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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后,莲声便很少亲自下厨。他教了几个徒弟,寻常的胃口便都能应付过来。只有些达官显贵来了,才需他劳动。他平日没有旁的事做,却也不闲着。他不想闲着,闲易分心,他若是分心想起来些事情,那么晚上便又睡不着觉了。

    他穿着他的灰白长褂,头发为了方便,亦理得很短,干净伶俐地,或是去厨房监一监工,或进账房过一过数,又或是去仓库检查品相,他是全会的。不仅是会,他现今做得雷厉风行,手下人平日里见了他,是要怕要敬的。

    近来入了冬,仓库越发要人看着。

    德月楼的仓库越做越大,原来码的不过是些瓜果时蔬,这时候竟也有了西洋来的面粉黄油。

    莲声站在架子边儿,手伸进面粉兜子里一搓,转身朝着门外头透进来的太阳光一瞧,便放了回去,感叹这西洋货的品相也并不如何地好,价格亦不菲,不如更换罢了。

    他正寻思着,忽而听得外头响起来两对儿脚步声,而后听见了德月楼小二的声音:“在这头、在这头。”

    仓库寻常是不怎么来人的。

    莲声听得两人脚步很急,便朝着门口的光望过去。

    小二在门口弓着身:“您先忙……”小跑着不见踪影了。

    来人在门口站定了,逆着光,唯有西装衣服勾出了他的轮廓,长身玉立的,手中捏着一顶绅士帽。他很怪,似是奔波而来,微微地向前倾了身子,扶住了门,却并不开口。

    莲声瞧不清他的面孔,向前迈了一步,要去看:“哪一……”

    余落的话音,他却讲不出来了。

    外头的阳光斜斜地照,便见扬起的细微的尘,勾了金的轮,缓慢落下了。

    莲声站在暗的货架旁,脚下生根一般地,慢慢地眨眼睛。然而愈是眨,眼睛却愈是模糊起来。他抬起手,见着那团影子走近,想要奋力去看,却看不见了——那人仿佛是在笑,他将帽子戴在了莲声的头上,向下拉了帽檐,倒像是故意要莲声什么也看不见。

    杨少廷搂着他的腰,力气用得很大,然而他贴过脸去,吻却轻,又生涩,嘴唇相贴地,却只是绵长。

    他赶了两天的路,马不停蹄地来了此处。然而此刻,他却好似是怕莲声看见了他,于是要去遮了他的眼睛,要去偷偷地吻。他是他睡梦里的情人,像一尊易碎的瓷,他不敢吻得深,他怕一睁眼,便独余沉寂的夜,与梦的裂痕。

    他感到莲声死死抓紧了他的衣服,手在颤。他的脸侧是莲声的气息,拂过来,微微地潮湿了。莲声的喉咙里响得低低地,一口气提上来,分割了几段儿,浅浅地喘出去,呜呜咽咽,磨得他心里发痛。

    杨少廷直起身,慢慢将帽子摘了下。

    莲声眼眶是殷红的一片。接着睁了眼睛,却直直地看着杨少廷发愣。

    杨少廷伸手去摸莲声的眼角,捏了他的鼻子,小孩儿一般地:“你哭什么?莲声,好哭鬼,你哭什么?”

    莲声微微地张着嘴,眉毛撇下来,想要去哭,又好像是怕少爷笑话,最终期期艾艾地,将脸埋在了杨少廷的肩上,只露出通红的耳朵。

    莲声的喉咙发紧,紧得他讲不出话。他太久没有喊过这个名字,以至于光是想一想,便勾连出了无数湿润而绵密的回忆。

    “少爷,我一直、我一直……”

    杨少廷心头一落,仿佛是轻易地挖空了一块儿。

    他两臂用力地抱紧了,低声道:“真是没用,当着少爷的面,还要哭?”

    莲声低着头,短而硬的头发擦过杨少廷的西装衣服,像是被杨少廷亲得发虚,自己没了力气了。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尚还有些眼泪沾着:

    “少爷,”莲声的声音隔着杨少廷的衣服,有些闷闷的,然而话尾却轻,如雪霁天晴:“别、别欺负我了,少爷……”

    杨少廷的手劲很大,他的双臂箍住莲声的腰,轻轻地向上抬:“我哪里敢欺负你?”他在莲声的肩头慢慢地吸了口气:“我听闻你好的不得了,奚平争相地要你。”

    莲声胸膛微微地尚有些起伏,他扶着杨少廷的两胁,将杨少廷的西装衣服抓紧了。

    杨少廷将他脸上的泪痕拭了,两厢抵着额头:“我须得喊你什么?二老板?”

    莲声一听,抬起脸,急急地喘了一声,好似破涕为笑了:“少爷,你、你……”

    杨少廷的右手转而向上,按住了莲声的脖子,使得他动弹不得,瞧不见杨少廷此刻的表情。

    杨少廷的手发烫,声音亦很低,字斟句酌,却又像是难于启齿:“二老板,我也好的不得了,你要不要我呢?”

    二十八、欢喜佛

    奚平自入了冬来,便少有晴日。倘放了晴,偶而听见飞鸟婉转,便可模糊而温暖地将这一日度过了。

    一别三年,这两个人的话是很多的。

    德月楼里捡了个偏僻的茶间,两厢坐下来,夫人老爷、李宗岱,又提了几句严先生,莲声一一地全部问过了。他晓得杨少廷如今家大业大起来,替他喜不自胜。独余一个人,莲声不敢问。他心里揣着事,起身去沏茶,差点烫了手。

    他不敢,杨少廷闲闲地自己提了。

    “你不问陈宝琴么?我以为你最关心她。”

    莲声将茶叶漏洒了几片,慌忙地捡好了:“宝琴、宝……少奶奶她、她如何呢?”

    杨少廷很不满意这个称呼:“你不许这么喊她。”

    莲声端着茶盏转过身来,心里跳得厉害。

    “她厉害得很,结了婚变本加厉——”

    话听了一半儿,莲声的脑袋里即刻一声轰鸣:少爷与陈宝琴切实地结婚了。

    他一时连茶杯盖儿也不敢打开,仿佛那团热气里揉了他的满怀嫉妒,要将他的心烫坏了。他不晓得如何开口,便在原地呆愣住了。

    谁知杨少廷不紧不慢地,自己伸手端了一杯茶来:“——离婚的时候,还要走了我一半儿的珠宝店去。”

    莲声膝盖一软,向前趔趄一步,险些连人带杯地摔了下去。

    杨少廷将他的动作尽收眼底,这时候要笑不笑地:“你心疼她么?我再去把她娶回来,好不好?”

    莲声此刻方察觉杨少廷又在寻自己开心,实在是对杨少廷无可奈何了。他又好气又好笑,然而心里却轻飘飘地,即刻活泛了过来,亦要嘴硬:“我心疼、我心疼珠宝呢!”

    杨少廷小啜了一口,茶盖儿半掩了脸。他悄悄地看着莲声,一口热茶追了下去,将舌头烫了。

    胡莲声的住处离德月楼不远。二层楼的小房子元是德月楼的老板赠送的,由于胡莲声个人原因,收拾得朴素节俭,以致杨少廷原本是搂着他进了屋子,这时候险些将他的长衫抓了个窟窿,气得问他:“那个老板待你就是这样的么?你趁早不要做了!”

    莲声很觉好笑,便好声好气地解释:“少爷,没有的,他待我很好。我自己不乐意住得太铺张了。”说罢,便要去给杨少廷张罗晚饭。

    这餐晚饭吃得不太成功。

    杨少廷的温存时间过于短暂,他这就仿佛是要把三年来没有炸的炮仗一气儿炸完。他见了壁炉,便训斥莲声道:”灰也没有,你从来不用么?难道冷坏了,你才晓得用了吗?”

    接着又瞧见发了黄的灯泡儿,柜子里缝补了的长衫衣物,骂无可骂,气得坐在莲声的床上,谁知一屁股坐上去,硬如砧板,当即暴跳起来:“榆木脑袋,哪有这么过日子的!你吃牢饭来的么?”

    日近沉暮,他居然要去给胡莲声买床。

    莲声哭笑不得,赶紧拉住了他:“少爷!都是这么过日子的呀!”杨少廷回过身来,将莲声的手腕一抓,怒上心头:“我管别人呢!别人也不关我的事情!”

    莲声被他折腾得贴着墙,只眨巴眼睛看杨少廷。他不讲话,独他的粗眉毛舒展开来,仿佛越看越是欢喜似的,默不作声地,竟有些笑了。

    杨少廷莫名其妙:“你笑什么?”

    莲声不答,越是笑,脸上越是起了红色。两厢无言,末了莲声奋力地抬起了脖子,嘴唇慢慢朝杨少廷的嘴唇边儿轻轻地挨了一挨,小着声地:“少爷,你、你别去了……”

    讲完了,接着便好似很觉不好意思,悄悄咽了口唾沫,脑袋垂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