时候的人,可能比现在的我们懂爱懂得多。”
啊哈哈哈,这老气横秋的小鬼丫头。
19454 土方十四郎
刚入伍的这批新兵里,桂小太郎是个最为惹眼的存在。倒也不是因为长得有多好看——论起脸蛋的漂亮程度,冲田这混蛋未必输给他,尽管小兔崽子天天盼着老子踩地雷炸死,老子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桂小太郎的与众不同之处是他那欢天喜地的劲头,我从来没有看过哪个小兵是这样高高兴兴地上战场的,简直像是来奔赴一场期待许久的约会。
这些临时入伍的冲绳人没有接受过专门的作战训练,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恐怕还来不及正式编入部队就会沦为炮灰,连名字和长相都不被记住。换做两三年前我或许还会为之唏嘘,但在无数次枪林弹雨血肉横飞的战斗中,我早就麻木了,分分秒秒都要提防炮火与子弹的关口,谁还有力气操心别人的性命。
近藤把年轻的一拨新人交给我管,他说这些年纪小的早早死了还太冤,让我罩着点。他总是有着不合时宜的软心肠,但若不是这一点,我和冲田可能也不会从一开始就死心塌地地跟着他。
那天小东西们站成一排听我训话,个个紧张兮兮,好像生怕一个走神我就会像教书先生一样掏出戒尺打他们手心似的。只有桂小太郎眨巴着眼睛东张西望。我停下来盯他看了会儿,他也没有反应,直到所有人的脑袋都转向他,他才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这种心不在焉的家伙往战火中一扔绝对能死几回死几回。
“队长,你见过一个叫高杉晋助的人吗?”他竟然还不知死活地问我这么一个蠢问题。奇怪的是他没有一点琉球口音,而是纯正的东京腔。
“你,出列,做五十个俯卧撑。”管他哪里人,杀鸡骇猴还是有必要的。
桂小太郎还算听话,老老实实地用最标准的姿势服从了我的命令。他再次站起来的时候一张脸涨得通红,有几滴汗水顺着刘海往下淌。
那样子也还是挺好看。
给新兵分好军服和装备,吩咐他们先去换上衣服熟悉熟悉步枪之后,这家伙又不屈不挠地黏上来。
“队长,高杉晋助头发颜色很奇怪,有点泛紫,扑克脸,比我矮这么多,真的没有见过他吗?”他边说边用食指和拇指比划那身高差。
我再一次盯着他看,这家伙还真是一点都不怕我,嘴上喊我队长,行动间却好像我不是他头儿而是熟稔的伙伴一样。
但他这么一形容,我倒是真见过一个与他描述相近的士兵,那人凌厉的气势在新人中很突出,所以我有印象。
桂小太郎充满期待的目光不知为何让我心头一软。军队里很少有人敢直视我的眼睛,我知道他们害怕,他们见过我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模样,或是听过一些血腥残暴的传说,人人都在背地里叫我鬼十四。而桂小太郎的眼神里却没有丝毫的畏缩,直截了当得让我有些不习惯。
又或者他只是天生缺根筋吧。
最后我这恶鬼让了步,我告诉他,等他什么时候碰上一个银毛畜生,他大概就能见到他想见的人了。
新兵们很快投入了战斗,美国人开足了马力推牧港这条防线,我们不能再有所保留,每一点可派上用场的防守力量都必须恪尽其守。我鬼使神差地将桂小太郎安排在视线所及的位置,因为对他抱有一些自己无法解释的情绪,可能是好奇他将有的表现,可能是想要窥伺战争加诸于他的变化。每一个士兵都会经历某种改变,从神态到人格,年纪愈轻,这种改变通常愈加的显著。我亲眼见证了无数双瞳孔由热烈褪至颓败。战争时刻在剥夺一部分人的笑容,它们再也没有回来过。
桂小太郎青春明亮的面孔让我对他寄予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期望,我还不太清楚那是什么。
反正不是“想要保护他”这么令人鸡皮的心愿。
坦白地讲,桂小太郎在某些方面超出我的预计,比如冷静。头一回使用枪支和大炮的小鬼们虽大多数也踌躇满志,但他们行动间时刻闪现的紧张和无措逃不过我的眼睛。桂小太郎没有这些不安,他很镇定,扣扳机的手法也远比其他人熟练与精准。他的双手没有颤抖过,几乎是带着完美自信地完成每一个程序。或许是个天生的战士,尽管这与他柔美的外形并不匹配。
美方对坑道战一时间无计可施,我们僵持了有三日之久。中途进食的时候我对桂小太郎说“表现还不错”,立刻有几个士兵将压缩饼干呛了出来。
“老大竟然夸人了,你刚才听见了吗?”山崎跟旁边的小兵咬耳朵,被我瞪了一眼马上闭了嘴。
“但你头发太长了,白刃战容易被敌人擒住。剪掉。”我命令他。
他抗了令。全然不复被罚做俯卧撑的顺从。
“这一条不行。对不起了队长,我要是剪了头发有人不会原谅我。”他就好像在说“今天天气真不错”一样轻轻松松。
“而且我也不会给美国人这个机会,你放心。”
小兵们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要死了要死了。”山崎作势要逃,“老大要杀人了,快躲好。”
我当然没有杀了桂,我甚至没有动怒,而是自然而然地相信他有他的理由。但是为了维护鬼十四的面子,我罚掉他三分之一的压缩饼干。
他几乎是笑眯眯地掰下饼干递给我。“谢谢你。”他说。
牧港最终没有守住,美国人动用了四个师迂回夹击,到了第五天我们只好后撤。
整个军队士气低迷,除去损失的装备与兵力,更让人心神不宁的是这节节败退的势头。依旧泰然自若的人也不是没有,桂小太郎就是其中之一。他好像并不在意战斗本身,只是关心什么时候与其他分队会和。受不了他一次次老妈子式的纠缠,我只好胡乱应付他应该就在这几天了,说不定还要重新编制。他听了很高兴。
真是奇怪的人。
又过了两天,银毛畜生一行真的出现了。一同跟着来的还有冲田这小兔崽子,劈头就是“土方先生竟然还毫发无伤地活着真是太遗憾了”。艹。
银毛照旧用鼻子看我,我自然也用鼻子还礼。“哼。”算是打过招呼。
欢欣鼓舞的只有桂小太郎。他从见到银毛的一瞬间就打了鸡血地奔了过去。“晋助!”他甚至等不及用眼睛搜索对方的存在,先兀自喊了起来。
所有人都奇怪地停下脚步看他,这份活泼显然与当前的战况不太相宜,他太高兴了,简直可以招来不满,甚至怨恨。
只有一个人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深紫色的头发很是显眼。
“晋助你等等我!”桂小太郎一定是看见了他,更加高兴地往那方向跑。
那人脚步定了定,终于回过头来。
我从来没有在桂小太郎脸上看见过这样惊愕与悲痛的神情,那神情在许多年后回想起来仍能叫我呼吸一滞。战争早让我见惯了各式各样的撕心裂肺,而桂小太郎突然崩塌的快乐面容却令我始料不及。他没有被战场击垮,令他一瞬间溃不成军是眼前那个叫做高杉晋助的男人,他惯来大喇喇的笑容被谁粗暴地揭了去,当着所有人的面一指一指地捻碎。我发现我有轻微的不忍,甚至有些替他难过。
高杉的左眼覆着厚厚的绷带,新沁出的血渍在一片雪白上触目惊心。
“你……还好吗?”桂小太郎一向清朗的嗓音突然间变得嘶哑。
“谁让你来的。”高杉冷酷的视线落在他脸上,“滚。”
桂小太郎伸出手去,被高杉毫不留情地打开。高杉径自转身走向指定给他们的营地,不肯多看桂一眼。桂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旁,毫不顾忌聚焦在他二人身上越来越密集的目光,这些目光中参杂着好奇和不解,更多的是兴奋——这艰苦的作战中不是时时都有好玩的事件发生的。桂对这一切不管不顾,他两只眼睛只是盯着高杉。“晋助。”“晋助。”他一遍遍唤他,低声下气,委委屈屈。有人在交头接耳。
桂又一次伸手想要拉住高杉胳膊,被高杉用力一推,一时重心不稳倒在地上。“嘶……”他不禁咬住牙倒吸一口气,右手下意识地抚向脚踝。那一刻他低着头没有看见高杉的脸,我却看见了。这冷峻男人剩下的那只眼睛中分明兴起了剧烈的波动,泛着碧色的瞳孔同时流转着好几种情绪,不知是不是我想太多,我似乎能看到一些懊恼、自责,还有疼惜。但他自制力极好,迅速将它们一一打消,又恢复了之前的残酷模样。
桂小太郎可怜巴巴地仰起脸来,向那无动于衷的男人发出请求:“晋助,扶我站起来好不好,我很疼……”以我这些天相处下来对他的了解,这无助的姿态大约有一半是假装的,而即使如此,他漂亮的脸上呈现出那样的痛苦,连我这铁石心肠之人也不免心生恻隐。
高杉转过头去对身后一位英俊挺拔的士兵说:“万齐,帮忙把他弄起来,他有腿伤。”
“不是你扶,我就不起来!”桂小太郎却突然上了脾气,两根秀气的眉毛拧到一处。这小孩耍性子惯用的招数突然被十八岁的少年军人使出来,连我都觉得很好笑。万齐弯下腰去试着搀他,他把手臂扯得远远的,横竖不让他碰,活像个被惯坏的小少爷。万齐无奈地笑笑,对高杉摊了摊手。高杉面无表情地说那谁都别管他了,让他在地上赖到死。
所有人都在笑。银毛畜生笑得最开心。“哎呀呀,真不愧是多串调教出来的一等兵。”他简直快要岔气了,挤成一团的脸让我恨不得在上面狂踩几脚。
我只好亲自上前揪住桂小太郎的后领,把他拎回我们的地盘,省得丢脸。
被强行提回来之后,气呼呼的桂小太郎要求我把他调到银毛手下,又被我罚了五十个俯卧撑。真叫人气不打一处来,偏偏还用那银毛畜生扫我的兴,这家伙的大脑究竟是个什么构造?真是十八岁吗?我看撑死也只有八岁吧。
可谁都没想到桂小太郎无理取闹的愿望当天晚上就得到了实现。成全他的不是我,是松平。我和银时带的两支小队均是死伤过半,被松平下令并成一支。
“谁当头?”银毛气焰嚣张地问。
松平看看我,我知道我的脸色一定难看得像坨屎。他沉吟了片刻说:“你们两个一起带,给我好好合作,不准互相拆台。”
“艹,谁要跟他合作啊!”我们两个不约而同地跳脚,被近藤适时按住。
“别闹,老头最近够苦恼了,现在不是窝里斗的时候。”近藤说得义正词严,脸上却是一脸坏笑,这王八蛋。
桂小太郎突然间成了最大的赢家,一下子又高兴得找不着北了,完全忘了白天高杉在众人面前给他的难堪。收到指示后他立刻老皮老脸地蹭了过去,将行装往高杉旁边一丢,嘻嘻笑着朝地上一倒,脑袋枕在高杉腿上。高杉原先倚着树干半躺着,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一惊,连忙伸手推开那压着自己双腿的白痴。桂可倒好,干脆两只手死命抱住高杉的腰,眼睛竟然还闭着,无耻到极点的假寐。
艹,怪不得想调到银毛畜生手下,皮这么厚,跟那畜生想来是很合得来的。
高杉推不走他,掐他他也不动。停下手来盯这无赖看了一阵,高杉突然将头往树干上一抵,无可奈何地笑出声来。这笑声在桂小太郎听来有如特赦,他立刻张开眼,欣喜若狂地问:“晋助,你现在肯理我了么?”
“不理你有什么用,还不是被你烦死。”高杉的语气有明显的缓和,他终于又肯直视桂的面孔,眼中不再是刺骨的严寒。
“知道就好。”桂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仍然躺着,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触摸高杉的绷带,“该换了吧?我帮你好不好?”
高杉别过脸去:“不好,很难看。”
“你十岁生面疮的时候才难看,我也没嫌你。”
“……”
“怎么弄的?”
“流弹。”
桂一点点轻抚高杉受伤的眼睛,仿佛对待贵重的珍宝。“我很想你。”他低声说。
“……”
“你想我吗?”
“嗯。”
“见到我高兴吗?”
“不高兴。你不该过来。”高杉闷闷地回应。
“你不是也在这?而且我打过仗了,土方队长说我表现不错。”
“你还没有被朝夕相对的战友溅过一身脑浆吧?也没有丢掉身体的一部分,像我这样。”高杉苦笑着抓住桂流连在他伤处的手指,“说不准哪一秒就会丧命,连跟谁道个别都来不及。你跟我一起下了这活地狱,我怎么高兴得起来?”
桂小太郎一怔,随即绽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寂寞如同云厚月藏的夜空中那点似有似乎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