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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突然之间,数十年来恨之切齿的大仇人,一个个死在自己面前,按理说该当十分快意,但内心中却实是说不出的寂寞凄凉,只觉在这世上再也没甚么事情可干,活着也是白活。

    他斜眼向躺在地上的慕容博瞧去,只见他脸色平和,嘴角边微带笑容,倒似死去之后,比活着还更快乐。萧远山内心反而隐隐有点羡慕他的福气,但觉一了百了,人死之后,甚么都是一笔勾消。顷刻之间,心下一片萧索:“仇人都死光了,我的仇全报了。我却到哪里去?回大辽吗?去干甚么?到雁门关外去隐居么?去干甚么?带了峰儿浪迹天涯、四处飘流么?为了甚么?”

    那老僧道:“萧老施主,你要去哪里,这就请便。”

    萧远山摇头道:“我……我却到哪里去?我无处可去。”

    那老僧道:“慕容老施主,是我打死的,你未能亲手报此大仇,是以心有余憾,是不是?”

    萧远山道:“不是!就算你没打死他,我也不想打死他了。”

    那老僧点头道:“不错!可是这位慕容少侠伤痛父亲之死,却要找老衲和你报仇,却如何是好?”

    萧远山心灰意懒,说道:“大和尚是代我出手的,慕容少侠要为父报仇,尽管来杀我便是。”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他来取了我的性命倒好。峰儿,你回到大辽去罢。咱们的事都办完啦,路已走到了尽头。”

    萧峰叫道:“爹爹,你……”

    那老僧道:“慕容少侠倘若打死了你,你儿子势必又要杀慕容少侠为你报仇,如此怨怨相报,何时方了?不如天下的罪业都归我罢!”说着踏上一步,提手一掌,往萧远山头顶拍将下去。

    释然

    萧峰大惊,这老僧既能一掌打死慕容博,也能打死父亲,大声喝道:“住手!”双掌齐出,向那老僧当胸猛击过去。他对那老僧本来十分敬仰,但这时为了相救父亲,只有全力奋击。

    那老僧伸出左掌,将萧峰双掌推来之力一挡,右掌却仍是拍向萧远山头顶。萧远山全没想到抵御,眼见那老僧的右掌正要碰到他脑门,那老僧突然大声一喝,右掌改向萧峰击去。

    萧峰双掌之力正与他左掌相持,突见他右掌转而袭击自己,当即抽出左掌抵挡,同时叫道:“爹爹,快走,快走!”

    不料那老僧右掌这一招中途变向,纯系虚招,只是要引开萧峰双掌中的一掌之力,以减轻推向自己的力道。萧峰左掌一回,那老僧的右掌立即圈转,波的一声轻响,已击中了萧远山的顶门。

    便在此时,萧峰的右掌已跟着击到,砰的一声响,重重打中那老僧胸口,跟着喀喇喇几声,肋骨断了几根。

    那老僧微微一笑,道:“好俊的功夫!降龙十八掌,果然天下第一。”这个“一”字一说出,口中一股鲜血跟着直喷了出来。

    萧峰一呆之下,过去扶住父亲,但见他呼吸停闭,心不再跳,已然气绝身亡,一时悲痛填膺,浑没了主意。

    那老僧道:“是时候了!该当走啦!”右手抓住萧远山尸首的后领,左手抓住慕容博尸首的后领,迈开大步,竟如凌虚而行一般,走了几步,便跨出了窗子。

    萧峰和慕容复齐声大喝:“你……你干甚么?”同发掌力,向老僧背心击去。

    他二人本就心意相通,却因缘际会,矛盾丛生,这时两人的父亲双双被害,竟敌忾同仇,联手追击对头。二人掌力相合,力道更是巨大,那老僧在二人掌风推送之下,更如纸鸢般向前飘出数丈,双手仍抓着两具尸首,三个身子轻飘飘地,浑不似血肉之躯。

    两人对视一眼,心内同时一颤,然此刻却顾不得这些,只纷纷纵身急跃。只见那老僧手提二尸,直向山上走去。两人加快脚步,只道三脚两步便能追到他身后,不料那老僧轻功之奇,实是生平从所未见,宛似身有邪术一般。

    两人再度奋力急奔,只觉山风刮脸如刀,自知奔行奇速,但离那老僧背后始终有两三丈远近。

    那老僧在荒山中东一转,西一拐,到了林间一处平旷之地,将两具尸身放在一株树下,都摆成了盘膝而坐的姿势,自己坐在二尸之后,双掌分别抵住二尸的背心。他刚坐定,两人亦已赶到。

    萧峰与慕容复似是心有灵犀,见那老僧举止有异,便皆不上前动手,只并肩站在一旁。

    只听那老僧道:“我提着他们奔走一会,活活血脉。”

    萧峰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给死人活活血脉,那是甚么意思?顺口道:“活活血脉?”

    那老僧道:“他们内伤太重,须得先令他们作龟息之眠,再图解救。”

    慕容复心念一转,急道:“难道我爹爹没死?您……您是在给爹爹治伤?天下哪有先将人打死再给他治伤之法?”

    却听萧峰道:“如此,我二人不若稍安勿躁,静待片刻。”慕容复点点头,不再言语。

    过不多时,只见两尸头顶忽然冒出一缕缕白气,那老僧将二尸转过身来,面对着面,再将二尸四只手拉成互握,自己则绕着二尸缓缓行走,不住伸手拍击,有时在萧远山“大椎穴”上拍一记,有时在慕容博“玉枕穴”上打一下,只见二尸头顶白气越来越浓。

    又过了一盏茶时分,萧远山和慕容博身子同时微微颤动。

    萧峰和慕容复惊喜交集,齐叫:“爹爹!”

    萧远山和慕容博慢慢睁开眼来,向对方看了一眼,随即闭住。但见萧远山满脸红光,慕容博脸上隐隐现着青气。

    两人此时方才明白,那老僧适才在藏经阁门口击打二人,只不过令他们暂时停闭气息、心脏不跳,当是医治重大内伤的一项法门。许多内功高深之士都曾练过“龟息”之法,然而那是自动停止呼吸,要将旁人一掌打得停止呼吸而不死,实是匪夷所思。这老僧既出于善心,原可事先明言,何必开这个大大的玩笑,以致累得他二人惊怒如狂,更累得他自身受到萧峰的掌击、口喷鲜血!

    但见那老僧全神贯注的转动出掌,谁也不敢出口询问。渐渐听得萧远山和慕容博二人呼吸由低而响,愈来愈是粗重,跟着萧远山脸色渐红,到后来便如要滴出血来,慕容博的脸色却越来越青,碧油油的甚是怕人。一观便知,一个是阳气过旺,虚火上冲,另一个却是阴气太盛,风寒内塞。

    突然间只听得那老僧喝道:“咄!四手互握,内息相应,以阴济阳,以阳化阴。王霸雄图,血海深恨,尽归尘土,消于无形!”

    萧远山和慕容博的四手本来交互握住,听那老僧一喝,不由得手掌一紧,各人体内的内息向对方涌了过去,融会贯通,以有余补不足,两人脸色渐渐分别消红退青,变得苍白;又过一会,两人同时睁开眼来,相对一笑。

    萧峰和慕容复各见父亲睁眼,相视一笑,心底同时一暖,欢慰不可名状。

    只见萧远山和慕容博二人携手站起,一齐在那老僧面前跪下。那老僧道:“你二人由生到死、由死到生的走了一遍,心中可还有甚么放不下?倘若适才就此死了,还有甚么兴复大燕、报复妻仇的念头?”

    萧远山道:“弟子空在少林寺做了三十年和尚,那全是假的,没半点佛门弟子的慈心,恳请师父收录。”

    那老僧道:“你的杀妻之仇,不想报了?”

    萧远山道:“弟子生平杀人,无虑百数,倘若被我所杀之人的眷属皆来向我复仇索命,弟子虽死百次,亦自不足。”

    那老僧转慕容博道:“你呢?”

    慕容博微微一笑,说道:“庶民如尘土,帝王亦如尘土。大燕不复国是空,复国亦空。”

    那老僧哈哈一笑,道:“大彻大悟,善哉,善哉!”

    慕容博道:“求师父收为弟子,更加开导。”

    那老僧道:“你们想出家为僧,须求少林寺中的大师们剃度。我有几句话,不妨说给你们听听。”当即端坐说法。

    萧峰和慕容复见父亲跪下,便也跟着跪下。

    那老僧几段玄妙至极的经文念完,便道:“你们现在可去求大师们剃度,只要放下屠刀,少林定会给予你们立地成佛的机会。至于拜师之事却是不能,日后你们若有需要仍可来藏经阁寻我。”说罢,双手合十,飘然远去。

    留在原地只剩萧氏父子与慕容父子四人。

    几人面面相觑,半晌竟然无言,最终还是慕容复率先打破沉寂,道:“爹爹,复国之事您可真的放下了?”

    慕容博释然而笑:“国家兴亡皆是定数,非人力所能扭转,复儿,爹爹几十年汲汲钻营,到头来也不过是一场空,你,也莫要痴妄了。”

    见慕容复一脸沉思模样,萧峰也问道:“爹爹,您真的不打算为母亲报仇了?”

    萧远山却看了眼慕容博,随即也笑道:“死者已矣,咱们这些活着的,却也要好好活不是!况且,爹爹看得出,你心里并不想找慕容复寻仇的,是不是?”

    萧峰闻言,心中猜测爹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面上升起些红晕,嘴上却结巴道:“爹爹,我……我……”

    萧远山道:“好了,爹爹知道你与慕容复有些交情,那次聚贤庄一役也是他救的你吧,只是不是他为何将你放在竹屋,自己却离开了。”

    听到此处,萧峰才确定爹爹确实不知道他与慕容的事,只以为他们是朋友罢了:“是的,只是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情,慕容他也不是故意的,后来还是多亏了爹爹相救。”

    却听一旁的慕容博笑道:“原来南慕容、北乔峰竟是好友,复儿,如此说来,爹爹日后也不用担心萧峰来找你寻仇了。”

    慕容复未发一言,只抬头看向萧峰,一袭白衣长身玉立,发丝仍旧有些凌乱,眼神却深邃得近乎迷离。

    萧峰全副心神几乎要被他的眼神吸入,浑身一震,呼吸骤乱,随即想到二老还在一旁站着,忙抬起右手掩饰般咳了咳,道:“慕容伯伯请放心,萧峰日后,不会向慕容寻仇的。”

    方才两人举止被慕容博和萧远山原原本本看在眼里,他们皆是活了几十年的人精,多少看出些什么,若是以往,他们定要好好揪着自家儿子的耳朵好生训诫一番,至于现在嘛,他们都是要出家的人了,不适合再理会这些凡尘俗事。

    两人相视一笑,携手离去,徒留萧峰与慕容复二人站在原地,风中凌乱。

    两人心里尴尬得厉害,一时竟谁也不敢看谁。

    和好

    “慕容,你我能不能好好谈一谈?”萧峰转头看向身边的白衣男子,经历了父亲的由生转死、由死而生,再没有比这更能考验心性的了,生存不易,他们两人明明有情,却为何一定要对对方视而不见,甚至生死相拼?

    慕容复沉默良久,最终点了点头,经此一事,萧峰感触良多,他又何尝不是,只是离开崖底后短短一年多时间,经历的实在太多了,他们之间的心结也太多了,这些若不一一说开,何时才能明朗!

    好在此地幽静,无人打扰,是个诉说隐秘之事的好地方。

    “你有什么想知道的,一次问个清楚罢。”慕容复淡淡开口,这种你追我逐的生活,他真的累了,心里的压力值达到临界点,再也承受不住更多。

    萧峰道:“那时在崖底,你为何不告而别?”

    慕容复抬头狠狠盯着他,忍不住磨了磨后槽牙:“乔大帮主,萧大王,我是个男子,我是慕容复,经历了那样的事,骤然恢复记忆,你让我如何面对你?”

    萧峰急道:“难道你就一点不顾及我们的情谊吗?你可知道自己刚刚……生产,第二天就带着孩子离开,我心里有多着急吗?说出来你可能不信,那是我生平第一次假公济私,发动了全丐帮的弟子到处找你,却遍寻不着!”

    慕容复道:“那时心里又气又恨,哪里想得到这许多,恨不得再也不见你才好。”讲到此处,慕容复猛地一惊:“你的意思是,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份?”

    萧峰有些理亏,只来得及说了一个“我……”字,就慕容复惊怒打断:“萧峰!你知道我的身份还对我……呵呵呵,我竟不知道你是这样的人!”

    萧峰忙将双手搭上慕容复双肩,迫使他直视自己的双眼,认真道:“我怎么会骗你,一开始确实是不知道的,后来找到出路后,才慢慢猜了出来,可那时你身怀六甲,即将临盆,我如何敢把这些事情告诉你。慕容,你一定要相信我,萧峰活了三十年,从没有一个人给我的感觉像你一样,在一起时心里开心得很,见不到时牵肠挂肚得厉害。”

    慕容复一不留神,在他这情意绵绵的说辞下微红了脸,这人到底知不知羞,这样的话也说得这么光明正大,强压下心里泛起的波澜,慕容复淡淡道:“行了,就信你这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