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19
字数:8637 加入书签
萧峰心中一时纷乱难言,一边是爹爹,一边是慕容,他今日若真手刃了慕容博,日后与慕容之间便真的隔着血海深仇,不死不休,然而,如今不也有着他母亲的血仇在么!想到此处,萧峰咬咬牙,眼神复杂地看了眼慕容复,便纵身追随父亲而去。罢了,事到如今,还有甚么好说的!
慕容复见萧峰离去,立刻想到父亲即将面对的危局,想也不想便追随而去,口中还高声呼喝道:“萧峰,不准伤我爹爹!”他轻功也甚了得,紧紧追在萧峰身后。
萧峰闻言,身形不由一滞,但随即就不再理会慕容复,飞快向前。此刻,在他心中,到底是杀母之仇占了上风。
众人只见萧峰、慕容复一前一后向山上奔去,两道人影,霎时间都隐没在少林寺的黄墙碧瓦之间。
至于留在原地的诸位,见玄慈与叶二娘双双死于戒律杖责之下,皆唏嘘不已,唯留方得双亲又随即失去的虚竹,抱着两人尸体痛哭流涕。
老僧
慕容博被玄慈揭破本来面目,又说穿当日假传讯息、酿成雁门关祸变之人便即是他,情知不但萧氏父子欲得己而甘心,且亦不容于中原豪雄,当即飞身向少林寺中奔去。少林寺房舍众多,他熟悉地形,不论在哪里一藏,萧氏父子都不容易找到。
但萧远山对慕容博此人恨之入骨,如影随行般跟踪而来。萧远山和他年纪相当,功力相若,慕容博即便先奔了片刻,萧远山也能紧追而上。
眼见萧远山近在咫尺,慕容博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整个人往藏经阁一闪,衣袂翻飞间,随即消失在排排藏经架之间。
萧峰正当年壮,武功精力,俱是登峰造极之候,虽然在慕容复处耽搁了一些时间,发力疾赶之下,渐渐也拉近了与二老之间的距离。待追至藏经阁时,只见两人一前一后闪入其中,再也不辨踪影。
萧峰于藏经阁外停下身形,他自幼便是少林俗家弟子,也曾听师父说起少林藏经阁乃寺中禁地,未经许可不得入内,此时他虽与少林寺已无甚瓜葛,却仍下意识遵守着这条戒律。
因着他这一停顿,其后发力狂奔的慕容复也已到达藏经阁门前。慕容复忧心自家父亲的处境,方才那一追已是使出了全力,堪堪停下时,脸颊因发力而飘红,几履发丝从发冠处脱落,显出一丝凌乱,万种风情。
但他丝毫不知自己此时的状态,只是急急伸开双臂拦住萧峰:“你不准伤我爹爹!”
萧峰见了此时的慕容复,眼神微滞,心中不由一动,随即想到母亲的血海深仇,硬生生将那丝松动压下,沉声道:“杀母之仇不共戴天,今日我父子说什么也要手刃慕容博,你给我让开,否则休怪我手下无情。”
慕容复双眉紧蹙,呼吸沉重:“你果真要如此绝情?”
萧峰眼神一乱,微微偏过头去,有些不敢直视慕容复,双唇开合间却是无言。
见状,慕容复方要说话,却见回廊转角处出现一青衣老僧,他身形枯瘦,一张长脸遍布沟壑,稀稀疏疏的几根长须已然全白,行动迟缓,有气没力,不似身有武功的模样,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正在弓身扫地。
慕容复心中一惊,疾声问道:“老和尚,你躲在这里有多久了?”
那老僧慢慢抬起头来,缓缓说道:“施主问我躲在这里……有……有多久了?”两人一起凝视着他,只见他眼光茫然,全无精神。
慕容复道:“不错,我问你躲在这里,有多久了?”
那老僧屈指计算,过了好一会儿,摇了摇头,脸上现出歉然之色,道:“我……我记不清楚了,不知是四十二年,还是四十三年。里面那位萧老居士最初晚上来看经之时,我……我已来了十多年。后来……后来慕容老居士也来了。唉,你来我去,将阁中的经书翻得乱七八糟,也不知为了甚么。”
正在此时,只听藏经阁内几排经架轰然倒塌,经书散乱,洒满地面。
老僧抬头面向门口,高声道:“两位老居士不如出来吧,这可真是越来越过分了,乱翻经书还不算,如今竟把藏经阁也弄得乱七八糟,诶,冤孽啊!”
话音方落,只见灰黑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落在藏经阁门口。
萧远山奇道:“我来这藏经阁时间也不短了,怎么从没见过你?”
那老僧道:“居士全副精神贯注在武学典籍之上,心无旁骛,自然瞧不见老僧。记得居士第一晚来阁中借阅的,是一本《无相劫指谱》,唉!从那晚起,居士便入了魔道,可惜,可惜!”
萧远山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自己第一晚偷入藏经阁,找到一本《无相劫指谱》,知道这是少林派七十二绝技之一,当时喜不自胜,此事除了自己之外,更无第二人知晓,难道这老僧当时确是在旁亲眼目睹?一时之间只道:“你……你……你……”
老僧又道:“居士第二次来借阅的,是一本《般若掌法》。当时老僧暗暗叹息,知道居士由此入魔,愈陷愈深,心中不忍,在居士惯常取书之处,放了一部《法华经》,一部《杂阿含经》,只盼居士能借了去,研读参悟。不料居士沉迷于武学,于正宗佛法却置之不理,将这两部经书撇在一旁,找到一册《伏魔杖法》,却欢喜鼓舞而去。唉,沉迷苦海,不知何日方得回头?”
萧远山听他随口道来,将三十年前自己在藏经阁中的作为说得丝毫不错,渐渐由惊而惧,由惧而怖,背上冷汗一阵阵冒将上来,一颗心几乎也停了跳动。
那老僧慢慢转过头来,向慕容博瞧去。慕容博见他目光迟钝,直如视而不见其物,却又似自己心中所隐藏的秘密,每一件都被他清清楚楚地看透了,不由得心中发毛,周身大不自在。
只听那老僧叹了口气,说道:“慕容居士虽然是鲜卑族人,但在江南侨居已有数代,老僧初料居士必已沾到南朝的文采风流,岂知居士来到藏经阁中,将我祖师的微言法语、历代高僧的语录心得,一概弃如敝,挑到一本《拈花指法》,却便如获至宝。昔人买椟还珠,贻笑千载。两位居士乃当世高人,却也作此愚行。唉,于己于人,都是有害无益。”
慕容博心下骇然,自己初入藏经阁,第一部看到的武功秘笈,确然便是《拈花指法》,但当时曾四周详察,查明藏经阁里外并无一人,怎么这老僧直如亲见?
只听那老僧又道:“居士之心,比之萧居士尤为贪多务得。萧居士所修习的,只是如何克制少林派现有武功,慕容居士却将本寺七十二绝技一一囊括以去,尽数录了副本,这才重履藏经阁,归还原书。想来这些年之中,居士尽心竭力,意图融会贯通这七十二绝技,说不定已传授于令郎了。”
他说到这里,眼光向慕容复转去,只看了一眼,便摇了摇头道:“不对,令郎年纪尚轻,功力不足,纵然天纵英才,也是无法研习少林七十二绝技的,倒是这位萧公子,一身少林内功根底扎实,未尝不可一习。然本寺七十二项绝技,每一项功夫都能伤人要害、取人性命,凌厉狠辣,大干天和,是以每一项绝技,均须有相应的慈悲佛法为之化解。这道理本寺僧人倒也并非人人皆知,只是一人练到四五项绝技之后,在禅理上的领悟,自然而然的会受到障碍。在我少林派,那便叫作‘武学障’,与别宗别派的‘知见障’道理相同。须知佛法在求渡世,武功在求杀生,两者背道而驰,相互克制。只有佛法越高,慈悲之念越盛,武功绝技才能练得越多,但修为上到了如此境界的高僧,却又不屑去多学各种厉害的杀人法门了。”
似是因为一时讲了太多话,老僧顿了顿,才继续道:“本寺之中,自然也有人佛法修为不足,却要强自多学上乘武功的,但练将下去,不是走火入魔,便是内伤难愈。本寺玄澄大师以一身超凡绝俗的武学修为,先辈高僧均许为本寺二百年来武功第一。但他在一夜之间,突然筋脉俱断,成为废人,那便是为此了。当年玄澄大师来藏经阁拣取武学典籍,老衲曾三次提醒于他,他始终执迷不悟。现下筋脉既断,也是因果使然。其实,五蕴皆空,色身受伤,从此不能练武,他勤修佛法,由此而得开悟,实是因祸得福。望两位老居士可引以为戒。”
慕容博越听越不服气,道:“你说少林派七十二项绝技不能齐学,我已学会了不少,怎么没有筋脉齐断,成为废人?”说完,双手拢在衣袖之中,暗暗使出“无相劫指”,神不知、鬼不觉地向那老僧弹去。
不料指力甫及那老僧身前三尺之处,便似遇上了一层柔软之极、却又坚硬之极的屏障,嗤嗤几声响,指力便散得无形无踪,却也并不反弹而回。慕容博大吃一惊,心道:“这老僧果然有些鬼门道,并非大言唬人!”
那老僧恍如不知,只道:“本寺七十二项绝技,均分‘体’、‘用’两道,‘体’为内力本体,‘用’为运用法门。慕容居士你本身早具上乘内功,来本寺所习的,只不过是七十二绝技的运用法门,虽有损害,却一时不显。你每日可觉阳白、廉泉、风府三处穴道上三次万针攒刺之苦?”
慕容博脸色大变,不由得全身微微颤动。他阳白、廉泉、风府三处穴道,每日清晨、正午、子夜三时,确如万针攒刺,痛不可当,不论服食何种灵丹妙药,都是没半点效验。只要一运内功,那针刺之痛更是深入骨髓。一日之中,连死三次,哪里还有甚么人生乐趣?这时突然听那老僧说出自己的病根,委实一惊非同小可。以他这等武功高深之士,当真耳边平白响起一个霹雳,丝毫不会吃惊,甚至连响十个霹雳,也只当是老天爷放屁,不予理会。但那老僧平平淡淡的几句话,却令他心惊肉跳,惶恐无已。他身子抖得两下,猛觉阳白、廉泉、风府三处穴道之中,那针刺般的剧痛又发作起来。本来此刻并非发作的时刻,可是心神震荡之下,其痛陡生,当下只有咬紧牙关强忍。但这牙关却也咬它不紧,上下牙齿得得相撞,狼狈不堪。
慕容复见之,心下焦急万分,当即便想要向老僧讨要缓解痛楚之法。
身死
然而慕容复未及开口,那老僧已转而向萧远山道:“萧居士,你近来小腹上‘梁门’、‘太乙’两穴,可感到隐隐疼痛么?”
萧远山全身一凛,道:“神僧明见,正是这般。”
那老僧又道:“你‘关元穴’上的麻木不仁,近来却又如何?”
萧远山更是惊讶,颤声道:“这麻木处十年前只小指头般大一块,现下……现下几乎有茶杯口大了。”
萧峰一听之下,知道父亲三处要穴现出这种迹象,乃是强练少林绝技所致,从他话中听来,这征象已困扰他多年,始终无法驱除,成为一大隐忧,当即向前两步,双膝跪倒,向那老僧拜了下去,说道:“神僧既知家父病根,还祈慈悲解救。”
那老僧合十还礼,说道:“施主请起。施主宅心仁善,以天下苍生为念,不肯以私仇而伤害宋辽军民,如此大仁大义,不论有何吩咐,老衲无有不从。不必多礼。”
萧峰大喜,又磕了两个头,这才站起。
那老僧叹了口气,说道:“萧老施主过去杀人甚多,颇伤无辜,像乔三槐夫妇、玄苦大师,实是不该杀的。”
萧远山是契丹英雄,年纪虽老,不减犷悍之气,听那老僧责备自己,朗声道:“老夫自己受伤已深,但年过六旬,有子成人,纵然顷刻间便死,亦复何憾?神僧要老夫认错悔过,却是万万不能。”
那老僧摇头道:“老衲不敢要老施主认错悔过。只是老施主之伤,乃因练少林派武功而起,欲觅化解之道,便须从佛法中去寻。”
此时,慕容复问道:“照此说来,家父之症也须如此?”
老僧点头道:“正是。”
慕容复又道:“不知可否请神僧出手?”
那老僧微微一笑,说道:“老衲已经说过,要化解萧老施主的内伤,须从佛法中寻求。佛由心生,佛即是觉。旁人只能指点,却不能代劳。我问萧老施主一句话:倘若你有治伤的能耐,那慕容老施主的内伤,你肯不肯替他医治?”
萧远山一怔,道:“我……我替慕容老……老匹夫治伤?”
慕容复喝道:“你嘴里放干净些。”
萧远山咬牙切齿的道:“慕容老匹夫杀我爱妻,毁了我一生,我恨不得千刀万剐,将他斩成肉酱。”
那老僧道:“你如不见慕容老施主死于非命,难消心头之恨?”
萧远山道:“正是。老夫三十年来,心头日思夜想,便只这一桩血海深仇。”
那老僧点头道:“那也容易。”缓步向前,伸出一掌,拍向慕容博头顶。
慕容博初时见那老僧走近,也不在意,待见他伸掌拍向自己天灵盖,左手忙上抬相格,又恐对方武功太过厉害,一抬手后,身子跟着向后飘出。他姑苏慕容氏家传武学,本已非同小可,再钻研少林寺七十二绝技后,更是如虎添翼,这一抬手,一飘身,看似平平无奇,却是一掌挡尽天下诸般攻招,一退闪去世间任何追袭,守势之严密飘逸,直可说至矣尽矣,蔑以加矣。阁中诸人个个都是武学高手,一见他使出这两招来,都暗喝一声采,即令萧远山父子,也不禁钦佩。
岂知那老僧轻轻一掌拍落,波的一声响,正好击在慕容博脑门正中的“百会穴”上,慕容博的一格一退,竟没半点效用。“百会穴”是人身最要紧的所在,即是给全然不会武功之人碰上了,也有受伤之虞,那老僧一击而中,慕容博全身一震,登时气绝,向后便倒。
慕容复大惊,抢上扶住,叫道:“爹爹,爹爹!”但见父亲嘴眼俱闭,鼻孔中已无出气,忙伸手到他心口一摸,心跳亦已停止。
萧峰见状,往慕容复身边靠了一步,可转念一想,却又不知自己该如何施为,罢了,他心中终究是顾念着慕容复的。
然而慕容复此时正悲怒交集,万想不到这个满口慈悲佛法的老僧居然会下此毒手,叫道:“你……你……你这老贼秃!”将父亲的尸身往柱上一靠,飞身纵起,双掌齐出,向那老僧猛击过去。萧峰想要阻止,确实止之不及。
那老僧却不闻不见,全不理睬。慕容复双掌推到那老僧身前两尺之处,突然间又如撞上了一堵无形气墙,更似撞进了一张渔网之中,掌力虽猛,却是无可施力,被那气墙反弹出来,直直撞在萧峰身上。
本来他去势既猛,反弹之力也必十分凌厉,但他掌力似被那无形气墙尽数化去,然后将他轻轻推开,是以他背脊撞上萧峰,力度却不是很大。
萧峰阻止慕容复攻势不及,此时却想也不想,顺手将他揽在怀里,为他化了不少力道。
然而纵是这般,两个大男人胸背相贴的姿势也是暧昧得紧。电光火石间,萧远山脑中忽而闪出聚贤庄一役后萧峰为白衣蒙面人所救的画面,未及细想,但凭萧峰相助仇人之子的作为,也令得他极度不满,大喊一声:“峰儿!”
慕容复甚是机警,虽然伤痛父亲之亡,但知那老僧武功高出自己十倍,纵然狂打狠斗,终究奈何他不得,因此他假作喘息不止,心下暗自盘算,如何出其不意的再施偷袭。
但听萧远山一声大喝,慕容复方才反应过来自己此时的处境,一时惊怒交加,狠狠挣开萧峰揽着他的双手,反身靠着一旁廊柱喘息。心中却大骂自己不该,到底是这个怀抱太过熟悉,竟让他一时失了谨慎。
那老僧转向萧远山,淡淡的道:“萧老施主要亲眼见到慕容老施主死于非命,以平积年仇恨。现下慕容老施主是死了,萧老施主这口气可平了罢?”
萧远山见那老僧一掌击死慕容博,本来也是讶异无比,听他这么相问,不禁心中一片茫然,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这三十年来,他处心积虑,便是要报这杀妻之仇、夺子之恨。这一年中真相显现,他将当年参与雁门关之役的中原豪杰一个个打死,连玄苦大师与乔三槐夫妇也死在他手中。其后得悉那“带头大哥”便是少林方丈玄慈,更在天下英雄之前揭破他与叶二娘的□□,令他身败名裂,这仇可算报得到家之至。其时得悉假传音讯、酿成惨变的奸徒,便是那同在寺中隐伏、与自己三次交手不分高下的灰衣僧慕容博,萧远山满腔怒气,便都倾注在这人身上,恨不得食其肉而寝其皮,抽其筋而炊其骨。哪知道平白无端的出来一个无名老僧,行若无事的一掌便将自己的大仇人打死了。他霎时之间,犹如身在云端,飘飘荡荡,在这世间更无立足之地。
萧远山少年时豪气干云,学成一身出神入化的武功,一心一意为国效劳,树立功名,做一个名标青史的人物。他与妻子自幼便青梅竹马,两相爱悦,成婚后不久诞下一个麟儿,更是襟怀爽朗,意气风发,但觉天地间无事不可为,不料雁门关外奇变陡生,堕谷不死之余,整个人全变了样子,甚么功名事业、名位财宝,在他心中皆如尘土,日思夜想,只是如何手刃仇人,以泄大恨。他本是个豪迈诚朴、无所萦怀的塞外大汉,心中一充满仇恨,性子竟然越来越乖戾。再在少林寺中潜居数十年,昼伏夜出,勤练武功,一年之间难得与旁人说一两句话,性情更是大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