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修尴尬地张张嘴，没出声，最终只是叹口气，伸手覆住了alpha放在变速杆上的手。

    窗外飞快闪过不久前两人才住过的旅馆，周泽楷淡淡瞥了眼，提起另一个话题：“吃饭还是回家？”

    “直接送我回兴欣吧，今晚还得加班。”

    第十三章 进退

    开始一段关系可能是由于荷尔蒙的波动，也可能是因为一刹那的恍惚，而维持一段关系则需要两人间无数次的试探与磨合，前者好比不经意间被蚊子咬了一口，而后者则是一场伤筋动骨的手术。被蚊子咬只会带来片刻的瘙痒和红肿，手术则需要用利刃划开胸膛，在血、泪和痛苦中搭建起新的心跳和呼吸规律。

    由此，相爱从来就是一场被害人自陷风险的试炼，需要两个人耗费大量的时间成本，反复地试探、妥协和周旋。从这个角度来说，具有物理隔绝甚至精神隔绝效果的加班和出差都很容易成为恋情死亡的原因。

    不凑巧，无论是律师还是经理人，都注定与二者相伴。

    年关将近，轮回想赶在春节前启动一个海外大项目，兴欣则又接下了一起刑事大案，周叶二人连饭都没来得及约上几次，就各自开始了漫漫出差之旅。周泽楷飞的是美国，叶修则落在了一座北方小城，两人中间隔着十多个小时的时差，只有在国内的深夜时分才有机会聊上两句。

    叶修之前曾抱怨过周泽楷和他联系的频率太低，根本“看不出焐热的打算”，结果点头答应了才发现那只是人欲擒故纵的手段。确立关系后，alpha简直可以用“黏人”来形容：明明两人一个国外一个国内，说不上两句就得各自开工或休息，周泽楷还天天定时打来国际长途——内容无非就是汇报自己的行程安排或者督促他早点休息。

    热恋期未过，叶修虽然忙，刚开始也能兴致勃勃地和自家alpha聊上几句两点一线的差旅生活，但孰料后来案子进展不顺利，加班加得黑白颠倒，他接电话也变得有些心不在焉起来。在周泽楷又一次和他报备晚上得参加酒会可能会接触其他oga时，叶修把手里才翻完小半的案卷“啪”地合上，隐晦地暗示道：“小周你这么早起来不困？”

    “给你打，不困。”对方的回答精简却命中红心。

    自大洋彼岸发出的声音化为电波，隔了几千公里仍一分不减地传到了人心坎里，直电得拿听筒的人心跳过速了一瞬。但案悬头上，不得不办，叶修只得硬着头皮继续暗示：“好吧……小周，其实我根本不介意你工作上那些细节，真的，我对你无条件信任！你就……不用这样……”

    “可——”那边疑惑地起了个话头，而后总算反应过来：“你很忙？”

    电波里的声音有点发闷甚至失真，提醒两人他们之间确实隔着几千公里的距离——或许还有更多。

    叶修哪里听不出这四个字里的高开低走，喉头一哽，差点因为愧疚说不出话来。但他瞥了眼面前堆成小山的案卷，还是无奈选择承认：“抱歉，虽然我也不想……但我确实还有几千页的案卷没看。这样吧，我争取这几天努把力干完活，你一回来我就赔你个完整周末，行不？”

    “……按时休息重要。我以为你介意。”周泽楷的语气恢复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叶修长舒口气，对着书桌对面的空气不甚在意地挥挥手：“介意啥？你身边有其他oga？哈，我又不是那种敏感型！而且国外嘛，风气开放，你出于礼节需要亲下人家的手甚至脸也不是多大事儿，不用报备。现在大家都玩得开，我也能理解，就这么说吧——只要你别标记个人回来，其他事都有商量余地。”

    最后一句话当然带着点玩笑的意思，但那头的周泽楷听见这话后，语气却冷了下来：“玩得开？……你是不介意，还是不在意？”

    叶修以为这事已经翻篇了，正把电话夹肩膀上轻快地打拍子数材料，听见后手一顿，讶异道：“不是，小周，你也太敏感了吧？！我只是觉得既然我们都决定要试一试了，再纠结这种无关痛痒的细节也没什么意义啊。我相信你，而且我从来不觉得谈个恋爱就有权束缚另一半，所以我给你充分的自由和信任。这样就算最后不成了——我是说也许——我们也共同成长过啊。”

    “你已经——开始考虑分手？”那端连呼吸声都加重了。

    “当然不我只是下意识——”

    “我懂了。”声筒里突然灌进细微的风声，应该是周泽楷走到了阳台上：“你是觉得，我们没未来？”

    alpha的质问声沉得发颤，里面有两人相识以来从未显露出过的失望。

    在两人这段刚刚开始的关系中，叶修一直是占据优势地位的那一个，无论是礼数周全的陌生人还是耳鬓厮磨的恋人，周泽楷向来都是完美地配合他、响应他，从未质疑或怨怼过。恋人的突然发难让oga有些恍惚：两人到底是怎么话赶话就走到了这样一个可笑的岔路口？

    或许他们确实相隔了太远，远得不止是声音，连人也开始失真。

    窗外是偏远小城过分沉寂的黑夜，手边是看得头疼的案卷资料，耳边还回荡着恋人越来越断章取义的追问，叶修突然觉得一切都极其无趣。他深吸口气，把案卷往桌上一摔，也跟着沉声道：“喂，这位周先生，你难道真觉得大半夜我陪你聊这么久就是为了和你谈分手的？成熟一点，行吗？谈恋爱本来就是高风险，谁敢保证自己这对就一定熬得出头？——要我说，这种承诺就是张空头支票，除了盖章确认不负责任外没有任何意义！”

    当律师的从来都有一套自己的理，普通人根本说不过。周泽楷直接选择沉默，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我起太早，还没清醒。以后短信。”

    叶修连珠带炮地说完，才发觉自己早就浑身冷汗，疲惫地嗯一声，也让了步：“我也是，熬太晚了，今天先到这吧。”

    “早安，小周。”

    “晚安，叶修。”

    周泽楷从项目中途飞回来过年那天，叶修专门请假去机场接他。被工作和思念煎得心力交瘁的alpha一出通道，就看见恋人举着块写有“接我还生气的alpha”的牌子站在栏杆外，顿时脸上的笑意灿烂得连墨镜都挡不住。

    天气冷，叶修裹得挺严实，迎在出口牵上周泽楷的右手，捏了捏又索性把两只手都揣进了自己兜里。oga用捂得温热的指尖轻轻刮蹭恋人的手心，笑问：“不生气啦？”

    周泽楷心情大好，低头蹭过去道：“亲一口，就不。”

    “嘿，你还挺得寸进尺的哈？光天化日的，上车亲。”

    两人手牵手一路行至车库，周泽楷刚上车把驾驶座的位置调好，另一侧就主动凑上来兑现承诺了。叶修在神志清醒时很少主动吻他，即使有也不得章法，因此这个吻显得生涩至极：oga先是把唇贴上他的蹭了蹭，中途似乎被两人骤然交织的鼻息扰得想笑，歪出去一半只剩唇角还擦着。隔了几秒，又重整旗鼓再度覆上来，小心翼翼地探出舌头、滑进他的唇缝。猎物既然已经送上门，一个优秀的猎人当然不会坐以待毙——周泽楷毫不犹豫地反客为主，把人往怀里一搂，用力吸吮啃咬。等玩够了唇舌，他又长驱直入探至口腔内侧的腺体处，用舌尖一下一下地剐蹭oga的敏感区域，直勾得一缕橙花香都从那相接处溢了出来。

    “哈！哈、哈……”叶修撑到后面实在换不过气，一把推开他大口喘息。

    念了橙花香有大半个月，周泽楷当然不会就此止渴。他转而低头叼住叶修侧颈上的一小块肉，轻咬两口后又换唇去抿，直到留下块短期内不会消的红印才转向别处。叶修被他闹得有点热，直接抬手拉下了羽绒服拉链，alpha这才发现人穿在里面的竟是被当做跨年礼物的那件银灰色睡衣。

    “你……？”

    “我订了你家附近餐馆的位，看你想先吃什么咯。——不过不能在车上。”叶修偏过头，探查了一番脖子上的红痕，又补充了句：“希望你家有我能穿的高领毛衣，不然明早简直没法见人。”

    周泽楷觉得自己整个人都高兴得简直要飘起来，顶着快要炸膛的心跳把人用力按进自己怀里，在因对方强烈抗议而不得不松开后，青年立马换上了副委屈的表情：“忍不住。”

    叶修木着脸和他对视半晌，最终无奈认输：“周泽楷同志，你怎么这么有恃无恐！算了算了，哥心疼你，啃到临时标记就差不多停啊！想干正事就赶紧开车回家——嗯——”

    回答他的是新一阵的麻痒和刺痛。alpha尖利的犬齿不轻不重地划过肌肤表面，在脆弱的颈后部危险地流连。他们就着拥抱的姿势以撕咬的力度接吻。等周泽楷终于舍得用齿尖破开皮肉、磕进腺体，叶修下意识挣扎了两下，立马招来了前者更大力道的啃咬。熟悉而干净的信息素源源不断地注入oga体内，激起一股奇异的酸胀感，随之而来的还有层层泛开的无力感——叶修整个人像是陷进了绵软的云里，四肢无处着力，只得更紧更急地贴向周泽楷。

    意乱情迷间，他残存的神智捕捉到了一丝灰烬的余调。

    “唔——你这是易感期要到了？”

    周泽楷正一路往下吮吻至领口处，隔着层丝滑的布料重重摩擦：“离你太远，有点提前。”

    说完，像是泄愤似的，alpha张口对准衣褶之下的突起一口咬了下去。

    “啊！你悠着点……那就开车吧，回家再吃饭，乖。”

    两人风驰电掣杀回家，再柔软的织物此时也变得无比磨人。偏偏叶修到门口却不着急了，靠在玄关墙上，拈着alpha的领子笑问：“感觉怎么样？”

    “……”沉默同橙花香一齐在屋内蔓延。

    “想把你带回家，关着。”周泽楷埋在他颈间深吸一口，果断将人抱起来往卧室走。

    “这不已经被你带回来了吗？”叶修循着愈发清晰的焚香气息贴过来，又开始在他耳侧点火。

    “爸妈在加拿大，过年回去。”周泽楷回来就是想找个时机，好好商量和oga商量一下见家长这件事，眼下话既然已经递到嘴边，也找不到什么再咽下去的理由。他整个人都烧得难耐，一句话交代清楚，便抱着人摔上了床。

    床温柔地接纳了他们。

    叶修的脸大半被罩进了阴影里，大汗淋漓间，周泽楷只看得清人勾起的嘴角：“加拿大那么近，你干嘛还从美国飞回来？”

    周泽楷啧了声，好像觉得这是个实在有些愚蠢的问题：“接你。”

    手下身体突然僵硬了些许：“太快了吧？小周，你还是太急——唔！”

    “接你。一起回。”

    漂泊多年终于找到命定之人，alpha非常乐意甚至渴望与至亲分享这份喜悦。

    但阴影中的叶修却没应声。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双手把他的脸轻轻托起来，又轻轻抚过他脑后，带了点试探的意味：“慢慢来，小周，我们才刚试一个月……”

    “你不愿意？”

    周泽楷偏过头躲开oga的手，退后一截。欲望的阴影散去，叶修的脸在灯下清晰地显露出来，男人眼中有□□，也有不容商量的固执，那双抚过他的手还环在他脖子上，汗滚落至锁骨处，被灯光映得晶莹透亮。

    久未住人的室内还没来得及开地暖，周泽楷突然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一丝凉意。

    这一刻的相对无言已经不能用尴尬来形容。

    客厅里突然响起陌生的电话铃声，叶修断了和他的对视，叹口气，率先动起来：“抱歉，我让他们没急事别找我。看来又得加班了。”

    第十四章 矛盾

    周泽楷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停在半路不是什么舒适的体验，他有很多方法可以结束这场酷刑，比如下床去洗个澡，又比如开门继续某些更进一步的活动。但他最终选择的却是把自己埋进被子里，裹成一个巨大的茧。

    叶修出门时顺手打开了地暖，热度从看不见的角落漫上来，密闭的房间渐渐闷热如蒸笼。绒被厚重的布料被汗打湿，黏在皮肤上，又重又闷。

    温度不断上升，周泽楷一直在出汗，却始终摆脱不了和叶修对视时所感受到的那阵凉意。

    也许是易感期的临近让他不太对劲，又或许是他们俩本身都不太对劲——叶修是瞻前顾后，而他是操之过急。适应并维系亲密关系是项难度系数过高的任务，而他们现在的水平大概连新手村都出不了。

    房间里的窗帘拉得严实，只剩昏黄的灯光在窒闷间逡巡。青年陷在绒被里，低矮模糊的视野让他联想起在酒店的那个黄昏——叶修背对着他，身影仿佛被夕阳燃尽了，声音低沉：“这感情的事，就像上辈子欠的债，一旦开始，人就忍不住要更多。会上瘾的。”

    alpha将oga刚刚躺过的那一块布料拉到胸前，把整张脸埋进去，不着边际地想：也不知道这任务有没有存档读档的机会。

    叶修的应答声自客厅断断续续传来：“什么事？……嗯……是……不用了，他和我在一起……好，好，再见。”

    不一会儿，卧室的门把手被按下，“啪”的一声，大灯刺目的光线在头顶爆开。熟悉的橙花香重新涌动在空气里，叶修脱下随手套上的浴袍，掀起被子钻到他身旁，问：“这么冷？”

    客厅里没开地暖，一个电话让oga好不容易被加热到位的身体凉得彻底，冷空气的入侵也让刚刚织就的茧不再温暖。周泽楷条件反射性地缩了缩，凝滞一瞬后，又重新摸过去拥住人，沉默地接受对方略带歉意的亲吻。

    两人从身体开始真正认识，在这方面早就培养出了默契，叶修虽然被他紧紧抱着，但很快就觉察到了不对：“不想？”

    抱着他的人摇摇头，反问：“不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