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4

字数:6197   加入书签

A+A-
御宅书屋备用网站

    又到戌时,齐家宗祠;埙声陡起,诡谲阴冷。

    齐家老少闻之失魂,好似中邪行尸走肉,一个个竟往井台走去。

    危急间,忽来琴音搅局,八方升起孔明灯,汇聚到宗祠的上空,灯身绘着驱鬼秘符,灵光大作罡气冲斗,正是道宫至高秘法‘天罡北斗阵’!

    一时间,埙声琴声正邪斗法,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而逐渐清醒过来的齐家人,就见道宫掌门端坐祠前已然入定,双目经闭神魂离体,周身围绕七根冲天光柱;那樽修成法器的古琴,空弦自拨曲音流畅,看得众人无不惊奇。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前朝废墟,鬼气汹涌;忽来清圣之气,金霏淋淋漓漓,照得夜如白昼。

    旋即,阳卿神魂飘降,负手气定神闲,朗声道:“殿下,我已遵约供奉埙谱,请将小童魂魄放归!”

    “掌门使得一手好计,将本宫都欺瞒过去,还以为你信了鬼话,丢下埙谱就会赶回!”鬼气凝成人形,正是太子殿下,露出狰狞面目,冷笑道:“埙曲上的五分鬼魄,虽被掌门阵法困住,但掌门想要维持法阵,同样需要五分神魂,如此一来本宫不算吃亏!”

    这话才刚说完,远方一道闷雷,就听太子哀嚎,顿化一篷黑烟。

    适时,黑雾躁动百鬼啾啾,雾中更见一点魂光,阳卿便在此刻出手,念了一声收魂咒语,金霏化为一只凤凰,衔着童子魂光飞去。

    阳卿正待离去,黑雾瞬间涌来,巧巧断了退路!

    “灭我一半鬼魄,又得童子之魂,好个一箭双雕……”雾中鬼影曈曈,声音啾啾切切,不怒反而笑道:“本宫倒是想知道,失去法器和灵珠,掌门怎抵鬼埙吸魂?!”

    话音落,鬼埙显,看似小小的埙洞,似太上老君的葫芦,吸天纳地无一疏漏。

    齐家早已安置妥当,辟易引领魂魄回归后,便会化利器一举诛杀;阳卿面对鬼埙全然无惧,只说一句害人终归害己,便被吸入黑洞洞的埙内。

    同一时辰,千里之外,齐家祠堂。

    阳卿肉身端坐法坛,孔明灯缓缓飘落,环绕在法坛周围,齐家人一旁静候。

    忽来一阵诡异狂风,飞沙走石檐铃乱摇,刮得众人睁不开眼,孔明灯亦瞬燃成灰。

    齐老刚刚道声不妙,就见掌门睁开双目,目光一一扫过众人,阴测测道:“清绝,本宫来了,找你后代讨还血债!”

    齐老吃惊道:“阁下不是阳掌门……”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掌门虽说将计就计,戾鬼更是计中有计。算准掌门不会信他,算准掌门会来救人。

    五分鬼魄不过是饵,诱得掌门神魂离窍,好方便他夺舍还阳。

    齐家人被鬼力定住,一双腿似灌了铅,逃不得惶恐不已,就见面目狰狞的‘阳卿’袖袍一甩,那只刚入祠堂供奉的灵牌便被他握在手中。

    “一百年了,本宫无时不恨,恨你虚情假意,恨你酷刑折磨,恨你杀父灭国……”戾鬼虽然窃据掌门身体,但恨意和恶声让人一眼即明,冷森森道:“本宫死前曾发血咒,诅咒绮家子孙断绝,阳间也好阴间也罢,人间黄泉都无此姓!”

    “阁下应是掌门口中,已故的北辰太子吧?!”众人之中就属齐老镇定,身子虽然不能动弹,但还能开口说话道:“老朽曾闻齐家先人,入宫之后持身不端,以色侍奉前朝太子……”

    ‘阳卿’闻言仰天狂笑,道冠断裂披头散发,双目流血面目狰狞,恨声道:“皇朝一夕覆灭,便是他侍奉之故!”

    齐老颤巍道:“太子可否告之,让我等死个明白……”

    “当年太傅获罪发配,本该死在押解途中,却得本宫巧计周旋,隐匿豳邑更名换姓……”‘阳卿’已经恨意冲天,指尖扫过一家老小,怒不可遏道:“可惜,清绝恩将仇报,背叛本宫杀尽皇族……”

    无非一段灭国之恨,绮筵公子流苏暖帐,只为掩盖复仇心思。

    “初见是在琴宴之上,再见已是配宫乐奴……”

    戾鬼口中的清绝,看起来善良恭顺,实则是心思歹毒;为复家仇自荐枕席,通风报信暗中筹划,最终灭了北辰皇朝。

    “酷刑折磨足足三日,丝毫不念往昔情分,让本宫死得苦状万分……”戾鬼忆起死前惨况,举起古琴当场砸碎,恨意滔天道:“想太傅一门忠烈,怎教出你这孽孙?坐上高位又如何,还不是窃国奸佞?冠上绮月的姓氏,也只给两家抹黑,从此无法洗清污名,九泉无颜去见先祖!”

    这厢里,齐老闻言不由懵神,这不是太祖起居注中所记载,老琴师怒骂太祖之言吗?!

    当年,太祖覆灭北辰、迁都临川,平定外藩自立为帝,国号绮月建元万寿,后在三十寿诞之日,有老琴师以献艺为名,进宫当庭辱骂太祖,奸佞贼子祸国殃民,绮月二祖忠烈臣子,怎出此等弑君孽子?绮太傅泉下有知,定无颜去见祖宗!

    太祖起居乃是秘藏,自己担任史官多年,凑巧得缘窥得几页,这鬼又是从何得知?

    那厢里,戾鬼已经逼至跟前,五指箕张似欲掏心,煞气满眼道:“昔日清绝对本宫的亏欠,今夜就以你们的命偿还!”

    危急间,夜空之中传来凤鸣,金色凤凰化身利箭,穿云破日势不可挡,一箭射穿‘阳卿’的胸膛!

    任戾鬼再怎么算计,也料不到掌门斩鬼决心,不惜以肉身毁灭为代价!

    那箭化成三昧真火,焚烧肉身炼化鬼魄;戾鬼挣扎欲拔箭,非但徒劳无功,还让鬼魄更加溃散,终在凄号声中化为黑烟。

    待到粼粼火光燃尽,掌门肉身只余焦骨。

    齐老颤巍巍上前,对尸骨深深一揖,感激道:“掌门舍命除魔,护我齐家老小,请受老朽诚心致谢……”

    “宗老,宗老,琴内有人题词,还似盖了太祖御玺……”

    惊魂未定的族人递上一块琴板,方才是被戾鬼吓到,现在是被御玺惊到,齐家古琴怎有太祖留笔?!

    红鲤绿藻水肆,玉炉瓮醅蛾儿,埙色殷勤和弦诗。耳畔三五字,枕边千万丝,曾记当年恨此!

    确是太祖朱笔御玺,齐老脸色阴晴不定,原来不是生死不明,而是摇身变成太祖!

    难怪起居注中记载,太祖宽宏不予计较,放归琴师回到故里,后更赐下一樽古琴,以此昭示皇恩浩荡。

    齐老心中盘算,老琴师应是太傅,太祖的祖父!

    照那戾鬼所言,当年太子命人押解太傅一行,后以山洪暴发冲走囚犯为由,救下太傅等人安顿豳邑,至此有了落户于此的齐氏一族。

    待豳邑传来祸乱消息,待太傅站到太祖跟前,十年光阴国亡嗣灭,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前朝废墟鬼埙之内,仍是翠柳宫苑的幻境。

    阳卿魂魄被禁于此,倒比此前来得松懈,戾鬼若存害人之心,便难逃辟易珠索命。

    果不其然天明时分,一缕残魂钻进埙口,费力凝成太子殿下,胸口闪着金霏之箭。

    第二回合仍是两败俱伤,掌门失了肉身,阳世之路已尽;戾鬼只剩残魂,轮回之路亦断。

    “掌门请为本宫拔箭,否则本宫自毁鬼埙,与掌门一同魂飞魄散!”辟易宛如跗骨之蛆,附在鬼魄不断炼化,太子眯眼瞅着阳卿,后者即便只剩魂魄,仍是一副入定模样,阴鹫道:“鬼埙乃是本宫修习百年的法器,累世业火能将掌门魂魄焚毁,断了掌门的轮回之路,掌门可想一试?”

    阳卿冷静道:“请!”

    太子怒视他,半晌才道:“你与绮家是何关系?为何宁可魂飞魄散,也要保住绮家后人?”

    阳卿道:“齐家于我并无不同,乃是芸芸众生之一,而阳某身为道宫掌门,斩妖除魔便是己任!”

    太子冷笑道:“即便断了轮回?”

    卫世之心坚定,阳卿淡淡一句,何妨?!

    “掌门如此伟大,那可否请掌门,替本宫讨个公道?”太子冷觑着他,击节讥诮道:“绮家乃是掌门眼中的众生,那本宫也想做掌门眼中的众生!”

    阳卿道:“殿下非人!”

    太子道:“既然众生相同,对鬼也不该殊异,掌门起了分别心!”

    阳卿道:“放下仇恨,便无不同!”

    太子冷觑道:“掌门要本宫与你相同,那掌门可愿与本宫相同?何必去投胎转世呢?在此地做鬼不好吗?!”

    阳卿:“……”

    太子冷笑道:“你只知劝人,待事到己身,却宁死不从!”

    阳卿道:“覆国已成书史,殿下恨一万年,也无济于事!”

    太子指着胸口金箭,能与对方元神相通,冷笑道:“掌门何不先问问它,本宫生前遭受过什么?!”

    阳卿:“……”

    太子眉修入鬓,下巴微微抬起,冷笑挑衅道:“本宫敞开心扉,掌门不敢看吗?”

    灵识深处一座迷城,吉光片羽回溯前非;阳卿借着金霏之力,入魂其中感同身受。

    春回雪融行宫微翠,太子迈过寝宫门槛,冲着跪拜的公子道:“清绝不用多礼,在本宫这儿可还住得习惯?”

    素服公子不肯起身,略带惶恐道:“清绝只是待罪之身,怎受得起殿下款待?!”

    太子稍稍迟疑,将他拉到身旁,轻笑道:“清绝,在本宫这儿,你不是罪奴!”

    夏夜凉风纱幔如水,太子轻抚公子肩头,感慨道:“清绝,本宫对你爱慕颇深,今夜得你主动献身,竟不知该悲或是该喜!”

    公子赤身暗捏床褥,闭目轻声道:“殿下千金之躯,能得殿下宠幸,乃是清绝之幸!”

    太子手臂微僵,半晌将他搂紧,苦笑道:“这便是悲之由来,怪本宫操之过急……清绝未信本宫,本宫不懂清绝!”

    中元之夜月暗萤微,一曲维天庄重典雅,太子放下鸳埙宽慰道:“宫中不许烧纸,本宫这段颂曲,就算替清绝祭奠先祖!”

    公子跪下叩首道:“殿下,此曲乃是皇祀之乐,怎敢用在罪奴一家身上?”

    太子扶起公子,宽慰道:“方才只是祭奠绮祖,并非祭奠太傅父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现连尸体都没看到,怎断言太傅父子死于山洪?!”

    鸿雁西风狐裘胜雪,太子殿下听到脚步,转身笑道:“清绝,本宫已把红鲤找来,清绝就照着它们的样子,为本宫画那副‘盛世鱼龙图’!”

    素服公子阶前跪下,垂首敛眉道:“清绝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