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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复喃喃道:“对不起慕容家列祖列宗,对不起慕容家列祖列宗,慕容复是不肖子孙,慕容复是不肖子孙!”如此反复呢喃,陷在自己的意识中无法自拔。
听得灰衣人如此直言,在场众人皆是愕然,姑苏慕容氏竟是大燕皇族后裔,怪道慕容家在姑苏屹立不倒,原来背景如此深厚。
萧峰此刻哪里还有心思管慕容家是什么底细,他眼中只有呆立呢喃的慕容复,这灰衣人提起慕容的祖先,责怪他不为慕容家留下后代,惹得慕容心神大震,这可如何是好!
正在此时,远处又遁来一黑衣蒙面之人,他双脚在空中虚点几下,竟是转眼便出现在这高手云集的人海中间。
萧峰眼见此人身形,顿觉眼熟得紧,思索片刻,恍然发觉此人不正是那竹屋之中曾对他有过相救之恩的黑衣汉子。
那黑衣人来到灰衣人身前,也不理会一旁众人,只与他相对而立,过了好一阵,却都未开口说话。群雄见这二人身材都是甚高,只是黑衣人较为魁梧,灰衣人则极瘦削。
又过了一阵,黑衣灰衣二人突然同时开口道:“你……”但这“你”字一出口,二人立即住口。
再隔半晌,那灰衣人才道:“你是谁?”
黑衣人却反问道:“你又是谁?”
那灰衣人道:“你在少林寺中一躲数十年,为了何事?”
黑衣人道:“我也正要问你,你在少林寺中一躲数十年,又为了何事?”
二人这几句话一出口,少林群僧自玄慈方丈以下无不大感诧异,各人面面相觑,都想:“这两人怎么在本寺已有数十年,我等却丝毫不知?难道当真有这等事?”
只听灰衣人道:“我藏身少林寺中,是为了找寻一些东西。”
黑衣人道:“我藏身少林寺中,也是为了找寻一些东西。我要找的东西,已经找到了,你要找的,想来也已找到。否则的话,咱们三场较量,该当分出了高下。”
灰衣人道:“不错,尊驾武功了得,实为在下生平罕见,今日还再比不比?”
黑衣人道:“兄弟对阁下的武功也十分佩服,便再比下去,只怕也不易分出胜败。”
灰衣人道:“你我互相钦服,不用再较量了。”
黑衣人道:“如此甚好。”
萧峰本想上前向那黑衣人道谢,可顾忌着身旁神情明显不对劲的慕容复,心中又十分地放心不下,最后一咬牙,到底还是被慕容复占据了心神,终是未曾上前。他抓住慕容复一只胳膊,神情焦急:“慕容,快醒过来,你定是被魇住了,快醒一醒,否则要走火入魔的。”
可慕容复心中又是痛苦又是愧疚,一会儿是忘儿稚嫩可爱的小脸,一会儿又是慕容家的千秋霸业,再想到自己如今情状,脑海早已被占得满满的,又如何听得见萧峰的呼唤。
灰衣人与黑衣人结束争锋相对的谈话后,也注意到了慕容复此刻的神情,重重“哼”了一声,一手扯过慕容复未被萧峰抓住的另一只胳膊,一手拂过萧峰手腕处,想要把慕容复拉到自己身边,此一拂看似轻描淡写,只有身处其中的萧峰才感觉得到是多么沉重。
可萧峰堂堂盛名又岂是作假,他于武学一道天赋奇高,又修习了少林正统内力和丐帮帮主代代相传的功夫,二十几年下来,积累的内力又岂可小觑,愣是没有让灰衣人的动作得逞。他抓紧慕容复的一只胳膊,面对灰衣人怒道:“阁下好不讲理,先是对慕容出手,又是对他好一顿教训,如今他已成了这般模样,你还想作甚?”
灰衣人也知此时并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故而并不理会萧峰,单拉起慕容复一只手掌为他运功调息。此一举动萧峰趁着灰衣人与黑衣人谈话时已经做过,却丝毫用处也没有,可说也奇了,萧峰的内力对慕容复的症状毫无帮助,灰衣人一输内力,慕容复竟奇迹般地渐渐清醒了过来。
灰衣人见慕容复有所好转,收回手,停止了内力的输出。慕容复却直直盯着灰衣人不放,他心中惊讶得厉害,此人对他慕容家的底细如数家珍,而内力又几乎与他同属一脉,他究竟是何人?
未及开口相询,萧峰已然握紧他一只手,兴奋道:“慕容,你没事了?”
慕容复心念百转千回,对灰衣人的身份已有所猜测,可当初他是亲眼见着那人离世的,如今怎么可能又出现在他眼前?可他若不是那人,那么这些事情又如何解释?他若是那人,慕容复被萧峰握住的手掌蓦然烫得离谱,耳根也隐隐见红,他若是那人,如今这与萧峰拉拉扯扯的情状叫他如何面对!
认亲(一)
却说另一边,虚竹和丁春秋的打斗也是一直处于胶着状态。少林寺向来朴素,穿着也向来以简为务,僧袍质量自然不佳,无法与紫袍华服的丁春秋相较。丁春秋一个掌风,竟然把虚竹身上那薄薄的僧袍劈得粉碎,一时间,虚竹身上只留一条白色亵裤饶以蔽体。
这一掌却把虚竹背后那九个戒点香疤原原本本呈现在众人眼中,其他人虽然奇怪,但一想到虚竹乃少林弟子,也就释怀了,兴许人家潜心向佛,脑门上九个不够,还要在背后再来九个才显诚心。
可在四大恶人之一无恶不作叶二娘眼里,却是不同的。她于人群中见到虚竹背后那九点香疤,心下不由一颤,再仔细看时,只见那背上的疤痕大如铜钱,显然是在他幼年时所烧炙,随着身子长大,香疤也渐渐增大,此时看来,已非十分圆整。
叶二娘一辈子也忘不了,那九个疤痕的位置,与她亲手为儿子烧上的一模一样,难不成,这武艺高强的小和尚,竟是她那有缘无份的儿子么!
想到此处,叶二娘再也无法平静下来,她噗通一声跪在老大段延庆身前,哭求道:“老大,二娘这么多年没求过你什么,今日只求你这一回,将那小和尚与丁春秋分开。”她知道以自己的武功断做不到这点,故而只能求老大帮忙。
段延庆闻言一怔,见叶二娘那泪眼朦胧情真意切的模样,点了点头,拐杖在地上一点,整个人便飞向虚竹与丁春秋交手处。他们兄妹四人虽是江湖上臭名昭著的四大恶人,可几人到底同进同出几十载,这点情分还是有的。
只见段延庆双拐在虚竹与丁春秋之间挥舞一阵,激烈交手的两人本也消耗了不少内力,故而此番竟真的被他分开了。
三人方落地,叶二娘便从人群中飞奔而出,她身穿淡青色长袍,左右脸颊上各有三条血痕,全身发颤,叫道:“我……我的儿啊!”说着张开双臂,便去搂抱虚竹,虚竹一闪身,叶二娘便抱了个空。
众人都想:“这女人发疯了么?”
叶二娘接连抱了几次,都给虚竹轻轻巧巧闪开。她如痴如狂,叫道:“儿啊,你怎么不认你娘了?”
虚竹心中一凛,有如电震,颤声道:“你……你是我娘?”
叶二娘叫道:“儿啊,我生你不久,便在你背上,烧上了九个戒点香疤。你说你背上,难道不是有九个香疤么?”
虚竹大吃一惊,他背上确是有九点香疤,自幼便是如此,从来不知来历,也羞于向同侪启齿,有时沐浴之际见到,还道自己与佛门有缘,天然生就,因而更坚了向慕佛法之心。这时陡然听到叶二娘的话,当真有如半空中打了个霹雳,颤声道:“是,是!我……我背上有九点香疤,是你……是娘……是你给我烧的?”
叶二娘放声大哭,叫道:“是啊,是啊!若不是我给你烧的,我怎么知道?我……我找到儿子了,找到我亲生乖儿子了!”一面哭,一面伸手去抚虚竹的面颊。
虚竹不再避让,任由她抱在怀里。他自幼无爹无娘,只知是寺中僧侣所收养的一个孤儿,他背心烧有香疤,这隐秘只有自己一个人知道,叶二娘居然也能得悉,哪里还有假的?突然间领略到了生平从所未知的慈母之爱,眼泪涔涔而下,叫道:“娘……娘,你是我娘亲!”
这件事突如其来,旁观众人无不大奇,但见二人相拥而泣,又悲又喜,一个舐犊情深,一个至诚孺慕,群雄之中,不少人为之鼻酸。
叶二娘道:“孩子,你今年二十四岁,这二十四年来,我白天也想你,黑夜也想念你,我气不过人家有儿子,我自己儿子却给天杀的贼子偷去了。我……我只好去偷人家的儿子。可是……可是……别人的儿子,哪有自己亲生的好?”
南海鳄神哈哈大笑,说道:“三妹!你老是去偷人家白白胖胖的娃儿来玩,玩够了便捏死了他,原来为了自己儿子给人家偷去啦。岳老二问你甚么缘故,你总是不肯说!很好!妙极!虚竹小子,你娘是我义妹,你快叫我一声‘岳二伯’!”
云中鹤摇头道:“不对,不对!虚竹是你师父的把兄,你得叫他一声师伯。我是他母亲的义弟,辈份比你高了两辈,你快叫我‘师叔祖’!”
南海鳄神一怔,吐了一口浓痰,骂道:“你奶奶的,老子不叫!”
叶二娘放开了虚竹头颈,抓住他肩头,左看右瞧,喜不自胜。紧接着,她面色一肃,随即向虚竹大声道:“是哪一个天杀的狗贼,偷了我的孩儿,害得我母子分离二十四年?孩儿,孩儿,咱们走遍天涯海角,也要找到这个狗贼,将他千刀万剐,斩成肉浆。你娘斗他不过,孩儿武功高强,正好给娘报仇雪恨。”
此时,萧峰与慕容复那边方才平静下来,正震惊于这突如其来的认亲之事。
那黑衣人听闻此言,大步穿过众人,缓缓说道:“你这孩儿是给人家偷去的,还是抢去的?你面上这六道血痕,从何而来?”
叶二娘突然变色,尖声叫道:“你……你是谁?你……你怎知道?”
黑衣人道:“你难道不认得我么?”
叶二娘尖声大叫:“啊!是你,就是你!”纵身向他扑去,奔到离他身子丈余之处,突然立定,伸手戟指,咬牙切齿,愤怒已极,却已不敢近前。
黑衣人道:“不错,你孩子是我抢去的,你脸上这六道血痕,也是我抓的。”
叶二娘叫道:“为甚么?你为甚么要抢我孩儿?我和你素不相识,无怨无仇。你……你……害得我好苦。你害得我这二十四年之中,日夜苦受煎熬,到底为甚么?为……为甚么?”
黑衣人指着虚竹,问道:“这孩子的父亲是谁?”
叶二娘全身一震,道:“他……他……我不能说。”
虚竹心头激荡,奔到叶二娘身边,叫道:“娘,你跟我说,我爹爹是谁?”
叶二娘连连摇头,道:“我不能说。”
黑衣人缓缓说道:“叶二娘,你本来是个好好的姑娘,温柔美貌,端庄贞淑。可是在你十八岁那年,受了一个武功高强、大有身份的男子所诱,失身于他,生下了这个孩子,是也不是?”
叶二娘木然不动,过了好一会儿,才点头道:“是。不过不是他引诱我,是我去引诱他的。”
黑衣人道:“这男子只顾到自己的声名前程,全不顾念你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家,未嫁生子,处境是何等的凄惨。”
叶二娘道:“不,不!他顾到我的,他给了我很多银两,给我好好安排了下半世的生活。”
黑衣人道:“他为甚么让你孤零零地飘泊江湖?”
叶二娘道:“我不能嫁他的。他怎么能娶我为妻?他是个好人,他向来待我很好。是我自己不愿连累他的。他……他是好人。”言辞之中,对这个遗弃了她的情郎,仍是充满了温馨和思念,昔日恩情,不因自己深受苦楚、不因岁月消逝而有丝毫减退。
众人均想:“叶二娘恶名素著,但对她当年的情郎,却着实情深义重。只不知这男人是谁?”
段誉、阮星竹、范骅、华赫艮、巴天石等大理一系诸人,听二人说到这一桩昔年的风流事迹,情不自禁地都偷眼向段正淳瞄了一眼,都觉叶二娘这个情郎,身份、性情、处事、年纪,无一不和他相似。更有人想起:“那日四大恶人同赴大理,多半是为了找镇南王讨这笔孽债。”
连段正淳也是大起疑心:“我所识女子着实不少,难道有她在内?怎么半点也记不起来?倘若当真是我累得她如此,纵然在天下英雄之前声名扫地,段某也决不能有丝毫亏待了她。只不过……只不过……怎么全然记不得了?”
黑衣人朗声道:“这孩子的父亲,此刻便在此间,你为何不指他出来?”
叶二娘惊道:“不,不!我不能说。”
黑衣人问道:“你为甚么在你孩儿的背上,烧了九个戒点香疤?”
叶二娘掩面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求求你,别再问我了。”
黑衣人声音仍是十分平淡,一似无动于衷,继续问道:“你孩儿一生下来,你就想要他当和尚么?”
叶二娘道:“不是,不是的。”
黑衣人道:“那么,为甚么要在他身上烧这些佛门的香疤?”
叶二娘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黑衣人朗声道:“你不肯说,我却知道。只因为这孩儿的父亲,乃是佛门子弟,是一位大大有名的有道高僧。”
叶二娘一声□□,再也支持不住,晕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