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抛呆了呆，怎么听都怎么觉得男人的语气带着隐隐的悲伤。

    “我知道当年爸有多么绝情……可是这丝毫没有减少我对您的想念…虽然我从来没有见过您…但是我很高兴，我可以触摸到二十二年前，您的温度……”

    龙云礼似乎很喜欢在吃水果的时候自言自语地回忆事情。他反复轻柔地摸着刨子，那把柄的曲线让他的嘴角淡出一点罕见的温柔。

    “你放开我！”赵抛被摸的心头大火，忍了又忍之后还是忍不住抗议起来“我不是什么刨子！我一定是在做梦！在做噩梦吧？！”赵抛甚至有一点绝望地想着，快点醒过来，快点醒过来……

    可是噩梦并没有结束，龙云礼紧紧地握住他，正好握住他的腰和腿，他几乎能感到那令人发慌的热度。赵抛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嘴巴搭上那苹果的表面，然后……用锋利的牙齿绕着苹果做螺旋运动，而晶莹的口水混在苹果皮被掀起那一霎那的汁液里……

    “不要吃吖！”赵抛几乎要喊破喉咙，可是男人却根本听不见，因为他现在在男人眼里只是一个刨子，一个没有生命体的刨子！

    “你、果真还这么好用”男人低沉的语调里是掩饰不住的兴奋“我回国了，你的刀口一点也没生锈……真棒”

    “……”赵抛几乎放弃挣扎了。

    龙云礼放下苹果，又拿着赵抛去浇了个透心凉，然后小心的把他擦干放在架子上“希望以后吃水果，你都可以立刻出现。不过我现在回国了，肯定还会经常用你的”男人的语调渐渐平缓，似乎还带着一点怀念的味道。

    “…………”

    赵抛从梦中惊醒，已经是第二天早晨了。窗外有几只麻雀开心的叫着，仿佛在告诉赵抛要振作起来不能被噩梦击倒。

    “那是梦是吧？是梦……是吧？”赵抛愣愣地发了会呆，然后赶紧穿好厂服冲出家门。

    但是赵抛脑海里却是挥之不去的画面，是那么真切……真的像是他是假的一般。因为到了中午的时候……他又‘灵魂出窍’了！！！

    “二营长”龙云礼放下手里的资料，万分疲倦的摊在椅子上揉着眉心“去家里给我取来我的意大利刨……我要用”

    “这就去嘞！”张二营赶紧脚底抹油地溜了开来。

    于是，赵抛本靠在车间的柱子上午休，只觉得身体又轻盈着飘了起来，而且再一次造访了那个该死的别墅……

    “呀！意大利刨！终于找到你了！”赵抛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张二营狠狠亲了一口，他还来不及因为男人嘴里的韭菜味呕吐，就听见他说“我可指望着把你交给龙总加薪呐……幸好找到你了”

    “……”赵抛狠狠的拧了一把自己的脸皮，可是依旧没醒过来。

    于是，他又一次尽心尽力地用嘴啃掉苹果皮，毫无怨言地被放在冷水下冲洗全身，然后□□地在男人手里搓揉了上十遍才把他擦干。

    “龙总好握力……”赵抛近乎奄奄一息地倒在抹布上，怎么看怎么可怜弱小又无助……

    但是龙云礼没有任何察觉，他依旧是一边吃水果，一边对着赵抛絮絮叨叨了许久，赵抛知道了他的父亲是如何的厉害，曾经在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然而对龙云礼的母亲一见钟情——不，确切的说是一见钟脸。龙云礼的妈妈曾是一个三级片的女演员，但是‘高攀’上龙父后下定决心要做一个家庭主妇，可是龙云礼的父亲太过放浪形骸，根本就没想过要回归家庭，依旧是万花丛中过，夜夜笙歌。这让龙云礼的母亲非常痛苦，她也曾多次哀求男人留下，可是龙父却依旧追逐形色……直到他得了肾癌。

    那个时候龙家大公子龙流成为龙家的中流砥柱，虽然作为龙云礼同父异母的大哥，他却是处处排挤、为难龙云礼，龙云礼的整个青少年时期过的非常压抑痛苦。原因用脚趾头想都知道，面对如此巨额的家产诱惑，平分是不可能的了……龙流的野心一点点铺展开来，他想要霸占全部。

    可是命运弄人，龙流年仅三十岁便死于一场车祸。龙云礼作为刚刚毕业的学生，必须担起家庭的全部。尽管整个董事会暂且还是推选他担任董事长，可是龙云礼自己也知道，龙氏集团暗流涌动，人心难测……此次回国更是为了遏制住公司内部某个不和谐的声音。

    赵抛知道自己知道的太多了……可是没办法，就算他堵住耳朵，男人依旧把他贴在胸口上，像个老太婆似的，念个没完。这一来二去的，赵抛对龙云礼的家事几乎算是了如指掌了，他很惊讶地发现，在众人眼里如此优秀帅气的男人，竟也会像个孩子似的诉说自己的脆弱，寂寞空荡的内心似乎并不比他好到哪里去。

    赵抛很想安慰他“以后会好的”、“你都这么有钱了，还担心单身吗？”、“有什么可寂寞的，还有那么多连苹果吃不上的……比如我”

    可是每次赵抛这么想着的时候，只会更加让自己难受……这些让他感觉迷茫，如果连龙云礼这样完美的男人都不觉得幸福，那么这世间大家所拼命争抢的到底是什么呢？难道不是幸福吗？

    赵抛想着，自己只要不愁吃不愁穿，有个地方歇脚，就很幸福了。他从来不苛求什么，因为他和龙云礼不一样，他知道就算自己‘苛求’、‘渴求’什么，那些东西也不该属于他这样的人。

    ☆、第三章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赵抛已经学会适应变成刨子的事实……就算他一开始打死都不承认这是真的，可是愈加频繁而且不分场合的昏睡，‘灵魂出窍’，以及他在刨子的视角看见的一切和现实里看见的一切都一一吻合，他也就开始学会淡定地接受了。

    但是这一切的不可思议给赵抛带来的不仅是龙云礼整个人，还让他更加体力透支。每次从‘梦’里惊醒，赵抛都觉得自己比以前更要虚弱了一些。他开始担心自己的体力还能否胜任工厂里的工作，他更害怕自己的身体会脆弱的不堪一击，在某一天，他再也回不来……

    于是赵抛开始拼命地寻找自救的办法：比如忍痛割爱地去买鸡蛋吃，或者是强迫自己不干活的时候闭眼休息……赵抛就算再傻也猜到，每一次变成刨子的原因是龙云礼想削水果吃。他灵机一动，中午趁着保洁打扫总裁办公室的时候溜了进去，然后……一口气把那里的水果吃了个七零八落。

    “好吃吗？”

    “嗯……好、吃……呃，噗！！”赵抛一脸震惊地望着门口的男人，嘴里的葡萄喷的一地都是……

    “龙、龙总……”赵抛不光声音在发抖，连整个人都抖得像个纸片一样。

    “你好大的胆子！”龙云礼是真的发怒了，高挑的剑眉，威严十足。

    完蛋了，赵抛绝望的想着，这回男人就算不治他死罪也要将他扔出去……

    “看你的样子是车间干活的？真的没想到那个地方‘卧虎藏龙’”龙云礼半是厌恶半是冷笑着看着他“既然你这么喜欢偷别人的东西，我就大方的赏你点什么好了……”

    一时间，赵抛不懂他的意思，知道他脸色煞白地看见龙云礼扔给他一张辞职表格“今天就离职，给我滚！我们公司不收小偷！”

    “龙、龙总，我……”赵抛想张口辩解，却是脑子一片空白……是啊，大中午偷偷到总裁办公室吃水果，这得多大的胆子。

    “你要是再多说一句，我就报警把你抓进去”龙云礼恶狠狠地瞪着他“从我眼前消失！立刻！”

    赵抛怔了怔，泪花涌了上来，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委屈，就算以前被人骂过打过，他也不曾感到伤心……可是为何今日觉得特别的难过呢？

    龙云礼看着眼前这个又黑又瘦的男人，阴云不定的脸色慢慢缓和了几分。他实在是太瘦了，龙云礼想着，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层下清晰可见……男人甚至有一种错觉，眼前的这个家伙不用他更多的责骂，他自己就可能随时会饿死在街边一样。

    赵抛怔忪地看了一眼龙云礼，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离开了办公室。

    不光把身体搭了进去，连工作也丢了。赵抛落魄万分地抱着手里的杂物离开了这个他呆了六年的工厂。没有人知道他是因为‘丑陋’的行径才被迫离开，都只道是他再也忍耐不了这种高强度的压榨，要离开这个血汗工厂。

    但是没有人愿意送送他，就算赵抛要离开，也没有人会对他产生一丝的同情或者喜怒哀乐……他就是这样一个存在感极低的人。赵抛出门的时候意外看见了龙云礼，他依旧是一身深灰色的西装，斯文败类的模样，一脸嘲讽地望着他。

    赵抛什么也不想说，本要错开他的肩膀走掉，却不想被男人一撞，手里的东西哗啦啦地掉在了地上。

    “龙总……”赵抛语气有点哀求意味的，无助地抬眼看着他。

    “在谁面前装可怜呢？”龙云礼的口气非常不好，就像故意找茬一般地刺着他。

    赵抛忽然想起昨晚男人对他说的，远在他乡的女友患病许久也不见得好，他早就想放弃这段感情，却又害怕被外人指责他的忘恩负义……可是当初，龙云礼答应和那个女人在一起的时候就是为了让大哥‘放心’，自己在外面‘花天酒地’，被女人冲昏了头脑，根本不会在乎那个家产，更不会跟大哥争抢什么……现在好了，大哥走了，那个女人不肯放手，以至于后来查出精神疾病，也都是龙云礼一人默默承担，只是龙云礼不想再谈什么感情了……他本和那女人没什么感情，何来谈这一说呢？

    真是怕了这个孩子……赵抛无奈的想到，我作为你下属要被你压榨干净，作为你的刨子还要倾听你的烦恼，真是身心双管齐下地‘摧残’我。

    “龙总你有什么烦心事不要憋着，找一个能信得过去的知心人说说吧…平常就不用这么脾气大了”

    龙云礼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赵抛会说出这番话来，只是拿着好看的眼狠狠瞪他，然后冷笑一身，走开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赵抛觉得自己的身体更加虚弱了几分。就算今天龙云礼没用他，可是明天呢？后天呢？每天冲洗凉水外加超负荷的工作，赵抛总有一种要弹尽粮绝的错觉。“阿嚏！！”赵抛病了，可是没有人会来看他，更没有人会给他送药送吃食……他烧的很严重，迷糊之间，他想下床去弄点水喝，可是却浑身无力的摔下了床。折腾了一上午总算能穿上衣服下楼买药，就在他一路扶墙，羸弱不堪地往药店走的路上，上天终于开眼，上次被他打碎玻璃瓶的‘科学家’再一次现身，并且声称他是唯一一个能够拯救他的人。

    姑且就相信他一回吧……赵抛浑身无力地躺在实验台上，死马当作活马医……总归没有更坏的结果了。‘科学家’告诉他，这管试剂名字叫做：666，沾染了他的受体会变成他所憧憬对象的……心爱之物。所以这种试剂有一种间谍性质，让人不知不觉地潜伏在目标人物身边，但是缺点是对人的精神负荷太重，如果长期使用会让人精神分裂，身体羸弱。

    所憧憬的人么？赵抛皱着眉毛想了很久也没想通，为什么龙云礼是他内心所憧憬的那个人……遥不可及、高不可攀…这难道都是他憧憬的吗？

    赵抛可怜巴巴地望着那‘科学家’道“不管怎么样……我也不想再灵魂出窍了…因为那个人已经不再需要我了，他，讨厌我”

    实验结果令‘科学家’非常兴奋，赵抛的‘灵魂’被再一次剥离出来，放回了他的身体里。这些证明药剂的可逆性，这样就真的可以用于实践了。是了……这样一来赵抛再也不会变成那个可恶的意大利刨子，而龙云礼也不会再对他发什么牢骚或者把他放在凉水下洗来洗去再或者把他放在手心里揉来揉去。

    六年之后。

    “小抛，孔主编喊你”

    “哦……好”赵抛傻愣愣地敲开了孔结的门，上来便道“孔主编，我是不会答应去海南跟拍楚运费的，他上一次就骂我拍的不好……我有点怕他”

    孔结支着下巴挑起眉毛打量了他一会儿道“不会让你去的，你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什么事情？”赵抛呆呆地问道，他实在想不出他会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赵抛现在是‘塑料壳’娱乐新闻的摄影师，‘塑料壳’不是一个什么有名的大单位，经常在微信公众号上发一些明星八卦来吸引人的眼球……在这个标题胜于内容，流量大于一切的时代，他们这被经营的一塌糊涂的公众号倒也有不少粉丝。究其原因主要是‘塑料壳’前一段时间独家爆出当红影帝楚运费的八卦：楚运费和一当红小生在酒店门前拉拉扯扯，被赵抛抓拍个正着，主编赶紧撺掇写稿的连夜发了……但是这样一来，楚运费对‘塑料壳’以及赵抛都厌恶非常。

    说白了，赵抛现在就是一狗仔。他和摄影的缘分真的要从他上高中说起，赵抛在高中的时候曾经参加过一次校内摄影大赛，主题是‘身边的宠物’。赵抛想了又想，觉得拍宠物没什么意思，况且自己也接触不到那些家宠，只好拿着从社团借来的相机随手拍了一张校长丁未和副校长魏大永的照片，照片里魏大永正对着丁未‘卑躬屈膝’的，好像在讨论关于绩效的事情，那个模样浑然像一个向主人摇尾巴的哈巴狗。

    摄影社团的头是丁未的侄子，他看到这张照片也忍俊不禁，只是他非常怀疑这个极具讽刺意味的照片竟然是赵抛这个‘弱智’拍出来的……他到底是有心而为之还是完全的巧合？后来这张照片被学生集体票选为第一——当然，是在魏大永暴跳如雷地将它撕下来之前了。赵抛没什么拍摄技巧，就是按快门按的很准，很稳。景深、光圈他也不会认真去调，往往都是顺手拍……况且‘塑料壳’没什么钱，根本就没法给他提供什么专业相机，但是赵抛已经很知足了。孔结看中赵抛的不仅是他会抓拍，而且他身材瘦削，样貌平庸，又很能吃苦，动作灵活，根本就是个天生的狗仔胚子。

    “上一次的楚运费事件还是你抓拍的，这一次这个大人物，本主编对你也很有信心……”

    赵抛低头一看就愣住了……这、这不是龙云礼吗？

    “龙云礼是一个极其心高气傲的人，据说他一直有一个澳洲的女朋友…”孔结话锋一转，笑眯眯地对赵抛道“那个姑娘叫田玉，据说是个精神病患者。龙云礼一直不想承认他有这样的女友，但是过几天她会接那个女孩回国，你一定要好好表现，拍到他们搂搂抱抱的画面……”

    赵抛听了半晌没啃声“孔主编……这个我可能做不来”

    “为什么？”孔结有点诧异看着这个从来不会反抗的年轻人。

    “龙云礼虽然‘心高气傲’，但他不是那种人……”赵抛轻轻地回道。

    “什么‘那种人’”孔结急了，凶巴巴道“我知道你们年轻人大都喜欢这种海龟精英，人长得和天仙似的……可是你不要忘了我们是什么，我们是曾经缔结过‘流量神话’的塑料壳！管他是谁，就算是天王老子，也要给我去拍！这是组织下达的命令，少给我做消极抵抗！”

    最后，赵抛还是迫于生计，拿着相机抵达首都机场。

    “哎，赵哥，你说他们有那么傻走普通游客通道吗？龙云礼那么有钱，肯定会给他女人开一个通道吧？”和赵抛一起行动的陈瞎子最擅长对着照片脑补，写的稿子更是一泻千里，不肝他个一千字不罢休的那种。

    “我怎么知道？”赵抛无奈地耸耸肩“我倒希望他们走，这样就不用我们烦心了……”

    可是赵抛的话还没落音，就听见陈瞎子激动地喘了一声“你看！那是什么！”

    赵抛打眼望去，嚯，不就是那田玉吗？呃……等等…田玉？！

    一辆黑色的宾利滑行到机场门口，也不知道里面坐了什么大人物，只见那田玉快步上车，一同随车上那人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