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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子神色狐疑,太子妃低声道:“妾身待字闺中时,曾在祖父暗室之内,见过如此相似笔迹……”

    怀疑只在一瞬之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更何况是自己枕边人?!后宫争宠亦寻常,太子妃许是嫉妒,借那词来污蔑人。

    太子神色恢复如常,拿起朱笔继续批折,浑然无事道:“定妃方才也说了,相似笔迹何其多?!”

    黄叶满地秋风萧杀,踏进大理寺的天牢,瞅着尸体惊怒交加道:“毒都下到天牢里面,将此案卷宗都送来,本宫亲自彻查到底,看谁还敢欺上瞒下!”

    大理寺卿躬身道:“殿下息怒,此案怕是……”

    太子余怒未消,拔高声调道:“怕是什么?”

    大理寺卿道:“殿下,彻查下去,会牵扯到绮公子。狱中遇害的一名死者,乃是周侍郎的家臣,昨儿刚在刑房供出,那日与藩使交谈共有三人,当中一人就是绮公子!”

    更深夜静沉月孤零,从兵部急匆匆赶回,踩得冰面咯吱作响,一进门就急切问道:“清绝睡下了?太医看过后,开什么方子,可曾说什么?”

    大总管神色古怪,话中有话道:“太医说无大碍,只是偶感风寒,服几贴药就好!但公子病成那样,脸上血色都没了,老奴瞧着不对劲,药煎了也没敢喂……”

    太子听懂意思,脸色越发沉郁,太医苑不敢请,公子的病如何医?

    大总管吞吞吐吐道:“依奴才之见,就叫咱们宫的黄庆,过来给公子瞅瞅,净身前做过大夫,后来是因……”

    太子道:“因什么?”

    大总管瞄眼太子,底气不足道:“医死人,吃了官司,要赔苦主一笔银子,这才与奴才一道进宫!”

    既得总管举荐,必定有些能耐。

    太子沉吟片刻,果断道:“快请他过来,顺便交代一声,别惊动了旁人。有病也只当没病,煎药时做个手脚,只说太医苑的药方!”

    恨火烧得烈焰横飞,夹着戾鬼复仇之笑,销魂炼魄焚天灭地,凄厉道:“清绝,从你踏进这座废墟,本宫就察觉你的气息,看到琴后更是确认无疑……”

    这一局,计中有计,局中有局!

    “你以为本宫要对付绮家,却没想到本宫的目标是你!”太子笑声带着得意,得意夹着恨意,揭露真相道:“毁你肉身同时,勾来你的魂魄,再用业火焚化,要你魂飞魄散,永不存于世间!”

    太子笑声狷狂又凄凉,耳畔宛如百鬼啾啾,阳卿神魂正受炼化,辟易似已无力护主。

    眼见就要化成灰烬,天际忽来一道闷雷,灵识幻境应雷而裂,一股神秘庞大力量,瞬间将阳卿的神魂渡走。

    再次睁眼,竟是阳世!

    九盏皴阳灯火焰跳动,道宫大殿布置的借命术,没想这次真派上用场。阳卿和道宫众人心知肚明,借纸人之躯返世最多九日。

    九日了结凡尘,若是修行够了,那便登临仙境;若是修行不够,那便人间转世,再阅数朝红尘。

    皴阳灯一日熄灭一盏,待阳卿卸了掌门之任,诸事全都做下安排,皴阳灯已经灭去八盏。

    等到了第九日,齐老造访道宫,说什么都要见阳卿。

    齐老带来一副画像,落款戊寅年壬午月庚申日,前朝太子命画师为爱宠所画。前朝覆灭之后,此画曾经流落民间,后被画师弟子收藏。

    回廊风铃香炉玉案,素服公子轻抚古琴,纱缦飘舞广袖迎风,修眉萦目愁情别抱。恍惚兮出神,几欲乘风而去,却又苦留人间!

    画作相当传神,画中人跃然纸上,那神态、那举止、那音容……仿佛近在咫尺,却又隔了几世;

    又或许,是自己入了画,曾几何时这般凝视?!

    “是他!”阳卿惆怅满心,纸人不该有心,这情绪何来呢?!难道真是前世亏欠,犯下这桩可怕罪行,导致今日破了道心?!

    “不是!”上回见过戾鬼样貌,齐老猜到阳卿所指,铁板钉钉道:“画上之人乃是本朝太祖,老朽特地去了一趟皇庙,比对过太祖本人的画像!画中人的五官长相,画中人的脖下朱砂,画中人的右腕细疤,画中人的身姿坐态,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这……”

    “掌门看落款和印章,画师并非同一人,便不存同一画风之说!”齐老不理会阳卿震惊神情,一字一句有理有据道:“特别是为太祖作像,画师更不敢胡添乱画。朱砂和疤痕位置相同,昭示他们为同一人!”

    阳卿被这消息惊得尚未回神,就见齐老拿出一块破碎琴板,略带歉意道:“掌门的琴被那只鬼砸碎了,所以老朽有缘窥得另一桩证物……”

    太祖之词落在古琴之内,与那副‘醉太平’一样笔迹,似早烙在心海深处,顿让阳卿惊到失语。

    齐老住着拐杖,挺直身子下结论,一副史官的严谨做派:太祖就是齐家除名之人,就是覆灭前朝的娈宠,就是被齐家先祖指着鼻子骂得狗血淋头,却仍得乖乖送回齐家老祖的绮月皇帝!

    戾鬼究竟是何身份?明明就是太祖样貌,为何自称北辰太子?那得到古琴的阳卿,前世又是何人?在累世业火的焚烧下,竟与那戾鬼记忆交叠?!

    看着最后一盏皴阳灯,阳卿心中已有决定,去戾鬼的灵识之内,方能解开这个谜团。

    听闻阳卿欲回险地,了结这桩前世血债,解开戾鬼的累世怨念,道宫之人纵然不舍,但也知道顺天应命,因果轮回劫数难逃。

    子夜铃声摇动,大殿窜来阴风,皴阳灯已灭尽,掌门神魂抽离,躯体又变纸人,瞬间焚成灰烬。

    道宫敲起丧钟,魂魄归兮缥缈。

    至此,世间再无阳卿,这一任的道宫掌门!

    阳卿已入戾鬼灵识,但这次又似不同,灵识业火似已熄灭,唯见满目焦木残垣。

    阳卿暗道不妙,业火害人害己,‘太子’的魂魄,怕也要散了!

    “清绝,你还敢回来,本宫即便快死了,也能拿你做陪葬!”

    许是恨得太深,忽见仇人回来,‘太子’勉强聚力,但前后三次重创,已让他无力再战。

    他只是一个孤魂野鬼,而阳卿背后整座道宫,即便是他用尽奇谋,也只落得功亏一篑。

    “我回来便是要告诉你,虽然我能用那张古琴,但我不是你口中的清绝!”金霏化作灵鸟指引前行,阳卿来到一处黑雾禁地,似连‘太子’都不敢触碰的禁忌,沉声道:“让我进入此地,我替你找到真正的清绝,而你也助我解开心中迷惑!”

    ‘太子’虽然力竭,却仍辩驳道:“你不是清绝?不可能!我怎会忘记你的样貌?即便转世我也认得!”

    “这便是我之疑惑,为何你一口咬定,我便是你的清绝?”既已寻得禁忌之地,阳卿分出一半金霏,帮他护持涣散魂魄,谆谆善诱道:“我已释出善意,希望彼此互信。况且你我魂魄相连,我之心思动念便知,若我真是害你之人,那就拖我一同魂灭!”

    良久沉默,‘太子’忽然道:“好,就待真相揭晓,本宫也确实好奇,怎会有了这处禁地?为何本宫从未发觉?!”

    一念缘起一念缘灭,黑雾之封应声散去,从不敢揭开的一幕,宛如仙镜照出本宗:

    “什么太傅太穷?进了乐坊都归我管,叫你干嘛就得干嘛!”原本小小的乐司,在眼前耀武扬威,嚣张道:“跪下,把鞋头舔干净,看我这一脚的泥,宫口小道也不找人去修。”

    “清绝,教本宫弹奏那曲‘凤求凰’,可好?”太子趁着四下无人,褪去人前的伪装,浪语调戏道:“本宫也想效仿相如,一曲换得美人而归!”

    “朝中大臣素位尸餐,父皇仁厚下不了手,就似对那太傅一家,也就只是充军发配。”数十条人命,一族之沉浮,拆骨肉亲情,背人处的太子,交代刑部侍郎,阴险道:“挑个难行的路,要让太傅知道,任重而道远呀!”

    “绮家宅子靠着前街,倒是可以改为驿馆,本宫明日便去请奏,看父皇是什么意思!”太子停下脚步,瞅着陪行官员,正色吩咐道:“绮家东西清点出来?太傅家私自然丰厚,本宫这次亲自过目,让底下人不许藏私,一样一样全归国库!”

    “清绝向来恪守分寸,定是你们从旁怂恿!绮家不过几名罪囚,死了也是遵循天意,要你们打着本宫旗号,兴师动众寻尸敛入?!”侍卫跪在阶前,太子沉着脸道:“这次本宫饶过你们,下次再敢自作主张,自己拿剑抹脖子去!”

    “兄长,此地已是驿馆,使臣才能出入,勿让小弟为难!”绮家之宅沦为驿馆,绮家子孙沦为门人,唯唯诺诺厚颜嗟食,哀求道:“兄长,即便让你进去看得,也是无济于事徒增伤感。况且月梅又有身孕,一家老小终须养活,砸了差事怎生得了?!”

    “渭之兄,你在天之灵睁眼瞅瞅,你这孙儿做得丑事,坏了你们绮家的名声!”喝醉了的御史大人,指着鼻子破口大骂道:“绮家都是以才侍君,到你这里以色侍君,把你祖父的脸都丢尽了!”

    “绮公子,传天子口谕,要您安心上路!”诓他入阁的太监们,露出了狰狞面目,一拥而上捆绑结实,扔进冰窟犹在叫骂:“呸,不好好做你的奴才,竟然想要勾引太子,一个奴才肖想什么?那是太子妃才有的福分!”

    “亥时已到,关闭宫门!”主殿那边传来动静,合卺之礼已经完成,廊下灯火次第熄灭,大总管讪讪陪笑道:“殿下今夜必须留宿,要不然明个一大早,消息就会传遍朝野,指不定出啥乱子。”

    “丁字牢第六间?公子请放心,侍郎和家臣,活不过今夜!”大将军的眼线,递上一卷密信,低声道:“大将军说公子此计甚妙,没想到您能牺牲月家,成便砍断太子一臂,且又加深父子矛盾,借刀杀人实在妙哉!”

    “父皇越发昏聩,不是听信方士,便是相信谗言,甚至以为本宫……”太子托着额头,欲言又止半晌,疲惫道:“清绝,本宫带了坏消息,月将军他……”

    “公子,黄庆当即叫出药材名字,连同它们习性都很清楚!”大将军的眼线,借着添香的机会,轻声禀告道:“小的还探听到一件事,有天夜里大总管亲自来找他,随后他就被调到灶房,专门负责替公子煎药……许是公子知道太多,让太子觉得留您危险,是以在药中做了手脚!”

    记忆寻到此处,已是摇摇欲坠,宛如天崩地裂。‘太子’惊愕之中,嘶声道:“不对,本宫的记忆,怎会是……”

    接下来的一幕一幕,更是让人难以面对:

    “公子,一切如您所料,大将军直奔大殿……”属下兴冲冲禀告,掩不住钦佩之色,躬身道:“弓箭手已埋伏,只待公子命令,便依前计执行!”

    “啊……”被烙柱贯穿的太子,在地上苦苦挣扎,残缺手掌画出字,一遍又写一遍,都是同样名字:清绝、清绝!

    “启禀皇上,吉时已到!”更换祭服走出南门,文武百官跪在阶前,皇坊奏着祭天乐章,礼官捧着祭文念道:“皇帝谨遣御笔令周生,至祭于皇帝轩辕氏……”

    “皇上请看,针未变色,说明体内无毒!”太医随即用银针,沾另一滴血作验,银针很快变颜色,回禀道:“此针陨矿所冶,天下仅有六根,能验纤毫之毒。”

    “皇上,礼部为选妃一事,再次请奏!”亲信递上奏折,壮着胆子劝道:“皇上,文武百官已有微辞,不立后妃何来子嗣?!”

    “老朽乃前朝之臣,忠臣不侍二主,即便当庭杖毙,也休想老朽入朝,对你俯首称臣!”年迈的太傅站在跟前,用颤巍巍的拐杖指着,骂道:“老朽愧对祖宗,又负太子深恩,只当绮家已亡,豳邑唯有齐氏!”

    至此已是信念崩塌,灵识之内地动山摇,‘太子’用难以置信,颤抖声音喃喃道:“是我?我是?”

    是我、我是,早已忘却的真相,随着错乱的记忆,一步步根深蒂固;清绝、清绝,恨了百年的人,原来竟是自己,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尘封的记忆,已经快到终章:

    年少太子跪在床前,皇帝躺在病榻之上,虽是中年却已衰老,看空一切眼神茫然,交代后事道:“朕之一生汲汲营营,为仇为权为拓疆土,操心劳神定波平澜,但终究是人力有限,绘不完那幅盛世鱼龙图了!”

    龙辇抬进前朝废宫,颓倾宫墙荒院空屋,燕在廊下筑了泥巢,覆盆子早已连成片,朱果饱了鸟鼠之腹。

    等龙辇抬到池塘边,病危皇帝抬起眼皮,昔日葱葱郁郁的墨竹和绚丽似锦的红鲤,已在那场兵燹之乱中消亡。

    “太子,你可知道,朕终归是不后悔,不毁旧地如何立新?!”皇帝一眼找到鸳埙,当初扔下的位置,重握在手倒是一笑,过后又闭上了眼睛,昏沉沉道:“即便当初没有误会,朕又如何能放心呢?!朕终归无法相信太子,而太子也不曾懂过朕!”

    随行御医听得发憷,太子留在京畿监国,这声太子是在唤谁?皇上怕是病入膏肓,这一刻似回光返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