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我在被子里捂捂就行。”

    alpha贴上来，用额头试了试两人的体温差，随即翻身下床：“我去洗个澡。”

    周泽楷洗了个漫长的澡，出来时叶修刚结束第二个电话，整个人已经完全没有了之前的轻松愉悦，眼下正对着他的衣柜发愁。见他出来，oga眼睛一亮：“小周你完事了？”

    周泽楷瞥了眼他身上将脱未脱的浴袍：“……找衣服？”

    “警察局打电话让我们去一趟，听说是和上次地铁口那事有关，似乎还涉及到你之前夜跑那件案子。我这样肯定不能再穿睡衣出门了，你还是找件高领给我应付应付吧。”

    男主人点点头，在衣柜里搜索一阵，翻出件眼熟的白色高领毛衣：“可能有点大。”

    “没事，大衣一裹什么都看不出来。”叶修接过衣服，直接往身上套：“这件是你圣诞节那天穿的吧？还挺好看的……啧，这衣服哪面是正啊？”

    “这面。是设计。”周泽楷靠过去，仔细替人整理了一下衣领，又拉出柜子内侧的穿衣镜让叶修自己微调。

    “还行……就是领子有点松，可能挡不全。”叶修对着镜子又理了阵，毛衣是粗针的，领子织得宽而疏，就算叠上一层也贴不严实。

    周泽楷站在他身后，从镜子里捕捉到蓬松乳白间那抹隐约的红，是和某种成熟浆果很像的颜色。卧室里的橙花香已经完全消散了，浴室下水道哗啦啦的水声也带走了所有的焚香气息，眼下只有这几个红印才能为刚刚那场纵火未遂作证。他整理衣领时不小心碰到了叶修后颈，指尖触感干燥而温暖，但在腺体处仍能轻易分辨出牙齿啃咬留下的凹痕。

    “你在看什么？”叶修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很快也找到了镜子里的那抹红。视线再稍稍一转，alpha的复杂神色尽收眼底。

    “……抱歉，小周。等从警察局回来我们好好谈谈吧。”

    两人一到警察局就被请进了重案组组长的办公室，刚在沙发上坐下，对面就递来一个装帧精致的笔记本。

    “我们一直在追查上次绑架叶律师的oaga贩卖团伙，但始终没拿到能端完整个窝点的关键证据。直到最近在对娱乐场所的例行清理行动中抓住了一个嫌疑人，今天查他公司的账时偶然发现了这本册子。”

    “你们可以看看这几页。”

    笔记本被快速翻到第10页，这一页上有张女oga的照片，旁边附有具体的身份信息，此外还有个大大的“废”字标在照片上方。叶修看了半天，只觉十分面熟，倒是旁边的周泽楷一眼就惊讶出声：“是她？”

    警察又递来张a4纸，这回叶修认出来是周泽楷涉嫌杀人案的案卷某一页。

    “可能叶律师你对现场照的印象更深一些，这就是那个受害人。我们怀疑她是因为从关押点逃了出来才被灭口的，所以希望周先生能帮忙再回忆回忆那天晚上的周边状况。”

    周泽楷点头应下，对方接着道：“接下来这位可能叶律师比较熟悉。”

    笔记本被往后翻了几页，这一次确实是叶修熟悉的，熟悉到最近做梦都会梦到：尚显青涩的男oga在照片中笑得张扬，应该还在没遇见alpha更没失去孩子的年纪。照片上方同样标着“废”字，不过后面用小字注明了“标记”。

    “我们了解到叶律师你在嘉世时曾代理过郁秀林的案子，不知道您是否清楚这方面情况。我们推测他在没被alpha标记前也是这个组织的重要目标——这个组织以向特定人群贩卖未被标记的oga为主营业务，他侥幸逃脱，又迅速被其他alpha标记，所以就失去价值了。”

    “这两位oga都受过良好的教育，长相出众，身体素质也很不错，是婚恋尤其是生育市场中最受欢迎的a类人群。现在oga人口越来越少，海外黑市对这类人群的需求极大。”

    讲到这里，重案组组长顿了顿，才继续道：“接下来这张，想必两位都不会陌生。”

    笔记本被一口气翻过几十页，最终停在倒数某一页上。这次的oga气质更像个beta，一身正装站在镜头前，似笑非笑，眼神犀利，一派不能更标准的律政精英风范。

    照片上方标着鲜红的五颗星。

    叶修盯着笔记本上的人像，愣怔了一瞬，周泽楷则一把扣紧了他的手。

    “叶律师，我们推测你正是这个组织近期的目标，虽然他们上次失败了，但由于你仍处于未标记状态，所以还没被放弃。这次请你来，主要就是想请你帮忙，引蛇出洞。”

    “我不同意，太危险。”周泽楷刚回公寓就表明立场，他关门的手劲有点过，防盗门被砸得“砰”一声响。

    “冷静点，小周。我只去做个诱饵，把人引出来就撤了。”叶修俯身打开地暖，顺手把外套丢到沙发上：“真没想到这三个案子居然是串案。浑身是汗腻得慌，我先去洗个澡。”

    青年站在门口不动：“我在美国，回不来。”

    “你在不在也没影响啊，帮个小忙而已，别紧张。”叶修捡起之前随手扔在沙发上的睡衣，语气轻松：“你是没见到我们这行有时开个庭都会被几百人追着打，这点真不算什么。”

    周泽楷闻言，眉头皱得越发紧，几步跨到沙发前一把拉住往浴室钻的人：“你紧张才出汗。不行。”

    他最后两个字撂得僵硬至极，整个人像座山似的挡在oga面前，一副不得承诺就不让的架势。叶修尝试挣脱未果，脸色也跟着冷下来：“小周，让开。我说过这是我的职业选择。”

    “……我担心。”对峙只进行了不到两分钟，周泽楷见他半点松动的意思也无，自嘲地低笑一声，侧身让开。但alpha拉住叶修的那只手虽卸了力道却没放开，反而顺势往下，松松圈住了后者过瘦的手腕：“你有事，我怎么办。”

    叶修本来打算拂掉他的手转身就走，听到这两句话后却再也挪不动步子。上一次青年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还是在酒店的卫生间里，明明是他突然发情把事情搅得一塌糊涂，却被对方用低无可低的语气恳求一场解脱。他们一直以来的相处模式也和这差不多：明明是完全势均力敌的两个人，却总是要由周泽楷装作无意地迁就他。

    青年低头注视着他，幽黑的眼眸里有认真，有无奈，甚至还有歉意。

    ——实在是过分体贴，过分委曲求全，以至于过分不真实了。

    “抱歉。”叶修叹息着，上前轻轻拥住alpha，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我只是……需要时间。”

    这么多年独自走来，他见了太多oga被害或者处境悲惨的案子，也听了太多爱情甚至婚姻中的谎言和背叛，所以总是会下意识排斥这种体质、弱者身份以及不能把一切尽归自己掌控的无力感。而他刚好又有足够强大的家庭背景、足够称心的工作和朋友，一个人早就活成了一支铜墙铁壁的队伍。

    现在突然有人来按响门铃，说你可以放心把一切交给我，我会尽力保护你，他想开门，才发现门栓已经被锈蚀得拉不开。

    铁锈在反复拉扯中片片剥落，牵起钻心入骨的痛——脱离自己依赖已久的安全领域走向未知从来都不是件轻松的事。

    “至少现在，工作还是我的底线。”他抬头吻上alpha微微颤抖的唇，“再等等我吧，小周。”

    “你要是累了，随时可以喊停。”

    第十五章 设局

    “行，小周你到那边安全落地了就给我发短信吧，一路平安。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

    通道里暖气太足，叶修收起手机，抬手松了松衣领。旁边的魏琛听完全程，小声嘀咕道：“自作孽哟。”

    叶修呼出口气，睨他一眼：“这位跟班同志，请注意你和顶头上司说话的方式，这哪是所谓的唯唯诺诺噤若寒蝉？让你带的中和剂呢？”

    “滚，戏还没开演呢！只有一支，你省着点用啊。“魏琛从包里翻出中和剂递过去，还是有点不放心：”不是我说，人小周前脚刚飞加拿大，你就在这边玩命蹦跶，还顶着标记大摇大摆出入轮回的酒店，真不怕被查岗啊？”

    虽然当事人没什么特别表示，但周叶二人在一起这事在兴欣早已不是秘密。魏琛和方锐鼻子都灵，闻得见oga身上越来越重的木质调，平日里在茶水间碰见总不忘打趣两句。后来连闻不到味道的陈果也好几次碰见周泽楷接叶修下班，两位当事人索性也就不避讳地公开交往起来。当然，按照叶大律师的性格是做不来明面秀这种事的——于是全兴欣上下都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无形秀最为致命”。

    “临时标记那会儿我还不知道有这摊子事嘛，而且也没料到这小子信息素这么霸道，不然谁愿意穿这种高领毛衣还上中和剂啊。”叶修接过药，扯开领子抹了好一阵，随口抱怨道：“上回出差和他吵了几句，花了好几天才哄顺毛，你以为我愿意这时候顶风作案？还不是为了让咱所能多混两口饭吃吗！哎，魏大爷——不，魏大妈——你的仿发情喷雾准备好了没？”

    魏琛最近在情场上有点不太如意，被这口突如其来的狗粮哽得直翻白眼：“得得得，a的o的都在这，为了表明自己没被永久标记还得假装应激发情，这都什么玩意儿！大年二十九还得陪你演这出戏，老夫这一世英名啊……真是膈应得慌。”

    叶修把衣领仔细叠了又叠，慢条斯理回道：“这叫今年事今年毕，回去您老有啥要求尽管提，出事全由我来扛。年后所里肯定有新案子要忙，而且小周到时候一回来，我根本别想瞒过他。有烟没？来一根，昨晚太紧张没睡好。”

    再过一个转角就是会场入口，两人脚步渐轻，交谈声也降低许多：“可别！上回老板娘可是扣了我整整一星期加班补贴，您老人家还是乖乖戒到指标正常吧。哎老叶，听你这口气，敢情是专挑圣上不在抗旨行事的？行不行啊，家庭和谐才是社会之本！”

    叶修索烟未遂，烦躁地揉了把眉心，翻出颗从恋人家顺的橙子硬糖扔进嘴里：“什么抗旨不抗旨，谁是领导还说不定呢。他知道这茬后简直想把我当珍稀动物供起来，但这种事早晚都得遇上，难不成我还真得为了他放心把自己都扔了？所以还是趁人不在尽早了结为好。”

    离大门只剩五六步远，魏琛张开嘴，一时竟不知道该从何吐槽起：“你这也太……算了，扯正经的，其他人呢？这钓鱼都不配保镖的？”

    叶修先他走到门前，三两口把糖嚼碎，耸肩道：“大概已经在了吧。准备好，哥开门了啊。”

    复古鎏金的大门被缓缓推开，两人上一秒还在吊儿郎当地嘴炮，下一秒就端出样子正儿八经地踱入会场。这是个法律界的高端颁奖晚会，邀请的都是各地律政精英，兴欣在大陆崛起不久，今年还是第一次收到请柬。叶修向来不在意这种应酬，但这次为了吸引蛰伏在暗处的目标组织的注意，他必须增加曝光率，甚至露出空档——有些饵料就是得亲手撒下去，鱼才会咬钩。

    他上次以律师身份出席这种场合还是在嘉世时期，时隔多年重回名利场，整个人都有些僵硬。不过也可能是因为他这回穿得实在不同以往——白色高领毛衣内搭，呢料格纹西装外套，比起之前永远的黑白配形象柔和了不止一星半点。周围人群自他进门起就开始窃窃私语，魏琛端着个酒杯出去晃了圈，传回来条高深莫测的简讯：“你猜我听到了什么？”

    oga找了个拐角处靠着，活动了一下快笑僵的脸，漫不经心地回：“还能有啥，叶氏、兴欣……难不成还有嘉世？”

    “啧，年轻人，感情八卦才是这种场子暗地里最受欢迎的东西！大部分都在猜一代非诉之神突然转性成这样，身上还全是掩不住的alpha味，多半是已经被标记了，我就说你那中和剂得白抹！”

    叶修从桌角端起杯饮料随手晃了晃，比之前放松开许多：“正好，我们就来个直奔主题，早完成任务早收工回家。”

    晚宴在其乐融融的氛围中开场，说是经过专业评审的颁奖典礼，其实就是给各方到场代表分蛋糕的专场。兴欣的奖项被排在中间靠后，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刚好在嘉世前面。叶修在台下抿完半杯葡萄汁，终于听到台上主持人高声念出了”兴欣事务所“五个字。

    魏琛早就做好准备回到了他身边。alpha软踏踏地靠在椅子上，满面酡红，俨然一副兴奋过度喝高了的模样。两人座位一里一外，叶修要出去领奖就必须叫他起身让座，于是全场就看着兴欣合伙人无奈地靠近不省人事的下属，一遍遍重复让座的请求。

    ”老魏，让一让！”正常音量，毫无反应。

    “魏律，起来让让！”音量加大，仍然毫无反应。观众席发出善意的笑声。

    “魏琛，你听得见吗！”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叶修不免有点焦躁，咬牙把音量提到了半个会场都能听清的程度。四周笑声渐止，烂泥似的alpha终于迷迷糊糊睁开眼：“嗯？怎么这么热……叶律！！！”

    被顶头上司的脸色吓得瞬间酒醒，魏琛凭着强烈的求生欲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带起阵浓烈酒气。旁边几个围观的ao礼貌地侧过头回避，却在闻清味道后变了脸色：“这是alpha信息素？”“是在易感期吧……”“我看像是惊吓过度的紊乱……”

    叶修和魏琛的座位挨得最近，为了叫醒人更是全身都靠了过去，因而受alpha信息素冲击最大。他本来就是偏敏感的oga体质，毫无防备受到攻击，没几秒就颤抖着跪倒在地。几分钟后，吓瘫的魏琛被组织方转移到楼上隔离治疗，叶修状态相对好些，被安排到会场旁的专用隔间休息，兴欣这个奖项是彻底领不成了。

    整个会场因为ao信息素骚动了十多分钟，但毕竟只是场小型爆发，一番安排后，会议流程照常进行。而对于很多暗地里的八卦爱好者而言，这场意外还传递出了一个非常关键的信息：兴欣合伙人、叶氏大公子叶修，竟然只是个被临时标记的oga，而且还敏感到了即使被无关alpha刺激也会出现类发情症状的程度。

    一个拥有强大商界背景、称雄法律界多年的王者，居然同时也是一个在生理上极其脆弱的、尚无人采摘的oga，只需一缕信息素，就能令其低下骄傲的头颅，两股战战、跪地称臣。

    令人欲罢不能。

    工作人员关上门后，叶修在沙发上躺了好几分钟才清醒过来。仿发情喷雾是ao之间常见的情趣用药，虽不会诱发真正发情，却能引起和假性应激发情一样的生理反应，只是维持时间短得多。他清楚自己信息素还没完全稳定下来，对药物反应可能比普通oga大，因此昨晚还专门拉着周泽楷巩固了一番临时标记，今天特意穿alpha的毛衣也有这层考虑。但没想到，刚才魏琛在他靠到最近时那猛地一喷，还是让他整整好几秒都处于失控状态。

    如无意外，周泽楷这会儿应该已经坐在了候机室里。叶修一个人要强惯了，很少在alpha面前表现出依恋，甚至也反感自己产生类似的想法，但当他睁开眼面对空荡荡的休息室时，终究还是没能抑制住心底那丝酸涩感。

    完了，oga认命地想，这船票是退不成了。

    时钟在墙上滴滴答答地走，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叶修狠狠抹把脸，起身把放在桌上的水一口气喝掉大半。他坐在桌前，有些犹豫要不要吃工作人员备在一旁的应急抑制剂——如无意外，现在隔间周围已经出现了保卫“真空”，今晚将会很漫长，他需要良好的身体状态。

    但医生的医嘱尚在耳边，而他的下一次发情期是在3月，轮回项目周期长，周泽楷到时候不一定在国内，如果从现在起就打破一直以来小心维持的信息素平衡，他将不得不连续服用两次抑制剂，很可能会就此陷入对alpha更深的依赖。

    ——这种微妙的失控感和失衡感，是他始终无法毫无保留地向alpha坦诚的关键原因之一。

    叶修把药拿在手里掂量半天，最终做了个折中的决定：先把药放兜里，不到万分紧急不吃。小小的锡箔纸板落入口袋，却发出声意料之外的脆响。他把手伸进衣兜摸索一阵，掏出来一看，嗬，原来早上临出门时从周泽楷家顺走的是两颗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