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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泽楷把不同场景填进树状排列的小方框里,思考半晌,把第一次的送葬队伍、第二次的葬礼和第三次的孤坟连在一起,又圈出了在三次梦境中都出现过的橙树和橙花。他在代表少年的方框下备注了“像叶修”三个字,迟疑一阵,又重起个括号注明了其被烧成灰的结局。

    由此看来,如果这位酷似叶修的少年和他所处视角之人是一对恋人,那二者结局似乎并不圆满:树下定情、赠枪远行,多年后离人归来,却只剩野外一抔无人问津的黄土。

    那些串联起梦境的橙花、灰烬、火焰和暴雨,无论于梦中人还是做梦人而言都再熟悉不过。周泽楷这才发觉:他和叶修的大多数会面都在雨天。雨水晕开了oga身上的橙花香,洗去了盖在他眼上的灰,也由此牵出了这大半年来的一连串兜转拉扯。

    乍看是缘,其后福祸却不得而知了。

    漫长而煎熬的14小时就在alpha的胡思乱想中悄然经过,飞机降落时阳光晴好,和起飞地的后天景象俨然是两个世界。周泽楷心里有事,直到取完行李才想起手机被遗忘在衣兜里还没开,他边开机边往出口走,哪料开屏动画刚结束手上就是一通狂震,没等他反应过来,后背就被人狠狠捶了一拳:

    “你果然改签了!我就说你会改——改得真他妈好!”

    江波涛站在他身后,接近一米八的beta激动得口不择言,就差当场跪下亲吻机场地砖。周泽楷接连遭受了捶背、熊抱的双重打击(同时凭借良好的反应能力避开了一个涕泪横飞的贴面礼),被吓得汗毛直竖,结果还没站稳又被拉到了机场电视前。

    接机大厅里的液晶电视是刚换的最新款,画面显示精致无色差,此刻正在全方位展示一架飞机的内部结构图。江波涛一手搭在领导兼好友的肩膀上,一手捂着心口直揉:“哎哟喂我的老天,您老人家下次改签完了能再通知一声吗?之前那班飞机,冒雪起飞,离地还没一千米就因为结构疲劳解体了!那现场……真是看一眼就凉完了。”

    周泽楷十多个小时没睡,整个人都昏沉得手脚发软,看见屏幕上的残骸画面,脑海中第一时间闪过的却是江波涛传来的那张报纸截图。

    如果叶修真的就是那个幸存者,那么在某种程度上,今日他与死神的这场擦肩而过,还多亏了叶修的隐瞒。

    劫后余生的冷汗迅速浸湿后背,周泽楷知道自己应该欣喜,毕竟自空难中捡回一命的概率堪比买彩票中五百万。但他却无从庆幸:因为将自己拽离死亡的人一直站在极近又极远、可望不可即的彼端,不会下意识与他分享幸存的喜悦,只会冷静地审时度势、权衡利弊,然后做出最正确的决断。

    真是正确到无可挑剔。

    他想起在那间小小的客厅里,叶修急着往浴室走,他拦不住只能让开,却没来由觉得万分委屈,于是不死心地既问又叹:

    你有事,我怎么办?

    叶修闻言终于停下脚步,怔忪片刻后看向他的眼睛里满含歉意。oga主动走上来抱住他、亲吻他、安抚他,却独独没给他最渴望得到的东西:一个oga对于自己alpha不加掩饰的依恋。

    这依恋不是源于弱者对强者的附庸或崇拜,而是源于两个平等的爱人之间没有保留的信任与依靠。本质而言,这是一种不可言说的、仅属于恋人之间的承诺——我足够信你,因此愿意对你袒露出我最柔软、最致命的腹部。

    周泽楷得不到这份承诺,自然更问不出掩藏在风平浪静下的那句私心:“我有事,你会怎么办?”

    一个小时后。

    叶修从信息素专科复查出来,正赶上叶秋双手抱臂看墙上的发情期科普看得仔细。alpha见自家哥哥脸上一派轻松,扬眉道:“怎么,结果不错,不用卧床静养了?”

    已经被迫静养了一个多月的oga长舒口气,扬扬手里的检查报告单:“谢天谢地,再不能回去上班哥可真憋疯了。”

    过去这个月对叶修来说简直是场不堪回首的酷刑:隔离病房半个月,普通病房半个月,吃不完的药打不完的针,连手机都被限制到只能在特定时段使用,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明明没大毛病却活得毫无现代人尊严”。

    叶父对此的评论是“自作孽犹不悔悟”,叶秋则更为大方直接:“喜闻乐见,恭喜发财,红包补上!”

    “爸妈在楼下等我们吃饭。”叶秋起身往外走,叶修跟在后面,听见前面人手里的手机连续震了好几下。被cue的人低头看完,再抬起头却是副一言难尽的表情:“你那发情期是不是本来该这两天的?现在没信息素有影响吗?”

    “好像是吧……准确来说就是明天。不过我现在连信息素都空了,发情期肯定也没了啊。怎么,有问题?”

    当弟弟的把抬头为“周泽楷”三个字的短信接收界面递到他面前:“你手机是不是从昨晚睡觉起就忘开机了?人家一直担心着呢。”

    “今早做检查得关,反正也不会有人找我就没管——咦这时间不对吧?他不是还没落地吗?之前发我的截图是晚上起飞啊?”叶修连忙掏出手机打开,由于昨晚睡觉前没关流量,正赶上新一轮新闻推送:“突发!美航班起飞3分钟即空中解体,237人无一生还”。

    “等等!”oga在电梯门前停下,表情慢慢凝重起来:“这个倒霉航班号有点眼熟……”

    下一刻,两人面前的电梯叮一声响,厢门缓缓拉开,露出三张神情各异的面孔。

    “爸妈你们怎么上来了?”

    “小周?!”

    第二十一章 打回原形

    周泽楷立在灯下,脸色苍白,看起来倒比叶修更像个病人。

    电梯里只有他们三人,叶父叶母站一侧,周泽楷站在另一侧,从站位来看彼此间并未招呼。alpha看到兄弟俩眼睛一亮,正准备迈步上前,却被叶秋那声“爸妈”生生阻了脚步。

    “……爸妈?”

    叶修只觉后背冷汗蹭蹭往外冒:这见家长来得未免也太过猝不及防,他年前还以太着急为由拒绝了对方的要约,眼下却刚出正月就三方在场、只得伸头一刀了。周泽楷回来的时间实在太出人意料,他直到昨晚都还在考虑分手的事,一分钟前还在担心对方是不是真坐上了那架倒霉飞机,哪想新闻还没消化完,对方就已经空降见家长现场了。

    oga心如乱麻,愣怔几秒后又模糊想起:周泽楷还不知道自己当诱饵受伤的事,而且两人分别前还为这事吵过几句。

    难道……现在是找上门来兴师问罪的?等等自己瞒了哪些来着——

    于是站一旁看戏的叶秋惊讶地发现,自家哥哥既没有第一时间回答alpha的问题,也没有回应父母那边探询的视线,而是下意识后退一步,迅速卷起了手里的检查报告单。

    “哈、哈,是小周啊,好久不见!好巧好巧!回来怎么不先跟我说一声?呃——爸、妈,这是小周,轮回的周泽楷,也就是我那个…那个啥…男朋友来着……”

    叶父叶母作为见惯大风大浪的ao夫妻,虽然对这般情景一言难尽,但还是很快展现出了良好的接受能力。叶父瞄了眼被施定身术似的的两人,哼了声,率先跨出电梯。叶母则在反应过来后主动牵起周泽楷的手,将其带到叶修跟前。她本来是准备和颜悦色地开始查户口,却在触及对方后身体后惊讶道:“小周你是……不太舒服吗?”

    叶母作为常年坐镇三甲医院急诊科的经验人士,其实在电梯里就注意到青年面色青白,身上还有丝微弱的焚香味,等到拉着人出了电梯,又发现这孩子手心冰凉,浑身都在止不住地发颤,当即就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阿修,给你男朋友挂号去,人多就走急诊。”

    于是一场突如其来的见家长就这样拐成了信息素专科半日游。检查结果显示,周泽楷的信息素稳定水平因为长期连轴转和接二连三的强刺激急转直下,再加上易感期干扰,成瘾症状已经恶化到了需要大剂量药物干预的地步。而alpha之前在飞机上采取了错误的强力压制手段,眼下正值病症的新一轮反扑:溃乱的信息素完全不受控制,长期的免疫力低下引发了低烧,甚至alpha的所有腺体都处于发炎状态。

    医嘱上说,如果放任这种极度失序状态蔓延,很可能会引发抑郁、癫痫甚至腺体癌变。

    好在信息素问题虽复杂,却很受心理因素影响,因而往往恶化得快、好起来也快——归根结底还是需要平心静气地休养。叶父叶母过问完大概后,先和叶秋一起回了家,周泽楷则很快被安排进了点滴室输液,可怜叶修刚从诊室出来没多久,转身又得替alpha去聆听医生教诲。

    诊室里的人见他去而复返,也有些意外:“怎么,这是——你的alpha?”

    “算是吧……”前一晚还在考虑结束关系与否,叶修笑得有点勉强:“不过我们还没标记,没想到这阵子会遇到这么多事……”

    医嘱都是按照普通情形写的,对他们这种情况显然不太适用。医生摇摇头调出两人的医疗档案,对照着确认完一遍才道:“你们匹配度很高啊,之前基本都稳定下来了,要是早早标记了也不会出现今天这种情况。唔……从这个数据来看你对他的安抚度很强,真是,干嘛浪费这么好的治疗机会?”

    “哈哈,年前都忙晕头了,这就……还没……来得及,对,没来得及。”被问的人心里实在太乱,答得愈发磕磕绊绊。

    医生皱眉翻完所有诊疗记录,终于严肃道:“你们现在这情况真有点难办。alpha现在属于生理和心理上的重度成瘾,其实运用信息素安抚和标记是最有效的途径——毕竟发展成现在这样,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压抑太过了。而你的信息素现在虽然处于枯竭状态,但从理论上来说也不是完全没可能。一是你还有一定概率完全恢复,就像我上午跟你说的那样,如果怀孕导致体内激素环境剧烈变化,也可能催生出新的信息素循环。”

    “当然没有信息素的刺激生殖腔很难打开,而腔外□□的怀孕几率非常低,而且不能保证你的信息素是在孕期还是在产后才恢复,所以从效率上考虑……这条路可能不太行得通。”

    “二是就算没了信息素,理论上你们也有一定概率能撞开生殖腔成结标记——但这种方法的风险在于oga腔口很容易撕裂,一旦撕裂,不仅没法成结,还很可能导致不孕不育。而且一旦发展到那一步,恕我直言,周先生现在这个状态……可能会在成结失败后无法承受住这种颠覆自尊的打击。”

    除了在警局的那次初见,alpha在叶修面前从来是克制的、冷静的、有条不紊的,叶修实在不明白两人怎么就走到了这样一个近在咫尺却远到天边的境地。oga消化了好一会儿才颤声问道:“那要是……没恢复又不标记会怎么样?”

    医生的表情更加严肃:“成瘾也是种信息素紊乱失调的表征,治不好,可能导致抑郁、癫痫甚至腺体癌变。你们现在已经站到岔路口上了,信息素病的发展速度都是很快的,别老想着这东西平时看不见只闻得着的不重要,毕竟是身体里很特殊的一个系统——知道多米诺骨牌吧?只要一个倒,一串都得跟着倒!当然,也不是说这病就非标记就不能医了,你们要是心里能接受,也可以考虑强制戒断疗法。但由于之前的药物控制已经被证明没用了,这回可能需要其他oga信息素的帮助,如果过于严重……甚至得标记其他oga。”

    “打个比方,这个办法就相当于把你之前留下的印记淡化甚至覆盖掉,成功与否——就看你们的感情怎么样了。现在这些药能压住他一个月吧,好好调养,仔细想想,早点做决定。”

    听到“其他oga”时,叶修的手指无意识蜷曲了一下,面上表情倒看不出悲喜:“医生,其实我还有个问题一直没搞明白,现在能查清楚他为什么对我的信息素成瘾吗?这是不是有点类似过敏原那种?”

    “唔,这个问题……从病历来看,我们推测是由于心理因素引起的,但再具体就不属于医学仪器能检查出的范围了。总之我个人的观点是,这个问题还得你们俩一齐来解决。”

    “行,我明白了。”oga咬咬牙,带着被汗浸得湿皱不堪的报告单起身告辞。

    春季是流感高发期,点滴室里全是戴着口罩的患者。周泽楷被安置在角落一把躺椅上,因为药水的镇静作用眯着眼晕晕沉沉。

    他的大脑倒是一刻没停:从在机场看到新闻,到一时冲动到医院堵人(他也没料到自己能这么幸运就赌对了时间地点),再到现在靠在椅子上数点滴,alpha脑海里一直盘旋着破碎的机体、一地残肢断臂、大火中的橙花以及……叶修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现代人总有很多机会接触到形形色色的生死时刻,比如大荧幕、书本、甚至从身边人的口耳相传里,于是很多人自以为看淡了生死,相信即使泰山崩于前自己也能不动声色。但实际上,这种“接触”只是一种蜻蜓点水,甚至连水都没点上——想象归根结底都是虚空和捕风,唯有真实记忆才能带来切肤的痛苦。

    遗憾的是,当死亡悄然而至,绝大多数人连溃不成军、跪地求饶的时间都没有。

    周泽楷到底只有二十七岁,人生长卷将将展开一小半,虽已经是同龄人中成熟的那一挂,但对于死亡这种终极问题却仍难淡然处之。青年风华正茂、意气风发,总以为自己还有漫长的未来要走,只要诚心又卖力,即使眼下还不能完全握紧心上人的手,时间也会自动将想要的人和物送到眼前。于他而言,生离死别只是电视剧里的狗血桥段,抑或长辈嘴里的一段谈资,至少在这个年纪,他的门不应该、也不会被死神敲响。

    ——他只信当下,相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勇往直前便无人能阻。

    然而被冷汗打湿的衣服还紧紧贴在身上,早上才飞离的机场如今已大半成了废墟,经此一役,alpha不得不承认:死神是不会对任何人有所偏好的,他年轻,但仍有可能明日即亡。

    透明导液管里的液体滴滴落下,他听不见声音,却觉得那些从针尖涌出的药液也将烦躁一并输送进了自己静脉里。望着箍在药瓶上的绿色塑料网兜,他莫名想起了在叶秋面前喝完的那一盏茶,终于开始为自己几个月前的自大后悔起来:他和叶修之间的时间永远是有限的、紧缺的。

    人生太短,朝生暮死,去日已苦多。

    他终于失去了耐心。

    叶修从诊室过来,搬张凳子在他身边放下,坐了不到半分钟又出门去要了两个口罩。oga俯下身,将口罩耳带轻轻套上他的耳廓,小声询问:“感觉怎么样?”

    周泽楷倦得睁不开眼,模糊嗯一声,凭感觉抓住人就不放了。

    点滴室里偶尔有人说话,大多数时候则是静寂一片,只有零星咳嗽声。叶修叹口气,任由他抓着,坐在小凳子上安静地等,偶尔动动食指刮一下alpha汗津津的手心。

    “睡吧,汗发出来就好了。”

    周泽楷睡了四个小时,醒来时除了腻着一身汗,整个人确实神清气爽不少。大概是alpha精力还没完全恢复的缘故,叶修逗了他几句都没收到回应,索性闭嘴专心伺候人。输完液,两人打车直接回了周泽楷的住处,行李被江波涛事先放在玄关,alpha开门进去,给叶修递完拖鞋,便一声不吭地回屋收拾去了。

    叶修耸耸肩,轻车熟路地钻进厨房,就着手机上搜出来的白粥做法开始了在男友家的第一次下厨。他这边还在放水淘米,那边周泽楷已经出了卧室,一路往厨房走。听到脚步声渐近,oga的心跳莫名其妙就快了一拍,手上动作也拖泥带水起来。alpha进门看见他准备熬粥,脸上表情却有点复杂:“我不饿。”

    “不饿也吃点,你输完液得垫一下胃。现在要没事就先去洗澡,刚输液我摸着你后背都湿完了,被风吹到再发烧就惨了。这么大的人,在美国怎么照顾自己的……”叶修从来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能这么婆妈,说完都没脸看人,只低头装作认真淘米。

    饱满圆润的珍珠米沾了水有点粘,他抓起一把放开,大部分滴滴答答地落回水里,少数不听话的附在了指缝间,有点硬,硌得人心里痒。

    oga突然就记起来上次周泽楷站在这位置舀粥的情景,不知要多久的文火,才能熬成那样一锅粘稠软烂的白。

    但上回自己在和alpha说什么来着?他们只是单纯的合作关系,太过了,没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