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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船往河中央飘,雾越来越大,转眼就吞噬了岸上人影。他学着那人的模样,把手围成喇叭状,冲岸边喊:“等我回来!”

    满含水腥气的河风呜呜刮过,无人应答。

    船继续向前行驶,河道忽宽忽窄,两岸尽是连绵不断的竹林。他立在船头,犹自苦寻岸上人影,忽然闻见风中又是阵熟悉的橙花香,一抬头,发现沿岸翠竹突然密密麻麻垂满了白色小花。

    白色花瓣凄凄惨惨地落在船周,被艄公一杆子划开,又很快乘着河浪重新围上来。

    竹生花者,亡兆也。

    接下来的梦境大多杂乱无章,灯红酒绿、铁马冰河、魑魅魍魉、红袖添香……一幕幕在他眼前走马灯似的闪,根本理不出顺序。最后一幕,梦境重新变得清晰起来:他再度登上码头,两岸铺满大片枯竹,前路被雨浇得泥泞不堪。

    四下无人,只有河风呜咽。他下意识摸了摸别在腰间的枪——正是少年送给他的那把,被日夜摩挲久了,也染上了近似血肉的温度。他提起箱子急切地往前走,甚至磕磕绊绊地跑起来,最终停在了一扇破败的雕漆大门前。他正欲上前细看,突然听见脚下一声根茎断裂的响,原来是朵白花被他踩进了泥淖中。

    门上无锁,他小心翼翼推开,才发现满院都是被火烧过的残梁碎瓦。身后突然响起声浑浊的叹息,紧接着一声、又是一声,他循着叹息跋山涉水,终于停到一座孤坟前,石碑质糙又久经风雨,只能依稀辨出一个“叶”字。

    大雨兜头浇下,他颤抖着弯下腰,摩挲着确认了一遍又一遍石碑上无从辨识的凹痕,终于支撑不住跪倒在地。坟前不知被谁插了两根红烛,火大概是被雨打灭的,只余下两截被烧得焦黑的灯芯。他疯了似地拔起蜡烛,下死力想拼作一根,到头来却落得个满手血蜡。

    忽然身后一阵幽幽橙花香飘来,他转头才发现背后不知何时多了一棵橙树,那盏从梦刚开始就被焚毁的灯笼挂在枝头,正被雨打得噼啪作响。

    梦断于此。

    周泽楷醒来时,机舱广播正在播报地面温度,飞机机身慢慢下降,窗外无雪无雨,夜色正浓。

    空姐小声提醒他调直座椅靠背。他抬手瞥了眼还停留在北京时间的腕表,时钟刚刚跳成数字2,日期显示备注栏里有小小的“除夕”二字。

    而他所不知道、在未来一个多月也不会知道的是,在过去的十四个小时里,太平洋彼岸的人经历了一番怎样的磨难。

    【b面】

    深夜11点06分,叶秋浏览完新闻,正准备熄灯睡觉,突然听见床头手机震动,拿起一看,“叶修”两字正在屏幕上张牙舞爪地闪。

    alpha特意在接听前做了个深呼吸,果不其然,电话那头语气轻松又随意,一贯的让人跳脚:“喂,笨蛋弟弟,先别睡,先来轮回酒店这边拯救一下你被挟持的老哥。”

    “什么挟持?!这个词能这么用吗!你这大半夜扰民就想起我这个弟弟了?周泽楷呢——”

    叶修却好像没听见他的话,自顾自接着道:“嗯,对,就机场路旁边这家……行,说定了啊,二十分钟!”

    叶家双子虽然日常以互相拆台为乐,但从来没有打过这种前言不搭后语的深夜电话。叶秋察觉不对,正欲追问,哪知耳边一声叮响,接着只剩阵阵忙音。

    他把手机举到眼前,发现刚才那声响是因为叶修启动了紧急定位模式——只要他们中任意一方不主动切断,即使叶修关机,其位置信息也将被不断发送到他的手机上。

    深夜11点50分,叶秋开车到达轮回酒店。酒店门前无人值守,只有雕花落地灯亮在两侧,映出从空中飘落的点点细雪。他将车开到停车场,正拿起手机准备下车,对面一辆大车却突然朝他闪了两下远光。叶秋走过去一看,发现车上居然有不少警察。

    有人走过来和他说明情况,其他人则继续面色凝重地盯着面前屏幕。车载屏幕很大,花花绿绿的全市地图盖完了一整面车壁,图上一个不断移动的红点尤为显眼。叶秋直到这时才知道:叶修的那句“挟持”说得再准确不过,只是用的是将来时而不是现在完成时。

    重案组在诱饵身上装了追踪器和探测仪,传回来的信息显示,劫匪正开车带着人在郊区乱窜,所幸叶修目前的生命体征一切正常。行动负责人告诉叶秋,当哥哥的原本不同意让弟弟知晓此事,但在送别完周泽楷转身的当口,oga却突然低头冲嵌在毛衣领口的追踪器小声说了句:“等叶秋来。”

    先遣部队早已出发,叶秋在车上随便找了个位置靠着,大车随即驶离轮回酒店。

    凌晨00点00分,变故陡生。显示屏上的红点消失,代表生命体征的数字也尽数归零。车内本来就气氛紧绷,一时竟有些混乱起来,有人开始拿起对讲机紧急布置新计划,有的则紧急呼叫上级请求技术支持。叶秋往家里打完汇报电话后,不断刷新之前一直和显示屏保持同步的手机,但无论屏幕如何长亮不熄,紧急定位栏却再无新动态。

    夜已深,雪越下越大。

    直到次日中午12点30分,叶秋正往家里汇报最新营救进展,不经意听见手机又响起了声轻微的“叮”——叶修的手机在失联12小时后终于回到了gps覆盖范围内,坐标邻市的某座废弃工厂。

    下午1点55分,叶秋随营救组赶到目的地。下了一夜的雪早就停了,废弃多年的园区里积雪斑驳、空无一人,只有暗处偶尔传出几声猫叫。他们在厂外的废水沟里发现了叶修的手机,还没来得及展开地毯式搜寻,靠里侧的员工宿舍楼却突然传出一声枪响。

    等他们循声赶到时,本应无人的宿舍楼里尖叫声此起彼伏,浓浓黑烟从各层窜出。救援人员手忙脚乱地铺设气垫、引水救火,却囿于场地限制一时难以控制火情。叶秋在旁边等得心焦,想冲进楼救人却被工作人员拦下——他从听见枪声起就坚持叶修在楼内,紧急关头,同卵双胞胎总比普通人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感应。

    火势渐猛,三三两两的oga自一楼逃出,也有人选择跳楼逃生。正当叶秋望着满楼黑烟近乎绝望的时候,突然发现火势最猛的天台边缘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叶修果然在宿舍楼内,但不知被谁逼上了天台。

    “哥——”

    下午2点05分,最后的枪声响起,被逼至绝境的oga从六楼楼顶的天台坠落。

    目睹全程的叶秋跪倒在地,在这个家家户户都忙着准备年夜饭的除夕下午,一切尘埃落定。

    【c面】

    叶修在颠簸中醒来,发现自己手脚皆被绑死,全身上下只有头能转动。

    车里没开灯,窗上都贴着不透光的黑胶,只有右后方那扇因为缺了个小洞而漏进来微末光亮。他艰难地挪过去,从洞口窥见外面墨似的夜色。车应该是行驶在郊区某条小路上,没有路灯,遍地碎石破瓦片,车轮一碾就嘎吱作响。

    雪静静地下着,夜还很漫长。

    颈间和腰间传来的异物感提醒他追踪器还好好藏在衣领下,甚至大衣口袋里的手机也还没被收走。他心下略松,正暗自庆幸,颠簸却突然停了,紧接着车门开关声、脚步声响起,后厢厢门不知被谁被一把拉开,下半夜刮骨头的冷风迎面扑来。

    叶修的记忆力和夜视能力都不错,认出开门人就是上次在地铁口试图绑走他的alpha。来人倒没料到他能这么快熬过oga专用迷醉剂的药效,边将他提往路边另一辆大车边寒暄道:“叶律师挺厉害嘛,难怪是我们老板经常念起您。”

    一路被颠得头昏脑涨,现在又被人单手提着走,叶修闻言,嘴角一抽,讥讽道:“老板重视还这么粗暴?就不怕到时候我品质太次卖不出去?”

    “这只是个小招呼,咱老板说了,叶律师好不容易大驾光临,必须亲自接待。”alpha将他塞进一个缠满线圈的铁皮箱,轻松道:“接下来可能有点不舒服,您多担待着点。”

    箱门落下,四周重回黑暗。箱子本身不大,很闷,叶修左右碰壁一阵,不得不承认这回自己是真的被塞进了一个封闭空间。他挣扎着伏到地上,通过箱子底部传来的震动判断人已经开门进了驾驶室,这才小心将身子反弓至极致,将刚才被拽下车时趁机夹在两脚间的碎瓦片递到手中。

    碎瓦片并不锋利,磨得叶修满头大汗。等他终于挣脱桎梏把兜里的手机掏出来,又是汗又是灰地在屏幕上戳按半天,眼前却始终黑漆漆一片。oga呆愣片刻,又翻出身上的追踪器和探测仪,意料之外也是之中地发现所有设备都处于失灵状态。

    这下是真的孤立无援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叶修已经连续两天没有好好休息,密闭环境所造成的紧张和缺氧更是加速了他的体力消耗。他靠着箱壁慢慢蹲下,喘息、挣扎、甚至大力掐拧自己,但最终还是没抵过汹涌而来的脱力感。

    卡车在夜色中飞驰,路依然颠簸。

    等叶修再次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正躺在手术床上,四肢绵软无力,眼皮似有千斤重。他努力把眼睛睁得开了些,发现有医生模样的人在正上方打量他。那双眼睛十分眼熟,他却怎么也想不起名字。

    “医生”见他恢复意识,双眼微弯,摘下口罩露出整张脸。oga这才惊叫出声:“你是——郁秀林的alpha?!”

    ——如果你曾因替一个杀人犯作了失败辩护而前途尽毁,自己也因无力挽救当事人而深感挫败,几年后,那个本该只剩一捧灰的受害人却活蹦乱跳地出现在你眼前,你会有什么反应?尤其是这位归来的“亡者”正对着手无缚鸡之力的你磨刀霍霍。

    叶修觉得自己的要么是幻视了,要么就是精神错乱了:当年这位alpha的死亡现场照和尸检报告他都是一字一句确认过的,郁秀林杀人的事实铁证如山,根本无从辩驳。

    “程炎风,承蒙挂念。看来叶律师还坚信我只能活在案卷里。”alpha在旁边一张椅子上坐下,语气轻松地玩笑道:“在寻求与您的合作前我是不是还得向您提交一份生存证明?”

    “什么合作?”叶修虽无比震惊,仍敏锐地揪出了对方话中的关键词。

    “一个让您成为真正独立的、不受信息素控制的oga的合作。”alpha向他倾过身来,做了个邀请的动作。

    程炎风长了张堪称风流的脸,桃花眼,薄嘴唇,金丝框眼镜架在高瘦的鼻梁上,清秀程度和身为oga的郁秀林相比也毫不逊色,这也是当年叶修光看案卷材料就能对他留下颇深印象的原因。但人的气质三分在貌,七分在动,他一开口说话叶修就知道自己遇上了个棘手人物:alpha的眼神太过复杂,而当他正式说出这句邀请语时,野心、欲望和试探,每一种情绪都在这云淡风轻的二十来字间表露得淋漓尽致。

    “呵,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还真是荒谬。”叶修环顾四周,冷哼道:“你难道不是最喜欢用信息素控制oga吗?无论是把人卖到海外还是困在家里,哪一样不是得心应手?恕我直言,我看不出这里面有任何合作的空间。”

    “这就是您片面了。”程炎风宽容地笑笑,伸手指指床边的金属仪器:“绝对的独立来源于对事物的绝对掌控,自由与控制总是相辅相成的,二者看似相反,实则是一体两面——您在外孤身打拼多年,肯定比我更清楚其中内涵。我既然能把oga困在掌心,自然也懂避免被控制的方法——不过这种具有划时代意义的研究成果当然要由最出色的oga来剪彩,我现在需要您来帮助我完成最终实验。”

    alpha优雅地抚摸过那些冰冷的金属物事,继续道:“您身边这些仪器能构建出一个封闭的磁场,理论上,它在达到一定强度时能改变您体内激素系统的循环,帮您抵御信息素对神经中枢的侵蚀,但我之前的实验都没达到过这种强度,因为我一直没找到意志力足够坚定的oga。您来时待的那个箱子里也有磁场,可以通过扰乱激素平衡让您暂时失去意识,所以我们现在才能平心静气地坐在这里交流。”

    “顺带一提,您随身带的礼物可真多啊,可惜我不需要,就不笑纳了。”

    叶修虽然面上摆出副认真听对方讲解的姿态,背地里其实一直在尝试挣脱,但他试了又试,最终不得不接受自己行动力确实为0的事实,只得继续装出思考提问的样子:“那些失败的实验对象呢?这就是你们贩卖优质oga的原因?”

    程炎风心猜他多半是佯装有意,却不揭穿,反而面上笑意更甚:“那是我们赖以为生的资金来源,弱者没有权利要求独立。至于您嘛……我个人对叶律师您很有信心。”

    他这话虽是笑着说的,心里其实早就做好了激怒叶修的准备,因为聪明如后者当然能反应过来自己此前正是在被这样的“标准”反复测量,这显然对任何有正义感和自尊心的oga来说都是件难以忍受的事。作为一个疯狂的、醉心信息素科学的赌徒,程炎风如今拥有的一切都是“赌”来的,而他现在也是在赌叶修和他是不是同类人——为了更伟大的利益,敢于破坏人类社会某些粉饰太平的规则,让一切回归丛林状态、返璞归真。

    ——平等只是虚像,无知之幕只是庸人的自我安慰,他们生来就该成为上位者。

    令他喜出望外的是,叶修听见这番论调后非但没有奋起反驳,反而在认真思索一阵后更加深入地提问:“……你刚才说得挺玄的,能不能提点儿实际用途?这玩意儿能对付发情吗?”

    alpha的笑容里这回多了丝真心实意的惊喜:“理论上可以,不过由于没有数据反馈,估计在中断信息素达到峰值的深度发情上还存在障碍。怎么,叶律师是有点兴趣了?”

    叶修也冲他笑:“如果你的实验不是建立在非法劫持甚至杀人灭口上,我估计还真愿意试试。但现在?没得谈。”

    “……”

    “哈哈哈,叶律师真是心直口快,但科学进步有时就是需要牺牲,不是吗?而且在创造历史的同时还能拿到应得的奖励,何乐而不为呢?”程炎风并不气馁,起身摆弄各处设备:“我给您透个准信儿吧,您进了这里就不可能再联络上外面,而那些经我手卖出去的oga,都是老老实实跟着人走的——我的磁场能从信息素手里夺回对身体的掌控权,当然也能决定那副身体到底听谁的话。”

    “不着急,慢慢来,我可以等您改变想法。”一切准备就绪,alpha轻柔地抚摸着椅子上的开关,每句话都耐心而笃定。

    “哟,我怎么觉得,你的意思是我除了答应就没别的路可走了?”叶修见身上又被缠了好几重乱七八糟的金属线圈,话语间的嘲讽意味更浓。

    程炎风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肩:“自愿和非自愿合作还是有本质区别的,毕竟实验对象越配合,越有可能获得漂亮的数据。我知道您接受起来需要时间,但我从阿林的案子起就一直关注您,之前那些试探您都处理得很好,我很欣赏。我知道,您看似随意,其实对自己经手的每件事都有很强的控制和计划性,也有很强的韧性——我相信我们是同类,您是个值得尊重的好对手,也会是个帮助我掀起信息素革命的好伙伴。”

    “敢情你这是一直在围着我转呐?不好意思,哥已经有alpha了,现在也挺满意自己的生活,恕不奉陪!而且……照你这控制欲,就算我答应,你也会用别的方法操控我吧?得了,大家都聪明,明人不说暗话,上刑前能不能给包烟抽抽?刚磁起来真挺难受。”

    alpha无奈摇头:“您这又是何苦。”但还是探身拿来烟,点燃递到叶修嘴边。

    大概是被强制戒烟太久,oga烟瘾重得吓人。飞速抽完5支后,叶修叼着第6支烟冲程炎风点点头,示意最后一根可以自己搞定。整个房间都被他熏得乌烟瘴气,alpha绕过床去开窗通风,却听见身后人冷不丁开口道:“你这人真是怪,一边自诩为oga命运的审判者,一边还为oga的独立问题操碎了心。我不是第一个吧,之前跟你合作的是他?”

    两人交集有限,这个“他”只可能指被关在监狱里的郁秀林。程炎风推窗的手一顿,淡声答:“算,也不算。”

    “哦?”

    “阿林他是主动要求留下的……在实验失败之后。他是个很理想的样本,当时实验刚开始,我一时找不到其他合适的替代人选,而他居然主动提出来让我标记他,说是愿意帮我进行更深入的尝试。”

    “所以你们干脆就结婚了?”

    “这么出色的样本确实有进一步实验的价值,而且我们的信息素契合度很高,标记ao之间的信息素控制也是个很有意义的子课题。更重要的是,当时我已经被警察盯上了,和疑似受害者组建一个新家庭能有效降低我的嫌疑——我们看起来就和任何一对被信息素冲昏头脑而闪婚的普通夫妻一样。”

    “然而你的实验进展并不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