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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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得知红星派出所所长彭南山已出差回来,高处长通知乔不群,去跟他见面。乔不群问怎么个见面法,高处长说:“彭南山没什么爱好,平时喜欢搞点娱乐活动。就放在夜来香娱乐城吧,那里新开了盐浴业务。”
吃过晚饭,乔不群跟史宇寒说声去见红星派出所所长,出了门。也没说去夜来香娱乐城,那个地方名声不好,怕史宇寒产生什么想法。赶到夜来香,掀帘走进前厅,立即有迎宾小姐迎上来,问需要什么服务。乔不群嘴上说是来找人的,眼睛四下乱扫。只见高处长深陷在不远处的大沙发里,两个胸高腰低的小姐护在左右,你推我拉,像要把他撕作两半似的。
高处长也看见了乔不群,跟他招手,说彭南山马上就到。
没两分钟,彭南山走进来,高处长将他介绍给乔不群。
两人握手,说些幸会久仰之类套话。正在客气,有位老板模样的人喊着山哥,奔将过来。彭南山先松了手,掉过头去。乔不群有丝丝不快,自己不大不小算是政府大楼里的处长,公安局局长见了还客客气气的,一个派出所所长竟不把你放在眼里。很快便释然了,今天究竟是你请人家,不是人家请你。
老板跟彭南山嘀咕两句,招过领班,说:“这是山哥和他的客人,安排几个手艺好的靓妹,一定给我服务到位。”领班嘴上诺诺,很快领来三位袒胸露腿的漂亮小姐。一直缠着高处长的原先两位小姐只好悻然走开。彭南山对乔不群和高处长抬抬下巴,拥着位高大壮硕的小姐去了包厢。高处长也说声乔处上吧,牵上一位小姐走了。最后余下一位单单瘦瘦的小姐,见乔不群没什么表示,尴尬地笑笑,要来拉他的手。
乔不群虽没到这种地方来快活过,却早听人说这盐浴是风流浴,到了包房里,小姐在你身上一搓一揉,还不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也想去快活快活,又下不了决心,觉得这是堕落,尽管现在堕落不叫堕落,叫潇洒或休闲。
乔不群心里痒痒,却还是咬咬牙,对小姐说:“我是来给客人埋单的,不要服务。”
转身走向墙角的沙发。
坐下不到一分钟,小姐端着两杯茶水跟过来,置于茶几上。乔不群怀疑小姐有什么动机,重申不要服务的声明。小姐坐到斜对面沙发上,悠悠喝口茶水,只是不做声。乔不群这才注意到,小姐年纪不大,十七八岁的样子,很秀气,尖尖的鼻子,小小的嘴唇,仿佛雨后的水仙花。这个比喻让乔不群感到滑稽可笑。
还水仙花呢,也不看看什么地方。
许是觉得乔不群不太像恶人,小姐壮了胆子,小声问道:“先生笑什么?”
声如银铃,嫩而脆。普通话也正宗,不太像桃林人,桃林人说普通话总会露出痕迹。
乔不群说:“我这是笑吗?我没笑嘛。”
这时帘外又进来一伙人,咋咋呼呼的,嚷着要妹妹。有几个还认得,是工商税务的萝卜头。怕被他们发现,乔不群侧过头去,正好碰着小姐目光。老这么深仇大恨也不好,只得问道:“你贵姓?”小姐说:“姓马,叫我马小姐马妹妹都行。”
乔不群又忍不住想笑了。马是干什么的?马是用来骑的。你什么不好姓,偏偏姓马,又从事这么个职业。
此邪念一生,乔不群便不出声地骂起自己来。人要想活命,甚至尽可能活得像样点,谋只饭碗也就成为第一要务。就是说任何职业包括至高无上的国家总统,说穿了也是饭碗一只,须先糊住自己嘴巴,再言为国家服务。千年前苏东坡在杭州任判官,每每审问因冒犯王安石恶政而惨遭抓捕的良民,就觉得自己与那些阶下囚并无不同,发感慨道:不需问贤愚,均是为食谋。连佛家师徒传授道法,都以衣钵为信。衣是僧衣,是蔽体御寒的;钵是饭钵,是化缘饱肚的。
师傅不肯传授衣钵,徒弟就做不了衣钵传人,混不到饭吃。
饭碗与饭碗之间没本质区别,都是用来装饭的,职业与职业之间也同样没什么高下贵贱之分。做小姐也是职业,何况出卖的是青春,卖了钱还得交费纳税。倒是乔不群这种公家人,没创造一分钱财富,还要吃税吃费。谁也否定不了,公家人吃下的税费里面,绝对包含了小姐们以不同形式为政府做出的奉献。两相比较,公家人不仅没比小姐们高尚,相反还带有一定的原罪,必须通过本职工作,给纳税人提供服务,来赎己罪。如此说来,作为公家人的乔不群耻笑马小姐,根本就没有这个资格。
想到此处,乔不群又不出声地自我批评起来,都像你这么看待小姐,岂不是大长小姐志气,大灭公家人威风?公家人肯定有意见。不是吗?你要怜香惜玉,要做柳永和贾宝玉,也得看是什么地方,面对的是什么人,不能滥施温情。
这么胡思乱想着,只听马小姐说:“先生还没告诉我,您贵姓呢?”乔不群说:“你说呢,我姓什么好?”马小姐笑道:“莫非姓什么,自己说的不算,还得人家来定夺?”乔不群说:“我这是坚持群众路线嘛。听你的,你叫我姓什么就什么。”马小姐说:“感谢您的信任!我想我姓马,您干脆姓牛得了,咱们一个当牛,一个做马,扯平了。”
开了几句玩笑,乔不群忍不住抬起头,瞄瞄墙上的钟。似乎已等了好久,其实才过去不到二十分钟。马小姐说:“要您到包厢去您不去,现在觉得时光难挨了吧?”乔不群端杯喝口茶,说:“我是来陪客人的,当然要先客人之忧而忧,后客人之乐而乐,不好抢在客人前面,只顾自己风流快活。”
“牛哥真如牛一样厚道,对朋友忠诚。”马小姐说,“刚才我猜到了牛哥的姓,现在我再猜猜您的身份,可以吗?”乔不群说:“可以啊,猜对了有奖。”马小姐说:“先猜您的学历,至少是本科,甚至研究生。”乔不群说:“何以见得?”
马小姐说:“您出口就是范仲淹的句式,当然要点真才实学。”
乔不群有点奇怪,她也知道范仲淹。转而思之,又并不奇怪,范仲淹是上了中学课本的,读过中学就会对他的作品有些印象。马小姐又说道:“您不仅学历高,还是当领导的。”到这个地方来的人,恐怕难得是下岗工人和进城农民,不会有人把你当普通百姓看待。乔不群说:“我额头上写着领导二字?”
马小姐说:“您额头上没写着领导二字,但只有领导或领导秘书,才会说坚持群众路线这样的话。”
乔不群对马小姐刮目相看了。莫非她在机关里混过?可看看又不像。也许在夜来香这样的场合混久了,接触过不少机关来的人,有了较多感性认识。乔不群说:“这回你完全猜错了,我是做小本生意的,贩点鸡鸭鱼肉和水果瓜菜之类糊口。平时爱听收音机,试着学了几句官腔,专门拿到外面来吓唬人。”马小姐笑道:“官腔也是想学就学得来的?我经常打着官腔,跟人说自己是妇联主任和领导女秘书,从没人相信过。”又说:“我看您这个领导从事的工作,不是财税金融,也不是工商城管,更不是交警公安。”乔不群不解:“这又是为什么?”马小姐说:“那些部门的人我见得多了,到了这个地方,早迫不及待,真抓实干去了,哪像您这么沉得住气,老往角落里躲?”乔不群笑道:“你说说,我到底是干什么的?”马小姐说:“您的工作不是科学研究,就是文秘宣传。反正您是个文官,不是个武将。”乔不群摇头道:“什么文官?我是四不像:文不文,武不武,官不官,民不民。”
马小姐将好看的小嘴往乔不群耳边贴近点,说:“牛哥您知道吗?我一见您,就觉得您跟其他到这里来的男人不同,所以才放下生意不做,陪您说说话。”乔不群说:“不做生意就没有收入,陪我说话可当不得饭。”马小姐说:“当不得饭,却是种享受,难得的享受。”
乔不群都有些感动了,想不到在这样的场合,能碰上这么一位还算谈得来的女孩。有她陪伴,这一个多小时也就过得并不寂寞。估计彭南山和高处长也该出来了,乔不群伸手在身上掏起来。因要埋单,难得地带了几百元钱,好像有两张五十元的,正好打发马小姐。却掏出一张百元票子。想塞回去调换,又有些不好意思,狠狠心往马小姐手上递去,说:“感谢你陪我说了这么久的话!”马小姐缩着手说:“我又没为您服务,怎能要您的钱?我陪您说话时,您不也在陪我说话么?我好久没跟人说过这么多话了。”
乔不群抓过马小姐手腕,将钱塞进她掌心,说:“耽误了你接待客人的时间,给点小补偿也是应该的嘛。”马小姐这才收了钱,感激地说:“牛哥您真是个好心人。”稍稍沉吟,又起身跑到吧台上,拿纸写上自己手机号,回来递给乔不群,说:“牛哥以后还想得起我来,打我电话。”乔不群收下纸条,也要给对方留号码,想想还是放弃了。去年市里扫黄打非,公安局从小姐包里搜出政府办一位处长的名片,然后按图索骥,找到处长门上,吓得他魂飞魄散,乖乖出了五千元保密费,才拿回自己的名片。
这时高处长从包厢里出来了。老远看见乔不群坐在沙发上,便说:“乔政府你没进包厢?”乔不群不想被人看成正人君子,如今正人君子已不大有人瞧得起,掩饰道:“哪里哪里,刚从里面出来。”指指身边马小姐,说:“你问她,我们还挺谈得来的。”这话倒不假,马小姐赶紧点头肯定。乔不群又故作亲热,在马小姐脸上拍拍,这才动身去吧台结账。吧台小姐说:“姬老板打过招呼的,山哥客人免单。”乔不群说:“今晚山哥是我的客人,怎好让你们免单?”掏了几百元钱,递进吧台里面。
吧台小姐正在推辞,一个多小时前出现过的年轻老板冒了出来。他就是吧台小姐所说的姬老板。姬老板客气着,将乔不群拉到一旁,说:“你是山哥的朋友,我就实话告诉你,山哥是我们的保护神,平时请都请他不动的,今天他肯到夜来香来,完全是看你朋友的面子,我们感激还来不及呢,哪能再收你的钱?”
这个姬老板真会说话。这样的嘴皮子,放到生意场上,想不发肿,都很困难。放到官场上,更容易发达,官场中人没几个不喜欢听好话的。拗不过姬老板,乔不群只得作罢。世道就是如此,有时该用的钱不用掉,钱会在袋子里打架,叫你不得安宁。
刚好彭南山出现在大厅里,姬老板点头哈腰走过去,护着他来到高处长和乔不群身边。早有小姐端了好茶送上来,姬老板接住,一杯杯放到三人面前。
陪着说了一会儿话,姬老板起身走开。高处长搂着彭南山肩膀,说了乔不群想给儿子迁户口的事。末了说道:“十年树木,百年树人,现在谁都看重革命下一代,南山一定得给乔政府把这个忙帮到。”彭南山说:“能帮我尽量帮。只是今年风声比往年更紧,我出差前公安局和教育局已联合下文,一律停办学龄儿童户口迁移手续,以免扰乱正常招生秩序。”高处长是彭南山同学,话说得直:
“文件我也看到了。为招生的事,哪年不要下好几个相关文件?莫非你还真当回事?
户口在你手上管着,我知道你有的是手段。”彭南山说:“只要我的手段管得了用,一定给你使出来。”
有这句话,乔不群算是吃了定心丸,回家就给史宇寒说了说彭南山的意思。
史宇寒已躺下准备睡觉,听到这个好消息,很是振奋,说:“高处长真够朋友,绞尽了脑汁,也要给你把这个忙帮到。假如当年三下乡你不是碰着高处长,是碰上高省长什么的,今天你怕早是政府副市长了。”
乔不群也是高兴,人到了床上,舌头还在打滑:“十二年前市委鲍书记还是乡政府的小秘书,省委组织部正好在他们乡办点,每次部长到点上去,都是他配合乡领导具体搞的接待。一来二去的,部长觉得小伙子不错,将他调往省委组织部,做了自己私人秘书。后来部长升任省委副书记和书记,鲍秘书也成为鲍处长,被下派到桃林市当上副书记,没两年转正,成为桃林市第一人。有人说做领导秘书是进步的终南捷径,其实做领导秘书远比古人的终南捷径方便快捷得多。唐代那个叫什么卢藏用的,法子使尽没当上官,才跑到终南山上做起隐士,做出大名声,终于被朝廷征召去做了大官。后来谁想做官都学他样,往终南山跑,被人称作终南捷径。只是上终南山做隐士,没有香车宝马,没有桑拿三陪,连麻将扑克都玩不上,白天粗茶淡饭,夜晚凄风苦雨,也够遭罪的。哪有如今做领导秘书,贴紧领导屁股,出有车,入有辇,吃香的,喝辣的,快快活活就升了官,发了财。所以现在隐士早已死光,再没人肯往终南山那鬼地方跑了。”
说得兴起,乔不群哪还有睡意,伸手去搂史宇寒,要有所作为。史宇寒已酣然入梦,也不知自己的精彩演说她听进去了几句。乔不群只得放弃企图,望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发起痴来。马小姐好看的脸蛋清晰地浮现在脑袋里。跟她还挺有话可说的,当时若随她进了包厢,还不知会发生什么好事呢。乔不群不免有些后悔,自己是不是也太虚伪了点?如今的男人有几个没在外面风流,你这么另类,是要显得与众不同,还是在坚持一份什么操守?若真要坚持所谓的操守,这鸟操守又有什么意义,会给你带来什么实质性的东西呢?这么想着,乔不群意念渐渐模糊起来,沉沉睡去。
醒来天已大亮。匆匆吃过早饭,要出门时才发现身上所穿已非昨晚衣服。
猛然记起裤子口袋里有马小姐的电话号码,若被史宇寒发现,疑心起来,还不知怎么才说得清楚。也不敢问史宇寒,掉头往里屋走去。还在吃早餐的史宇寒偏偏问道:“忘什么啦?”乔不群心下一惊,以为把柄握在了她手上,一边摇着脑袋,到处找被史宇寒换掉的脏衣服,一边壮了胆子回答道:“有份资料好像放在书柜里,看还找不找得着。”
翻了一阵也没翻着脏衣服,估计已扔进洗衣机里去了。史宇寒放假在家,哪天不洗点什么,心里就发慌。也是乔不群肚皮上没装拉链,否则她每天都会将拉链拉开,把里面的肝肺肠胃掏出来洗上两遍。
洗衣机就搁在卫生间里。乔不群装作要方便的样子,横过过道,去了卫生间。
果然脏衣服已被泡在洗衣机里了。史宇寒做事比较讲究方法,衣服没拿肥皂粉泡上一阵,不会开机。要命的是每次脏衣服下水前,她还会细细搜掉衣服口袋里的东西。乔不群难免有几分紧张,看来罪证八成已落到她手掌里了。
不过乔不群没完全死心,把卫生间门扣上,伸手从洗衣机里捞出自己的脏裤子。竟然从兜里摸出一样小东西,正是自己要找的小纸片。纸片还是昨晚自己对折过的原样,说明史宇寒没有动过。也许临睡前听到乔不群带回来的好消息,史宇寒早上还在兴奋,搜脏裤口袋时略有粗心,没发现这张可疑的小纸片。
打开小纸条,里面那层虽已浸湿,电话号码却还能认出。要将纸条扔进厕所坑,连同那个未曾发生的韵事一起冲走,不知怎么的又有些舍不得,随手塞进上衣口袋。
走出卫生间,史宇寒已吃过早餐,来开洗衣机。乔不群脸上还有些发热,担心被史宇寒看出什么破绽,反身往楼头走去。史宇寒生怕他忘了上红星派出所,提高嗓门提醒道:“今天你就是有天大的事,也得先给我扔下,把州州的户口办了再说。”
赶到综合处,把纸条夹进一本工作记录本里,打开抽屉锁好,乔不群这才给隔壁赵小勇他们打声招呼,去了红星派出所。
彭南山就在所长室里,见了乔不群,晃着脑袋道:“乔处这忙我怕是帮不上了。”乔不群心里一沉,心想是不是姓高的没在场,你这里又变了卦?脸上却还不好有什么表示,故意举重若轻道:“莫非这世上也有让彭大所长为难的事?”
彭南山说:“今早一上班,我就将没在家这几天下发的文件翻了翻,其中有份局里刚颁的红头文件,专门就今年小学适龄儿童户口问题作出新规定,儿童户口认定一概以三年前登记注册的情况为准,三年内变动的户口都不能视作入校范围依据。文件是根据最近市委常委会议精神出**的,后面还附有市委常委会议纪要。”说着,将文件递到乔不群手上。
适龄儿童户口问题,常委煞有介事发布会议纪要,公安局郑重其事出**红头文件,这话听起来有些让人匪夷所思,可手头的文件和纪要却白纸黑字,写得明白,是一点没有假的。乔不群翻着文件,一时吱声不得。彭南山又解释道:“为孩子上小学的事,好多家长都上访到市委去了,市委领导连班都上不成,只好紧急召开常委扩大会议研究对策,责成公安局重新规范适龄儿童户口。”
乔不群将文件还给彭南山,说:“彭所长再没别的办法了?”彭南山说:“将你儿子迁到红星派出所,这个我做得到。可迁也络管理,户口迁移都有编码的,迁移时间没法改回到三年前去。何况各派出所已按文件口径,将管区内适龄儿童名单报到局里,局里又已汇总传给了教育局。”
见乔不群满脸失望,彭南山安慰他道:“据我所知,教育局和学校总会留几个机动指标给市领导掌握,你就待在领导眼皮低下,找找市长和分管教育的副市长,也许还有办法。”乔不群说:“照目前这形势,领导手里就是有几个指标,恐怕早被人拿走了。何况我虽待在领导眼皮底下,却是个写材料的,跟领导没什么私交,也找他们不上。”
悻悻回到办公室,捧着脑袋,冥思苦想一个上午,也没想出别的办法来。
看看到了中午,回去无法面对史宇寒,干脆到门外小店里随便吃了个盒饭,然后回办公室,躺倒在沙发上,准备睡个午觉。心烦意乱的,怎么也睡不着,只线还没接上,手机响了,史宇寒问州州户口迁到红星没有。乔不群只得以彭南山有个突发案子要办,没在派出所为由,暂时搪塞过去。
关掉兴致,心里灰暗如夜。自己好歹也是政府大楼里的处长,想让儿子上个像样点的小学都办不到,真是不中卵用。活到三十多岁,从考大学到读硕士,从成家到立业,从一般干部到提副处长和处长,乔不群一路走来,确也顺风顺水。尤其是文章还过得去,以为凭一支秃笔便可立身,自我感觉一直不错。哪想为儿子读书这芝麻大点的事,猴子爬竹竿,上蹿下跳,跑了那么久,也没跑出个什么名堂来。乔不群一下子没了自信。手上光有一支秃笔管什么用?碰到实际问题,你难道还能将秃笔当枪使,去吓唬人家?平时说笔杆子里面出政治,政治是为领导服务的,摇笔杆子的不见得沾得上光。原来文章只能润身,权力才可及物,手上无权,百事难成。怪不得连才高八斗的陆游都会自问:此身只合诗人未?从不甘愿仅做个百无一用的文人。
正这么胡思乱想着,桌上电话响了。乔不群本没情绪接听,可铃声响得倔强,只得懒懒拿起话筒来。是一个熟悉的甜甜的声音,只是心里烦,一时想不起是谁了。对方说:“你不是乔处吗?怎么装起哑巴来了?”乔不群这才听出是辛芳菲,忙说:“真对不起辛处,可能是电话线有些问题,声音不是太清楚。”辛芳菲说:
“你在忙些什么?”乔不群说:“什么也没忙,坐在椅子上发呆。”辛芳菲笑道:“你是不是要做哲学家?听说哲学家的哲学思想都是发呆发出来的。”
说笑几句,辛芳菲说:“从朋友处拿的佛书看过没有?是不是该借我看看了?”
那天辛芳菲主动提出要在领导面前给说句话,乔不群还激动了一下,过后为儿子无头苍蝇样四处乱撞,都把这事扔到了脑后,更没想起找她问问情况。大概辛芳菲得了领导什么话,才打电话来借书,要你到她那里去一下。乔不群忙答应道:“佛书看过了,正想找个机会给你送去呢。”辛芳菲说:“楼上楼下的,送本书的机会都这么难找?”乔不群说:“你知道的,我这人死板,灵活性不够。
我这就上家里跑一趟,拿来送到你办公室去。”
乔不群哪有什么佛书在家里,只是人家对你的事这么上心,你却将她的话置之脑后,不管不顾的,实在有些说不过去。算是乔不群脑瓜子转得快,临时想出个补救办法,几步走出大门,打的往新华书店赶去。也是几天前偶尔从这里经过,想起在辛芳菲面前扯过的借朋友佛书的谎,顺便进去转了一圈,还真的在书架上看到好几本佛学方面的册子。当时就想买一本回去,又苦于近段心绪不宁,没心情看这种闲书,一犹豫也就放弃了。
没几分钟到了新华书店,乔不群让司机将车停到路旁,几步跑进店里,直奔那天翻过的书架。那些佛学书还塞在原处。现在信佛之人越来越多,可买佛学书的估计不会有几个。乔不群毫不迟疑,拿了本名曰的小书,交了钱,出门回到车里。
赶到外事处,将书递到辛芳菲手上,她兴致盎然地翻了翻,说:“有空一定好好学习,认真领会。”乔不群说:“儒道释是中国传统文化,几千年盛传不衰,总有一定道理。接触一下这方面的东西,不见得能增强执政能力,却对认识世界,感悟人生,多少有些益处。”辛芳菲笑道:“我没什么政要执,执政能力强不强都一样。但做乔处学生,接受点传统文化熏陶,多少可提高些文化素养。”
说了两句佛文化,辛芳菲不再转弯,说:“我已在耿市长面前提过你了。你知道研究室撤销后,政府将设置综合处,工作性质跟研究室和你现在的综合处有些类似,你的去向也许就是政府综合处。”停停又补充道:“你也许不太清楚,其实耿市长对你挺欣赏的。”
领导欣赏你到底意味着什么,乔不群还能不明白?像遇风的风筝,顿时飘飘然起来,不知自己是在地上,还是升到了空中。不过在政府大院里待了这么多年,乔不群已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不容易喜形于色了。何况他心中有数,想争取耿日新欣赏的人多的是,如果没有辛芳菲,他一时三刻还不见得能欣赏到你乔不群头上来。尽管你经常给领导写文章弄材料,那也只是工作关系,难入领导法眼。
官场之中,工作关系属于正常关系,正常关系不同于特殊关系,基本相当于没关系。但不管怎么样,有辛芳菲给你说话,耿日新又有这么个态度,自己进政府综合处该没问题了。
从外事处出来后,乔不群脚下还是老打漂。下班时间快到,也不再上研究室,下楼往家里赶,想把这个好消息早告诉给史宇寒。路上碰着退下多年的老市长米春来和老副秘书长陆秋生,还主动上前打了声招呼。其实乔不群跟他们没有任何交情,他进政府工作之前,两位已脱掉官帽,退位回家。只是偶尔听到年纪稍长的同事谈论这两个人,才对他们的过去略知一二。都说他俩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战友:台上你战我斗几十年,退下没几天却成为最要好的朋友,可谓先战后友。
如同陈年日历,退位领导已不可能引起关注的眼光。习惯了冷遇,乔不群上前打招呼时,两人还有些茫然,东张西望的,以为他是在跟别人说话。确信周围没有其他人,才猛然意识到对方就是冲着自己来的,不禁激动得体温骤涨,心潮澎湃。赶紧踮了脚尖,小跑着包抄上前。到得乔不群旁边,双手已经伸出来,马上又缩回去,在衣服上重重揩几下。自认为已揩干净了,这才一人钳住乔不群一只手,钳得死死的,半天舍不得放开。也怪不得,领导在位时高高在上,见谁不理;退位后手无寸权,谁见不理,一旦碰着在位干部主动上前联络感情,难免感恩戴德,无上荣光。
闲扯了一会儿,乔不群才好不容易摆脱两位老领导,举步往处级楼方向迈去。
不由得想起两位的战斗史,还确有几分意思。据说从参加工作第一天起,两个就开始战斗,直到退位那天才消停下来。战斗的原因很简单,米春来和陆秋生一个是桃北人,一个是桃南人,张飞不服马超,你瞧不起我,我瞧不起你,总想决个雌雄。两人同时参加工作进的桃林市农药厂,米春来能歌善舞,不久做了团委书记;陆秋生技术学得快,很快成为业务骨干,当上车间主任。从此两人便不大瞧得起对方了,米春来觉得陆秋生缺乏政治头脑,就知道鼓捣几台死机器;陆秋生认为米春来不懂技术,只会务虚玩花架子。等到一个做上书记,一个做上厂长,彼此矛盾逐渐升级,几乎到了白热化程度,每次厂领导开会,其他人谁都插不上嘴,只有听他俩你咒我吼的份。两虎相争,必有一伤,后陆秋生败北,落荒而逃,到经委待上一阵,进了市政府。谁知不久米春来也到政府做了领导,两人狭路相逢,又战斗到一起,上演了不少精彩的战斗故事。
想着米春来和陆秋生的逸闻,乔不群双脚已迈进家门。正想说说自己的喜讯,迎面是史宇寒满脸冰霜,乔不群顿时遇冷变缩,不声不响了。
州州上学的事是没法回避的,饭后乔不群只得说了在彭南山那里的不幸遭遇。史宇寒打嗝放屁,没好气道:“我看你是被姓高的耍了,先让普教处的人写条子,叫你去找范校长,然后又一脚将你踢到姓彭的那里去。人家蒙上你的眼睛,把你当驴子牵着兜圈子,你还以为帮了你大忙。”乔不群说:“你也别把人家想象得那么坏,高处长不愿帮这个忙,一句话就推掉了,还这么给你瞎忙乎什么?
彭所长也是有诚意的,那份市公安局的红头文件我都细看过,绝对不是他自己打印出来,专门用来骗我的。”
史宇寒不想跟乔不群争执,说:“你的那些朋友到底如何,我管不了那么多,我只关心州州上不上得了桃林小学。你是州州亲爸爸,责无旁贷,除非去做dna检查,证明你跟州州没有任何关系。”乔不群涎着脸说道:“dna 就免了吧,这点自信,我大概还是具备的。”史宇寒说:“自信当得饭还是当得菜?我不要你那一文不值的自信,要你解决实际问题,否则我们等着瞧好了。”乔不群说:“瞧什么?
像前苏联一样实行解体?”
“不排除这种可能。”扔下这句话,史宇寒就忙家务去了,再不肯理睬乔不群。
乔不群左思右想,恐怕还得如彭南山说的,去找找耿日新或分管教育的副市长何德志。虽然乔不群心里清楚不过,这不太可能有什么效果。
改日上班,乔不群到研究室打个转,下了三楼。快走到东头最里面的市长办公室时,常务副市长甫迪声办公室的门开了,里面走出个蔡润身来。乔不群想装作什么没看见,硬着脖子走过去算了,可两人距离太近,没法回避,只得立住叫了声蔡处。蔡润身脸上红了红,冒出一句:“甫市长叫我来拿个材料。”
乔不群觉得有意思,又没谁问你找领导干什么,有这个必要急着自我表白么?
谁到领导这里来,不是有一大堆正当理由,犯得着给人表白?蔡润身意识到自己这话说得多余,转守为攻道:“乔处亲自来找耿市长?”乔不群嘴巴张了张,正要解释两句,蔡润身意味深长地笑笑,扬一扬手,转身走了。
乔不群这才想起研究室就要撤销,大家难免各怀心思,想尽法子往领导这里钻。偏偏此时此地与蔡润身遭遇,要他不以己度人,浮想联翩,也不够现实。
又想起昨天辛芳菲还说过,耿日新挺欣赏你乔不群的,有意给你一个好位置。
这么个关键时刻,你还拿儿子读书的事去麻烦领导,领导还会不会欣赏你?一张好牌只能打一次,想同时打两次,世上哪有这样的美事?弄不好一次都不灵,那就糟糕了。
乔不群不敢拿自己的前程打赌,缩身回来。迎面碰上耿日新秘书段光华,乔不群还没开口,对方先问道:“乔处要找耿市长?”乔不群不及细想,随口道:“是呀,向他汇报个事。”段光华说:“耿市长没在家。什么要事可代为转告吗?”乔不群只得编理由道:“也没什么要事,有人找耿市长找到研究室去了,说耿市长跟他吃过饭,答应有什么困难只管来找他。找了半天也没找着耿市长,坐在我办公室不肯走了,我只得下来看看,耿市长见不见这人。”段光华说:“耿市长没少被这种神经病纠缠,快别理他。”开门进了市长室。
乔不群还没死心,要去何德志那里试试。见他办公室也是关着的,只好朝西头的教文处走去。教文处吴处长兼着何德志秘书,先找他了解一下,也许彭南山所说不虚,何德志手上还真握着桃林小学招生指标。可吴处长没在处里,只有一位年轻干部捧着报纸正看得入迷,不知有什么好消息那么吸引人。听到门口响起脚步声,才抬起头来,告诉乔不群,吴处长跟何副市长到省里去了,要下周才回得来。
乔不群暗暗松下一口气。本来今天来找领导,就不抱什么希望。领导都是管大事的,你拿孩子读书的小事麻烦他们,怎么也说不过去。之所以还要硬着头皮往领导这里跑,无非是为儿子尽尽义务,减轻一点心头的负疚感,至少史宇寒逼问起来,多一个抵挡的借口。现在好了,该找的领导和不该找的领导都算找过了,他们都不在家,那可不是我乔不群的责任,领导的脚又没生在我身上。
下班回到家里,史宇寒脸上冰霜还没化掉。乔不群添油加醋,解释说耿日新和何德志那里都找过了,他们手头指标早已用完,也没办法解决。气得史宇寒横眉竖眼,想发作又觉没劲,便亭子里谈心,说起风凉话来:“亏你在政府大楼里混了那么多年,也不敲敲你的脑袋想一想,如今公事都时兴私办,你要办私事,还大摇大摆往领导办公室跑?”乔不群说:“不往领导办公室跑,还提着烟酒礼品,去领导家里走夜路?”史宇寒说:“走夜路有什么?又不是没有人走夜路。”
乔不群说:“儿子读个小学,也跑去敲领导家门,以后读中学,上大学,那还了得?
昏暮敲门,君子不为,我是不会去敲这个门的。”史宇寒说:“别给我发酸发腐,都什么年代了,你还君子?光做君子,碰上稍稍实际点的问题就束手无策,你这君子做得又有什么意思?”
噎得乔不群哑口无言,越发心虚。见他理屈词穷,史宇寒缓和了语气道:“明天给你三千元钱,也别买烟购酒,就打个红包,去领导家里跑一趟。”第二天史宇寒就取钱回来,装进一个大信封,递给乔不群,说:“你下面还有条卵,就给我硬一回,把这个信封送到领导手上。”乔不群说:“送了钱州州还读不上桃林小学呢,我到哪里去弄三千元还你?”史宇寒咬牙道:“你是个猪?领导接了你钱,还怕不给你办事?外国领导是不是这么没境界,我不敢保证,至少咱中国领导都是人民多年教育培养出来的,不可能没有这个境界。”
说得乔不群破颜而笑,说:“说了半天,也就这句话还有些水平。”史宇寒说:
“没点水平,治得住你这滑头吗?”话没落音,州州推门进屋,说:“爸妈,你们看谁来了?”
两人掉头过去,原来是郝龙泉。乔不群这才想起,这段被州州读书的事拖着,将郝龙泉托付联系国土局的光荣使命扔到爪哇国里去了。又不好实说,只能敷衍道:“有天国土局办公室主任陶世杰来政府拿文件,刚好在楼道口碰着他,把他扯到一旁,说了为你办证的事,他答应帮忙找找有关处室。”郝龙泉感激地说:
“我虽没在机关待过,也知道办公室主任是单位总管,总管肯出面,处室的人会买账的。”乔不群点头道:“我也这么想。早就要给你打电话,一起去趟国土局,因州州读书的事碰上些周折,一直没腾出时间来。”
州州正拿着郝龙泉的黑皮包当玩具玩,郝龙泉抚抚他的头,说:“又不是上大学,读个小学也要费周折?”乔不群叹口气道:“还不是宇寒望子成龙,要将州州送桃林小学读书,弄得我火烧裤裆,焦头烂额。”逗得史宇寒和郝龙泉忍不住笑起来。
郝龙泉生意场上人,反应自然比一般人快,觉得这是个可利用的好机会。
照他的理解,乔不群一直没出面去找国土局的人,肯定不是腾不出时间,是对你的事不怎么上心。要想让他上心,只有一条,就是先做前期投入,跟他进行交换。在社会上摔打这么多年,郝龙泉对交换一词比别人体会得更深。这是物资时代,没什么不可拿来交换的。事实是没有交换,就实现不了价值的升值。
任何经营和买卖,说到底就是交换,通过交换实现利益最大化。物和物是交换,物和钱是交换,钱和钱是交换,钱和权也是交换。现在的人都精明得很,知道权大于天,钱若不跟权交换,就是死钱,即使生些钱崽崽,也只是小兔崽子。
钱一旦跟权交换,那就完全不一样了,生下的崽崽也就不再是兔崽子,而是大象和恐龙。反过来权也一样,权生权总是不够快速,不容易大化,只有跟钱联姻,才会带来杂交优势,实现权力的重大升级。这么想着,郝龙泉有了一个主意,说:“我做保险的时候,到桃林小学去推销过保险,跟范校长打过几次交道,我去找找她如何?”
乔不群只知自己找了那么多人都没效果,不知郝龙泉法水有多大,对他的话不敢太当真,说:“这事跟推销保险不同,眼下的范校长是个香饽饽,比市委书记还牛皮。”倒是史宇寒相信这个表哥的能量,说:“表哥过去既然做得下桃林小学的保险,现在介绍个小孩去读书绝对没问题。”郝龙泉不想好话说在前头,留有余地道:“我先试试吧,不一定能成。”
郝龙泉走后,乔不群说:“表哥做生意,我不怀疑他的能力。可州州读书的事我跑了这么久了,知道难度不小,恐怕没他说的这么简单。”史宇寒还看不出乔不群那点小心眼?他是生怕郝龙泉把事给办成了,显出自己的无能来,才在后面说这种酸话。于是哼一声,挖苦道:“做人要那么复杂干什么?州州读书的事已被你弄得够复杂的了,那又能怎么样?到现在不还是没着没落?”被史宇寒点到痛处,乔不群无力反击,只得说道:“表哥简简单单就能将州州送进桃林小学,我还有什么屁可放!”
不想郝龙泉还真的简简单单就将事情拿了下来。他连电话都懒得给范校长打,夹着他那个时刻不离身的黑皮包,直接敲开了范校长家门。求范校长安排学生的人太多,这个时刻自然不是谁想敲开她家门就敲得开的。可郝龙泉不同,他做学校保险时范校长就知道他非同凡响,不是一般角色。比如他给了你好处,总是弄得天衣无缝,从没让你觉得有丝毫不安全感。这可不是随便哪个都做得到的。安全感是人的本能,是人与人交往的基本前提,如果感觉对方身上存在着不安全隐患,还肯跟他来往,这人不是弱智就是神经失常。
进屋后,保姆给郝龙泉沏上茶,便知趣地躲开了。范校长这才说道:“郝老板今天怎么想起上我家来走走了?”郝龙泉说:“范校长大人,我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范校长说:“凭我的经验,你儿子应该早过了上小学的年龄了吧?
不然我这里再紧张,也要给你个指标。”郝龙泉说:“今天就是来要指标的。”范校长说:“你还真有这个想法?我被家长们逼得只差没跳河了,你又冒出来添乱。”
郝龙泉不再啰嗦,拉开皮包拉链,掏出几把钞票,说:“范大校长,我是生意人,遇事不喜欢拐弯抹角,只知道扁担进屋,直来直去。这是三万元,你看够了不?”范校长拉下脸来,说:“郝老板你这是干什么?你是想拿这钱把我送进去?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什么钱要得,什么钱要不得,这点眼光我还是有的嘛。”
郝龙泉瞥一眼范校长,意识到正处招生敏感时期,她还真不好拿这个钱。
州州既不属桃林小学招生范围,又没有重要领导的条子,范校长不明不白就招了他,那些钻天入地也没能将孩子送进桃林小学的家长的嘴巴,可不是那么好堵的,他们不把状告上北京才怪呢。郝龙泉也就不为难范校长,说:“我最敬佩的就是范校长一向廉洁奉公,心里只有人民教育,唯独没有人民币,所以我也不敢拿这钱玷污你的一世英名。”
说得范校长犯起迷糊来,说:“那你拿这钱给谁?”郝龙泉说:“给你学校。”
范校长这才明白了郝龙泉的意思,他是见你不好收这钱,只得捐给学校。心想这倒是个办法,只是为个孩子读小学,一次拿出这么大笔钱来,桃林小学史上好像还没有过先例。于是笑道:“为弥补办学经费不足,学校每年都会趁新生入校之际,号召家长自愿捐些款子。家长们一般都会意思意思,少的一两百,多的三五百,哪有你出手这么大方的?”郝龙泉说:“三五百你也给个指标,我喊你妈。”范校长骂道:“你这不是把我喊老了?我可没比你大多少。”郝龙泉笑道:
“我是尊重你嘛,论面相,你倒要叫我声叔叔。”
两人商定,隔日范校长让学校会计出纳准备好正规发票,郝龙泉再来交款,同时把孩子户口也带上,先报了到,开学时编到最好的班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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