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字数:19209   加入书签

A+A-
御宅书屋备用网站

    第四章(本章免费)

    有辛芳菲在领导那里给你说话,去向问题已不再是问题,乔不群也就有了情绪顾及其余,去找高副处长落实州州读书的事。

    岂料赶往教育局,高副处长已离开普教处,去了监督处。

    乔不群感到有些不妙。见着高副处长,才知两个月前他就调整到监督处做了处长。乔不群心下打鼓,州州读桃林小学的事,他怕是不容易帮上忙了。嘴上却笑道:“原来你提拔了,也不通报一声,也好来给你庆贺庆贺。”高处长叹道:“乔政府是专门给领导写材料的,碰上某项经济指标下滑,比如农民收入与上年同比下降,写材料时真写上下降两个字,领导肯定不乐意,必须写成负增长。我这个普教处副处长来监督处做处长,如果也要叫提拔的话,也只能叫做负提拔。”

    乔不群自然懂高处长的意思,普教处是个业务处室,无论是处长副处长,还是一般干部,掌的权硬,管的事实。权既硬,事又实,好处也就大大的。监督处却不同了,机关里都是党培养教育多年的领导和干部,觉悟那么高,谁也用不着谁监督,谁也监督不了谁,这里的处长副处长也就有职无权,年头到年尾没什么事可管。没事管,自然没油水可揩,从普教处副处长的位置上跑到监督处来做处长,说是提拔,听是好听,其实是从湿处到了干处,高处长说成负提拔,倒也一语破的。

    高处长是负提拔还是正提拔,不是乔不群要关心的,他要关心的是儿子读书的事。高处长已离开普教处,也不知还有无必要给他说说。不过不管怎么样,高处长还是教育局的处长,在普教处待的时间又不是一天两天,关系总还在那里,能帮上忙也说不定。乔不群试探着说道:“我有一件小事,想劳驾劳驾高教育,不知肯赏脸不?”

    高处长嘴上倒也爽快,说:“什么事吩咐就是,咱们老朋友了,只要我帮得到的,自然没话可说。”口气却显得有些虚弱。乔不群想起高处长过去说过的那话:我没别的能力,你有人要读书升学什么的,只管找我!那口气何等豪壮。原来这人总得有些硬通货,硬通货在手,也就肚里底气足,嘴上口气硬。人在官场,权力就是硬通货,手上没这个硬通货,人硬不起来,嘴巴又还能硬到哪里去?

    乔不群也顾不得那么多,说了州州读书的事。高处长说:“我在普教处的时候,桃林小学范校长跟我关系一直不错,我可以给她打个电话试试。”抓过桌上话筒,拨通范校长手机,报上乔不群身份和州州名字。又点着头嗯嗯一阵,高处长才放下电话,掉头对乔不群说:“你究竟是政府领导,范校长口头答应得还干脆,已记下你和州州的名字。她也说了,过十几天就要研究招生的事,到时你再带了孩子户口,直接去学校找她便是。”

    得了范校长的承诺,乔不群准备告辞,高处长又说道:“我究竟不在普教处了,到时范校长万一不兑现承诺,也拿她没法。还是带你去普教处见见谢处长,让他写个条子。”

    谢处长非常客气,赶开围在桌前的人,说:“今天乔处长不知是第几个来说孩子读书的家长了。我一般是不会打招呼写条子的,不在桃林小学招生范围想送孩子去那里读书的家长太多,确实照顾不过来。不过高处长是老普教处领导,平时也难得给我们下回指示,乔领导又是政府要员,这条子我不写也说不过去。”

    拿笔给范校长写了几句话。话里意思明确,乔不群是政府领导,儿子想读桃林小学,请给予安排为荷。

    高处长打过电话,谢处长又写了条子,算是有了双保险,事情应该十拿九稳了。听乔不群说起事情经过,又认真看过谢处长的条子,史宇寒满心欢喜,也觉得州州进桃林小学已不在话下。为奖赏乔不群的丰功伟绩,夜里史宇寒百般温柔,像又回到了初婚的日子。近段乔不群情绪不稳,史宇寒也郁闷得很,两人好久没挨边了。这阵史宇寒上撩下拨,乔不群身上积蓄多时的能量被调动起来,一时变得斗志昂扬,坚忍不拔,大展了一回雄风。看来身为男人,要想夜里中用,首先得白天中用。男人白天不中用,女人夜里便缺乏积极性。女人缺乏积极性,男人没法性积极,自然稀泥一样,坚强不起来。

    有潮涨就有潮退,潮退之后,乔不群有些疲倦,昏昏欲睡的样子。史宇寒的兴奋劲却一时减不下去,跟乔不群说起话来。乔不群也不好只做正题,扔下附加题不管,努力打起精神,有一句没一句答着腔。

    一聊聊到郝龙泉,史宇寒说:“州州读桃林小学看来已没太大问题,你也该考虑考虑表哥的事了。”乔不群不置可否,只含含糊糊嗯嗯两声,像塞了一嘴牛屎似的。史宇寒又幸福地说:“那晚表哥来我家,开始你没回来,表哥提到你,可是一脸的佩服,说你是个人才。待的码头又大,下面各部门都要在你们正确领导下开展工作,找部门办什么事容易。”乔不群说:“别听他胡扯。你们学校属商业局管,商业局是政府组成部门,你问问他们,我几时正确领导过他们?”史宇寒说:“表哥这不是高看你吗?你还不乐意?”

    “我用不着他高看,他高看我是个小处长,低看也是个小处长。”乔不群早没了睡意,哼一声,说,“你对表哥的事好像挺热心嘛,他是不是给了你什么好处?”

    史宇寒听不得乔不群这话,嘟着嘴说:“看你都想到哪去了。他钱还没赚到手,又怎么给我们好处?不过他说过,今后煤窑开出规模和效益,我们可以投资入股,跟着他发些小财。”乔不群说:“他的煤窑八字还没一撇呢,开不开得了都难说,你就做起了跟他发财的美梦。”史宇寒说:“这可不是美梦。你不见桃林那些上山开窑的老板,几个没发肿了的?”

    夫妻俩都是典型的知识分子出身,一向守得住寂寞。经济不算富裕,却也收入稳定,衣食无忧,生活安逸而温馨。也许过惯了这种平淡生活,平时两人很少谈论赚钱发财的话题。今夜史宇寒突然对郝龙泉开窑的事感起兴趣来,乔不群有些不习惯似的,望着窗外混沌夜色,说:“我知道在这个物欲横流的年代,像我们这样淡泊名利安于清贫的人,差不多都快成了恐龙。可我总觉得老话说得有理,命中有时终须有,命中无时莫强求。强求得来的东西,不仅不会长久,还会惹火上身。何况人自身吃用花费只需那么多,良田千顷,日食不过一升;广厦万间,夜眠不过八尺。”

    史宇寒有些不高兴了,说:“我不过要你考虑一下表哥的事,你就一套一套的,扯到哪去了。”乔不群说:“表哥上山开煤窑,我给他找有关部门牵牵线可以,至于以后他怎么跟人家打交道,怎么赚大钱,咱们不去插他的手,他做他的大富翁,我当我的小干部。”

    史宇寒知道,乔不群是在给你敲警钟。话有些不太入耳,却也不怎么好反驳,史宇寒只说:“也是表哥,换了别人,我才不会管闲事哩。少给我上党课,你这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报纸上天天登,电视里夜夜播,单位领导大会小会强调了又强调,还用你乔处长来教育我!你放心好了,我不会给你添乱的。这么多年麻衣布裤,粗茶淡饭,都过来了,还怕以后日子过不下去?这辈子既然跟定你这个穷秀才,我就没幻想过要大贵大富。”

    乔不群笑道:“说没幻想过,实际上正是心存幻想。不过幻想不算罪过,咱们生就一副臭皮囊,难免口渴思饮,腹饥思食,身冷思衣。阶级斗争也不时兴了,没人逼你灵魂深处闹革命,狠斗私字一闪念。就连佛家五戒,也只论事不论心,这样修持起来相对容易些。若论心不论事,做真菩萨,必得百炼成钢的高僧大德,非常人不易为。世上高僧大德到底不多见,满地都是吾等凡夫俗子。凡夫俗子没什么错,**不要太甚,心地清净就好。”

    两人正有一句没一句扯着,床头电话猛地响了。乔不群拿过话筒,一听对方声音,先不答话,回头问史宇寒道:“你猜猜,是谁的电话?”史宇寒说:“你不问,我不知道是谁,你这一问,就知是表哥了。”乔不群笑笑,对着话筒说道:

    “我和宇寒正在说你呢。”郝龙泉说:“不是说我的坏话吧?”乔不群半讥半讽道:

    “你这样的老板亲戚,人家想摊还摊不上呢,我们摊上了,高兴都高兴不过来,哪里还顾得上说坏话?”

    郝龙泉是来试探乔不群口气的,开了两句玩笑,说:“我的事你没忘吧?找有关部门打过招呼没有?”乔不群说:“你这事打声招呼就管得了用,我可没那么大面子。”又编故事道:“是这样的,今天政府有个会议,国土局办公室主任陶世杰来了,我跟他照过一面,说了说你开窑的事,他答应咱们去了国土局,他陪着去见见有关领导和处室。”

    郝龙泉忙接腔道:“我就知道不群不愧政府扎实。什么时候去国土局,你通知我,我听从你安排。”乔不群说:“表哥你搞清楚没有?是我在安排你,还是你在安排我?”郝龙泉笑道:“我敢安排你吗?我是在求你嘛。”

    乔不群笑道:“说求就重了,你是表哥,我能不小心侍候着?”说着扭头望望史宇寒。

    这话与其说是说给郝龙泉听的,还不如说是说给史宇寒听的。

    话都出了口,第二天乔不群只好拨了国土局办公室主任陶世杰的电话。研究室给领导写报告,都是从下面要来的资料和数据,平时跟陶世杰这些部门里的办公室主任还有些交道。不想这天陶世杰正在参加局务会,不敢起高声,声音轻得像秋蚊。乔不群虽是政府研究室的处长,却是有求于人,不便啰嗦,只好挂了电话,以后再联系。

    表哥的事可急可缓,倒是自己的去向问题,是好是歹都快见出分晓了,乔不群不可能不放在心上,尽管辛芳菲已给自己许下宏愿。他准备去外事处探探虚实。

    只是辛芳菲是个大忙人,乔不群跑了好几次,也没碰见她。要打她电话,又想有了消息,她肯定会主动找你,及时透露给你的,不会把消息当宝贝,捂在兜里不掏出来。人家没主动找你,打电话去追问,也显得不够信任人家。

    盼着辛芳菲的消息,暑期不觉过去一半。桃林小学也该研究招生了,乔不群请高处长再给范校长打个招呼,带着户口簿,拿上谢处长的条子,去给州州落实读书的事。史宇寒在家闲得发慌,也拉过州州,一起出了门,说是让他先去熟悉熟悉学习环境。

    虽是假期,校园里却并不宁静,人来人往,一看就知是来联系孩子读书的。

    乔不群没来过桃林小学,不知校领导办公地方在哪里,要去拦人打听。史宇寒扯扯他衣角,说:“问什么问?跟我走就是。”牵着州州,走到前头。乔不群明白过来,史宇寒肯定早来踩过点了。看来女人要想达到什么目的,就是比男人上心。

    找到校长室,门外已围了好些家长。一时也接近不了校领导,乔不群让史宇寒带州州到外面坪里玩去,一个人留在这里恭候就够了。在人后挤了好久,才渐渐靠近门口。只见门里横着两张条桌,桌前坐着一位中年妇女和一位年轻女人。

    中年妇女正在与门外的家长说话,年轻女人则低了头写着什么。

    终于轮到乔不群了。他揣摩着中年妇女该是范校长了,哈腰点头,笑容灿烂道:

    “您就是范校长吧?”习惯性抬臂要跟人家握手。中年妇女双手往胸前一抱,冷冷道:“你要找谁?”乔不群意识到可能不是范校长,尴尬地缩手回来,嗫嚅道:

    “您是……”中年妇女横他一眼,没出声,大概觉得乔不群这人太奇怪,没先弄清人家是谁,就懵懵懂懂跑来办事。还是旁边的年轻女人说:“她是余校长。”

    乔不群额上早渗出汗珠来,像犯了天大错误,低声下气道:“对不起,真对不起!怪我没见识,不认识余校长。”心里暗暗叫苦道,谢处长和高处长都是给范校长打的招呼,今天怎么换上了姓余的?估计找范校长的人太多,她应付不过来,干脆躲开,安排副手出来挡驾。乔不群在政府大院多年,知道政府领导就经常使用这个招数,碰上群众告状上访之类棘手事,市长处理不下,让副市长出面招架;副市长处理不下,让秘书长副秘书长出面抵挡。这有点像下象棋,兵临城下,老帅躲在背后不肯露面,却把士相支到外面去抵抗。

    范校长没在,今天的事就有些玄了,乔不群心里嘀咕。转而又想,范校长真买谢处长和高处长的账,肯定会给余副校长留下话的。心头又浮起一丝希望,眼巴巴望着余副校长,想从她僵硬的脸上读出些内容来。余副校长不耐烦了,没好气道:“什么事,直说吧。”

    到学校来,除孩子读书,还会有别的事?乔不群不敢啰嗦,摊开手里谢处长的字条,毕恭毕敬递上前,说:“孩子想上贵校,这是普教处谢处长写给校领导的条子,另外高处长也打了电话的。”再不敢提及范校长,情急中改成校领导,以免逆余副校长尊耳,惹她不快。

    余副校长鼻孔一哼,嘲讽道:“谢处长倒会做好人,上午一把条子,下午条子一把。还有局里的局长副局长,哪位手上没有一堆书记市长们的条子?这些人真是的,平时求他们给学校解决点实际困难,你推我我推你,好像学校是乒乓球,这下快开学了,想起我们来了,条子满天飞,电话打个没停没歇。”看都没看条子一眼,顺手扔给旁边的年轻女人。

    乔不群不好硬逼人家看条子,又把户口簿往余副校长手上递去,满脸堆笑道:“现在上面提倡科教兴国,各地口头上也叫得很响,实际工作做得却不怎么到位。我回去给有关方面说说,今后多关心关心桃林小学,究竟全市才一个桃林小学嘛。”

    乔不群这是暗示自己不是普通家长,多少有些来头。这招果然见效,余副校长终于正眼看了看乔不群,接过户口簿,问道:“您是……”乔不群昂一昂低了半天有些生疼的脖子,说:“我是政府的。”余副校长说:“政府哪位领导?”

    到底不好冒充政府领导,乔不群只得坦白道:“市政府研究室的。”

    余副校长的正眼立刻变成斜眼,晃着脑袋道:“研究室?没听说过,只听说过耿市长何副市长什么的。”乔不群有些发急,说:“研究室就是给耿市长和何副市长他们写大材料的,接触频繁,桃林小学有什么情况,我可直接反映给他们。”

    余副校长已对乔不群这一套没了兴趣,将户口簿扔给他,说:“你孩子不属本校招生范围。”朝后面的胖女人招招手。

    乔不群还想说句什么,余副校长一脸厌烦,手掌向外,赶蚊子样扇了几扇。

    胖女人更耐不住了,恨恨白乔不群一眼,用力一拱,一甩墙一样的肩膀,撞在他身上。乔不群只好缩缩脖子,灰溜溜钻出人堆。

    见乔不群走出楼道,史宇寒扔下正在沙坑里玩沙子的州州,奔过来,问情况怎么样。乔不群简单说了说事情经过。史宇寒脸都歪了,说:“你是说州州读桃林小学已没什么希望了?”乔不群心虚气短道:“也不是完全没希望,只是我心里不太有底。”史宇寒不好在这种场合发火,只说:“莫说谢处长写给校长的条子,副校长可以不放在眼里?”乔不群说:“我也是这么想的,可余副校长好像不怎么买账。”史宇寒说:“余副校长买不买账,我管不着,反正州州能上桃林小学得上,不能上桃林小学也得上,这是基本原则。”

    刚才碰过余副校长钉子后,乔不群还动了动心思,想劝史宇寒打消让州州上桃林小学的念头算了,现在听她口气这么硬,也就开不了这个口,转而说道:“我还是跟高处长联系一下,要他再拿点主意。”

    当即找到高处长,讲了在桃林小学的遭遇。高处长沉吟道:“余副校长说的也是实情,递条子的太多,他们不可能都照办。范校长肯定是招架不住,做了缩头乌龟。谢处长可能也是虚晃一枪,要他写条子的不是领导和同事,就是亲戚和朋友,面子上碍不过去,只好先写上,背后再跟范校长他们说明,能兑现的兑现,不能兑现的,条子先收下,稳住阵脚再说。过去我在普教处也是这么操作的,否则会打烂脑袋。”

    上个小学就这么剑拔弩张,以后进中学,升大学,岂不要天崩地裂?这世界也不知哪里出了毛病,孩子读个书也搞得人心惶惶,不得安宁。乔不群心里感慨着,说:“高处长你是知道的,教育局我就你一个铁杆哥们,这事也只能揪着你不放了。”高处长说:“你的事我确是真心想帮一帮的。若是过去就好了,我在普教处待着,范校长总会给我预留几个指标,给你一个就是。如今不在这个位置上,人家哪还顾得上我?”

    叹了会儿气,高处长又说道:“还有个办法,红星派出所管区属桃林小学招生范围,所长彭南山是我同学,看能否让他将你儿子户口迁往红星派出所。”这也是个主意,乔不群亮着眼睛说:“州州户口到了红星派出所,就可名正言顺进桃林小学了。”高处长说:“我在普教处时,就托彭南山帮人改过几次户口。这样吧,你先在红星管区范围内找找关系,让人家接受州州户口。最好也姓乔,如果年龄又大,可充你儿子爷爷。”

    回到家里,乔不群就和史宇寒掰着指头,数起亲友熟人来。数了半天,数得出的亲友熟人竟没一个姓乔的。原来乔姓在桃林属于小姓,乔不群混迹机关多年,也没碰上几个家门。平时也没怎么觉得姓桥姓路有啥区别,反正机关里的人来自五湖四海,为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啥姓都有。谁知如今儿子要上学读书了,才意识到光你乔不群一人姓乔,没人配合你姓乔,已跟不上新形势,解决不了新问题。

    史宇寒也觉得窝火,骂乔不群道:“你连姓都不会姓,偏偏姓这个无人肯姓的鸟乔姓。”乔不群苦笑道:“人可选择朋友,选择老婆,选择工作,甚至可像孔子那样,选择国家,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可谁又能选择父母和姓氏?能选择,蒋介石就不选择草头姓了,蹦跶几十年,也没做上真龙天子,只得流落台湾,去做他的草头王。”史宇寒说:“你有什么资格说人家老蒋?老蒋虽顶个草头姓,可名字好哇,介石介石,耿介之石,点石成金,一石二鸟,水落石出,即使是他山之石,尚可攻玉;即使海枯石烂,还石破天惊。看你的狗屁名字,不群不群,初听卓尔不群,像是多么了不起,老这么不群下去,总是独门独户,独往独来,独立寒秋,到头来还不落得个孤家寡人,孤芳自赏,落落寡欢?”说得乔不群忘了烦恼,笑道:“你不愧是做教师的,造句造得好。”

    造句造得再好,造不出可迁州州户口的乔姓人家,也白好了。两人也就雨夜观天象,无心(星)再开这种卵用没有的寡水玩笑,搜肠刮肚,寻思起来。

    最后还是乔不群脑门开窍,突然想起两年前临提处级,组织部安排去党校培训,有位乔姓副校长教过培训班上政治经济学,乔不群还跟他攀过家门。党校正在红星派出所管区之内,乔副校长五十出头样子,若以孙子名义将州州迁到他户头上,这道难题也就迎刃而解了。

    乔不群还瞒着这么位乔姓本家,史宇寒又气又乐,高声咒道:“你是死人!

    这么好的家门早不去走动,关键时刻需乔家人撑门面,闹了大半天也没想起人家来。”找出两瓶学生家长送的好酒,夫妻俩带上州州,去了党校。

    进得乔副校长家门,乔不群先将州州推上一线,说:“乔校长您年纪比我大些,可也大不到哪里去,州州该喊您伯伯吧?”乔副校长说:“我早过天命,你才三十多岁,不翻族谱辈分,年龄上咱们完全属于两代人。我和老屠都做了外公外婆,早是爷爷奶奶级人物。别降我们级,让州州喊爷爷奶奶。”乔副校长不愿降级,夫妻俩便催州州叫过爷爷奶奶。

    乔副校长夫妇并非本地人,平时没亲戚上门,今天乔不群携妻带子来玩,他们也就倍感亲切。屠姨又递烟茶,又上水果,还拿出好多高级奶糖,往州州身上塞。乔副校长则将乔不群拉到身旁坐下,说:“乔姓在桃林属少数民族,咱们应多来往来往。”见乔不群提着好酒,又问他是否听到了有关消息。乔不群有些茫然,未知有关消息为啥消息。今天专为州州读书之事登门,可没别的企图。

    乔副校长也不见怪,淡然一笑,转而问起乔不群的工作来。乔不群出口皆为生动优美之词,屋里气氛显得轻松而和谐。

    绕上一阵圈子,乔不群试探着说出欲让州州迁户口的想法。这既不违法,又不乱纪,纯粹的顺水人情,何乐而不为?乔副校长答应得爽快,说:“州州上了我家户口,我这个爷爷就名副其实了。”

    州州读桃林小学的事便算有了眉目。又认了爷爷奶奶,实在是两全其美的大好事。见时间也不早了,一家人告辞出来。路上想起乔副校长所说有关消息,乔不群心下揣度,是不是他的工作会有什么变动?党校归市委直管,跟市委领导接触多,校长副校长做上几年,选调市委机关任要职,或下县当书记县长,都有可能。现任市委常委里就有党校领导出身,东挪西转升上来的。乔副校长年过五十,下县怕是难了,挪挪位置,重用重用,这种可能性还不怎么好排除。乔不群身上热乎起来,暗忖乔副校长若进市委哪个关键部门,今天这趟党校之行,其意义也就非同小可,远远超出州州上桃林小学这件小事了。

    当务之急当然还是赶快落实州州读书的事。乔不群马上电话告知高处长,已找好州州户口接受人,请他联系红星派出所长彭南山。第二天上班高处长就回了电话,说彭南山外出办案去了,得过几天才回来。过几天就过几天,反正开学还要一阵子。只是担心史宇寒放不下这事,还是先报告她说一声。

    才拿过话筒,有人敲门进来,是政府办纪检监察室主任顾吾韦。乔不群只好跟他打招呼,说些光临指导的话。顾吾韦又侧侧身,让进门外一位老板模样的男人,说:“这是我妹夫的妹夫刘小富,今天特来拜会乔处。”

    虽在一栋楼里上班,却没多少工作联系,平时乔不群也难得跟顾吾韦打回交道。至于他这个妹夫的妹夫,更是从没见过,忽然跑来拜会,也不知为了啥事。

    碍于顾吾韦面子,乔不群还是过去跟刘小富握握手,将两位让到沙发上。顾吾韦说:“小富最近开了个茶馆,听说乔处是文人雅士,爱好茶道,让我引见,还请常去赐教。”

    原来是来拉客源的。谁说衙门深似海?如今连拉销售、拉旅游、拉保险、拉电信、拉电影、拉马戏,甚至拉皮条的,都昂首挺胸进了党政机关。常常一天有好几起,大门边的保安眼睛瞪得再大,他们也有办法混进来。想不到连身为纪检室主任的顾吾韦都加入这个行列,替妹夫的妹夫拉起客来。

    乔不群肚里这么嘀咕着,刘小富早哈着腰,双手呈上名片,说:“茶馆不远,就在政府后面太阳路段上。”乔不群在名片上瞧瞧,连上面的字都没看清,顺便压到台板下面,客气道:“以后一定去拜访。”顾吾韦接话说:“不是以后,下班就去,我来埋单。”

    听人说顾吾韦是政府办出了名的小气鬼,纪检监察室的人想从他身上抠两元钱买半斤瓜子嗑嗑,比割他身上肉还难,今天突然这么大方起来,实在难以让人置信。肯定是刘小富想拉生意,假他之名,先请研究室的人去认认门。乔不群没兴趣凑这份热闹,平时无论公款私款,又都难得请回客,推辞道:“下回吧,今天还有些事情,脱不了身。”顾吾韦说:“乔处再有事,也得赏赏脸。蔡处那里都说好了,吴主任也有可能出面。”

    “看看再说吧,事情能推掉就推掉。”乔不群不好显得比吴亦澹和蔡润身的架子还大,只好先这么含含糊糊答应着,等会儿早些开溜就是。

    岂知离下班还有二十多分钟,乔不群关好窗户,正要开溜,李雨潺堵在门口,说:“这么早走人,要去哪里潇洒?也不把我带上。”乔不群说:“我这人囊中羞涩不说,且胆小如鼠,哪潇洒得起来?有些家事,得马上回去请示老婆,莫非你也要跟去,搞第三者插足?”李雨潺说:“搞第三者插足没意思,要搞就搞第一者独占。”

    乔不群不想跟李雨潺饶舌,边走边说:“你要独占,也不争在今天吧?来日方长嘛,以后再说。”李雨潺紧追不舍,说:“我这人性急,以后再说,我会受不了的。弄不好晚上失眠,会打电话到你家里去搔扰,叫你们不得安宁。”乔不群说:“我把电话线掐掉。”李雨潺说:“那跑去敲你家门。”

    来到楼下,见顾吾韦和蔡润身站在坪里,乔不群就知道今晚逃不掉了。顾吾韦说:“乔处说话还算话,不像吴主任,答应了的事,临时又变了卦。”蔡润身说:“哪是乔处说话算话?是李雨潺有办法。”

    原来李雨潺也是去喝茶的。乔不群想,有李雨潺在,走这一趟也还值。

    反正不远,也不用坐车,几个人走路去。李雨潺悄悄在乔不群耳边说:“顾主任还说吴主任要去,点名让我作陪,我才勉强答应他的。却换了别人,并没吴主任影子。”乔不群明白李雨潺的意思,她是不想跟蔡润身在一起。

    一小会儿便到了刘小富的泉心茶馆。主人早笑吟吟候在门口,上前将几位迎入包厢。里面除了餐桌茶具,还有音响和麻将。这是桃林茶馆的特色,与外地还不尽相同。外地茶馆只管茶,桃林茶馆不仅管茶,还管饭管赌管抽风。唱卡拉ok 的人都有激情,唱到忘情处,跟抽风是一回事。

    各位坐定,服务员开始上菜。刘小富说:“先吃点饭,再慢慢品茶。”饭后服务员收拾完场面,刘小富亲自动手,开火煮水,备壶洁杯,着手泡茶。泡的龙井茶,刘小富说是他刚从西湖带回来的,不像市面上的所谓龙井,难得有真货。

    茶泡好,刘小富说声请,各位端杯于手,先闻茶香,后饮茶水。茶味清纯,沁人心脾,几位啧啧叫好,一致同意这龙井不假。李雨潺说:“我们是顾主任同事,顾主任是刘老板亲戚,刘老板怎么会拿假茶招待亲戚的同事?”蔡润身笑道:“这也难说,亲戚面前好宰亲,熟人面前好宰熟。”乔不群说:“过去是有理走遍天下,现在是无假寸步难行。假药假酒不去说它,假肥假种司空见惯,假官员假太子假爹假妈不足为奇,连**女都有假,假**女冒充真**女,勾引嫖客上当,真假警察再出来敲诈勒索,这种事不是时有发生么?”

    就假字议论了几句,话题回到茶道上。顾吾韦说:“茶贵新,水贵活。今天茶叶是新鲜龙井,水也是从城外山上取回来的,所以泡出来的茶好喝。”刘小富说:“茶壶也有讲究。我这是正宗宜兴紫砂壶,已养了多年,不是逢上贵客,一般不会拿出来。”乔不群笑道:“茶壶怎么养?喂饭还是喂饲料?还是像有权有钱人养二奶一样,购座豪华别墅,金屋藏娇?”

    “这茶壶不用喂饭喂饲料,也不用金屋藏娇,只用茶叶来养就行。养法简单,就是把泡过的茶叶留下来,拿茶钵装好,茶壶用过后烫洗干净,埋到茶叶里面养着。这么养出来的茶壶,哪怕不放茶叶,倒上白开水,都有茶香茶味。”刘小富说,“养茶壶就像养孩子,亲手养出来的茶壶,彼此可产生亲情,泡的茶不仅能润喉润胃,还能润心。当年乾隆皇帝就喜欢养茶壶,他养过的茶壶,到今天都卖到十几万一只了。”

    说得几位都起了兴致,问刘小富是不是收有乾隆皇帝养过的茶壶,也拿出来给大家开开眼界。刘小富忙否定,说他还没这样的福分。他越否定,大家就越肯定他有乾隆茶壶。刘小富这才闪烁其辞道:“我有一款紫砂壶,确实出自乾隆之手,想必被他养过。”大家纷纷说,何况乾隆还养过,即使没养过,只要跟他老人家沾点边,就有意思。

    经不起大家催逼,刘小富起身出了包厢。回来时手上多了块金丝帕,上面托着只紫砂壶。看上去跟别的紫砂壶也没啥两样,只是颜色略显深沉,仿佛有了些年月似的。刘小富把紫砂壶递给旁边的李雨潺,让她先瞧,再下传乔不群和蔡润身。

    几位欣赏过,却没欣赏出啥名堂。这叫隔行如隔山。紫砂壶最后回到刘小富手上,他爱不释手地摩挲着,说紫砂壶叫乾隆禅壶。当年乾隆悠然下江南,一路上天高云淡,风正帆悬。沿途男耕女织,人畜兴旺,百业隆盛。乾隆感觉良好,觉得是自己德治有方,造福于民。尤其运河上樯橹似林,舟船如梭,更令他兴奋不已,开口问随侍的圆空和尚,河上到底有多少船只。圆空粲然而笑,说老衲在此,眼里所见无非两条船,一条名船,一条利船。乾隆觉得话含禅机,大为赞赏,吩咐侍从取出养过多年的御用宜兴紫砂壶,亲手赐给圆空。圆空欢喜非常,此后一生壶不离手。因是说禅博得圣恩,圆空取其名曰乾隆禅壶。后圆空圆寂,禅壶被人带出佛门,流落民间。也是刘小富有福,禅壶最后被他购得。

    故事倒也生动,当然言者姑妄言之,听者姑妄听之,若太当真,恐怕就是哄自己了。乔不群心下好笑,却不吱声。免费喝人茶水,哪好再说人长短。只有蔡润身觉得故事意味深长,再次拿过乾隆禅壶,端详起来。李雨潺怂恿他:“这款乾隆禅壶绝对没假,蔡处你若喜欢,干脆买走算了。”蔡润身说:“乾隆养过的茶壶,都卖到十几万元一只了,我一个小公务员,哪有这个实力?”又试问刘小富:“若我有心买这只禅壶,能给多少价?”

    刘小富没直接回答,转向顾吾韦道:“哥你知道,这把乾隆禅壶是泉心镇馆之宝,好多人想买走,我都没松口。”顾吾韦认可说:“我可作证,确实有不少人慕名来买禅壶,价格开得天高,小富也丝毫不为所动。不过蔡处长有这个意思,则另当别论,哪怕白送也值得。”蔡润身说:“顾主任笑话我了,十几万的禅壶,就是刘老板舍得送我,我也没这个量要呀。”顾吾韦说:“怎么没这个量?以后你做了市长副市长,随便拿个项目给小富做做,那就不是十几万几十万的事了。”蔡润身笑道:“原来顾主任是要刘老板放长线。问题是我以后做不上市长副市长,拿不出项目呢,怎么来还这个情?”顾吾韦说:“不还情就留情嘛,禅壶有价情无价,小富能留个情义在蔡处长这里,是一辈子的福分。”

    情义太虚,蔡润身请刘小富开价。刘小富说:“蔡处长既然慧眼识珠,看中这款乾隆禅壶,我也不好开口十万二十万的,你适当意思一下,给个七万八万吧。”

    李雨潺说:“七万八万当然不算贵,只是蔡处暂时还没有做贪官的机会,这个数怕是打死他也拿不出来的,一万两万还差不多。”乔不群也帮腔道:“刘老板可能不知道,我和蔡处待的政府研究室,什么都研究,唯独不研究人民币。不过禅壶是个好东西,蔡处出一万两万买走,也物有所值。叫人不无担心的是,万一事情被蔡夫人知道了,还不揪掉蔡处耳朵?这也就罢了,反正蔡处有两只耳朵,揪掉一只还剩一只。偏偏蔡夫人武术教练出身,到时手舞钢叉,杀进茶馆来,看你们招不招架得了。”

    说得一屋人笑起来。蔡润身笑道:“乔处你污蔑人民公仆老婆,就是污蔑人民公仆,就是污蔑人民,看人民找不找你算账。”乔不群不笑,说:“我来作个价,一千元。不说卖,就说送,刘老板让蔡处拿走算了。”蔡润身说:“乔处这个价我还承受得了。”

    刘小富哭丧着脸,极不情愿道:“一千元就一千元吧,蔡处又不是别人。”

    用金丝帕包好乾隆禅壶,放进一只方盒里,递给蔡润身。蔡润身接住,给刘小富一百元人民币,说:“今天不知刘老板有乾隆禅壶出卖,也没带钱,先按百分之十留点定金在这里,日后再补。”

    又喝了两壶茶,该走人了。顾吾韦嚷着要去结账,蔡润身说:“今天我低价买下这么好的禅壶,该我签单。”走出包厢。刘小富随后跟出来,嘱咐正在打价的吧台小姐,多给蔡处长开一百元发票。又从货柜里取出两盒龙井,要往蔡润身手上塞。刚好乔不群和李雨潺出来方便,刘小富忙放下茶叶,引两位去找卫生间。

    复身转来,蔡润身已回包厢,刘小富又赶紧拿过龙井,追进去,塞入蔡润身公文包。

    第二天蔡润身就带上茶壶,去了省城,是随袁明清一起去的。原来一位老领导遗孀去世,两人前往吊唁。老领导兼任过几天研究室主任,研究室得派个代表。本来由吴亦澹去代表的,他临时有事,才改派了秘书处长蔡润身。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何况死的是已故多年的老领导遗孀,几位没必要像死了自己老娘样悲痛欲绝,一路有说有笑,像是去赴初恋情人约会。司机还放了带子,歌名里有个爱字。也是坐车无聊,不苟言笑的袁明清也笑道:“现在的人都成了疯子,张口是爱,闭口是爱,好像这个爱字当得饭菜,只要成天挂在嘴里,不吃不喝也能饱肚子。”蔡润身说:“爱尽管不能饱肚子,到底是个好东西,人生在世,谁不想狠狠爱上一把?”袁明清说:“爱是好东西,却不是谁想爱就有爱的。尤其像我们这些老家伙,想爱已没这个本钱。”蔡润身说:“袁秘谦虚了。在这改革开放的大好年代,谁都有爱的权利,就看你想不想去爱,敢不敢去爱。”

    老领导遗孀灵堂设在医院里。灵堂冷冷清清,除死者儿孙和零星几位亲友外,来吊唁的人没有几个。悼念仪式很简短,谈不上什么规格。袁明清算是吊唁客人中级别最高的了,孝子们感激得什么似的,快把他当成了省委书记。袁明清代表桃林市政府和研究室作了简要讲话,对死者夫妇给予了高度评价,言词切切,情深意长。蔡润身守在袁明清旁边,努力枯着脸,做出深切哀悼状。思想却怎么也集中不起来,老开小差。这似乎有些滑稽。蔡润身进研究室时,老领导已经作古,遗孀被儿子接到省城后,几乎没再回过桃林。也就是说两位老人的面都没见过,凭什么要如丧考妣般愁着眉,苦着脸?可不愁眉苦脸,还眉开眼笑,幸灾乐祸?蔡润身当然不至于这么不成熟,究竟人死为大,死者面前,谁都应该心存悲悯和敬意。又怕自己脸上表情不够真实,便搜肠刮肚,尽量设法找些伤感事来想想。想了好一阵,也没想出什么值得伤感的。原来伤感这玩意儿,就像肚子里的大便,可不是你让它出来就出得来的。蔡润身觉得无奈极了,暗骂自己不中用。

    这么一骂,蔡润身猛然想起半年前桃林市某常委死老婆的事。当时市里几大家领导和市县各部门头头全去了殡仪馆,花圈摆到了外面马路上,其热闹场面蔚为大观。仿佛连水晶棺里的常委夫人都脸上增光,只差没从里面爬出来,跟大家握手言谢了。相比之下,今天这位老领导遗孀的丧事却太寒酸和简陋了点,用惨不忍睹形容都不为过。看来身为领导夫人,也要会死,要死得好,死得是时候。

    最好是领导在任时死掉,就像那位常委夫人一样,可神气几个小时。一旦领导退位,甚至领导已先作古,你再不识好歹,赖在后面死,肯定死得没一点面子,毫无风光可言。

    离开医院,三人住进桃林市政府驻省办事处。饭后袁明清坐上小车有事去了,蔡润身也夹个包,打的回母校,去拜访一位老师。老师姓萧,五十年代初毕业于北京某名牌大学,学问不错,却副教授到头,熬到退休也没评上个教授。

    公认的原因是他不会做人,凡事过于计较,吃不起小亏。世事就是如此,吃不起小亏的人,绝对不可能有大便宜可占,萧副教授才潦倒一辈子。正应了那句玩笑话,越教越瘦,越教越馊。馊东西自然无人问津,萧副教授退休后更是落寞自知,鬼都不上门,天天躲在家里搞些玩石收藏,聊以打发时光。

    萧副教授仍住在十多年前的老房子里,蔡润身来到他家门口,按下门铃,开门的是萧副教授夫人。进屋后,蔡润身从包里拿出两盒茶叶,说:“好久没来看望老师了,也没什么孝敬的,知道您老人家擅长茶道,带了两盒龙井,不成敬意。”

    寒暄之际,蔡润身慢慢把话题挪到玩石收藏上。见自己学生也对此感兴趣,萧副教授自然高兴,带他去了阳台。阳台不大,封了铝合金窗户,地上和橱窗里零乱搁着些大大小小的石头,一个个奇形怪状。相比骆怡沙的石品屋,这里可简陋多了。然而萧副教授随便拿块石头,侃侃而谈其质地内涵和收藏价值时,蔡润身不得不暗自感叹,老师的收藏室不比骆怡沙的石品屋,可他的鉴赏水平却远远在她之上,不可同日而语。

    两人边聊边欣赏着石品,最后蔡润身站在橱窗前不肯挪步了。里面摆着一块一尺大小的石头,下有莲叶舒展,上有莲花盛开,看去圣洁而典雅。蔡润身暗自激动起来。今天就是冲着这方石莲来的。早听省城的大学同学说过,萧副教授收有一方石莲,跟真的莲花毫无二致,不想今天得见,竟然那么逼真生动,惟妙惟肖。

    见蔡润身盯着石莲,半天眼皮都不眨一下,萧副教授笑道:“这方石莲还比较形象吧?”蔡润身说:“过去我只见过水上莲花,谁知石上莲花也这么优雅美妙。”萧副教授说:“这尊石莲是我数年前从一位佛学大师那里得来的。大师告诉我,石莲出自嵩山五乳峰,是他云游嵩山时,少林寺住持所赠。”

    五乳峰是达摩祖师当年修行的地方。相传达摩曾在山上的石洞里面壁而坐,寂然九年,终于深悟佛心,创立禅宗。这石莲若真来自五乳峰,其身价就非同凡响了。蔡润身试探道:“如果有人欲购这尊石莲,未知老师会开价多少?”萧副教授笑道:“这要看是谁,一般人就是十万八万,我也不会出手。”蔡润身说:“我月工资一千多块,一年不到两万收入,起码得五六年不吃不喝,才有望购得这方石莲。罢了罢了,五六年不吃不喝,早饿死了,哪还可能与这尊石莲结缘?”

    萧副教授笑道:“你另当别论,一两年不吃不喝就行了。”

    蔡润身预想中也是这个价格。只是心上又打起折扣来,就像刘小富那款乾隆禅壶,萧副教授关于石莲来自五乳峰的说法,又怎么当得真呢?国人想象力向来丰富,稻草能说成金条,黑色能描成白色,何况这尊美妙的石莲?不过话说回来,你管石莲来历真假干啥?石莲来不来自于五乳峰,那是一点也不重要的,重要的是让人相信石莲来自五乳峰。没人相信石莲来自五乳峰,它就是真来自五乳峰,也毫无价值可言。就如稻草是否真是金条,黑色是否真是白色,一点也不紧要,紧要的是有人相信稻草就是金条,黑色就是白色。

    回到客厅,又聊了一会儿玩石,蔡润身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刚才急于要看老师的藏石,有件东西忘了拿出来了。”从包里取出一个小纸盒。纸盒里面是那款乾隆禅壶,蔡润身掏出来,轻轻放到萧副教授前面,说:“有好茶没好壶,也难泡出好味道。”萧副教授拿过禅壶,放手上摩挲着,眼里的浊光慢慢清晰起来。蔡润身想,这就对了。刚才哪是忘了拿乾隆禅壶出来?是讲究循序渐进。

    蔡润身顺便讲了讲乾隆禅壶的故事。跟石莲的身世一样,乾隆禅壶的故事也是信者有,疑者无。萧副教授见得多了,心里有数。他将乾隆禅壶放回盒里,交给身后夫人,对蔡润身说道:“润身厚礼,受之有愧。礼尚往来,你也从我阳台上选件石品拿回去,算是我的诚意。”蔡润身笑道:“敬上这只乾隆禅壶,是为表我对老师的仰慕,丝毫不敢有抛砖引玉之念。”萧副教授说:“话可不能这么说。”人已起身,请蔡润身再进阳台。蔡润身忙打拱手,感谢萧副教授的厚意,准备离去的样子。萧副教授哪里肯干,说:“你实在不愿拿我家拙品,那我也只好退还你的贵物。”从夫人手上拿回乾隆禅壶,要往蔡润身手上塞。蔡润身双手往后缩着,说:“老师别这样,我听您的,拿件藏品不就得了?”

    可往阳台走上没两步,蔡润身又站住了,说:“还是免了吧,我怕看中的藏品属老师至爱,让您为难。”萧副教授说:“莫非你的眼睛能转弯,人没进去,就看中什么了?”蔡润身不好意思地说:“真对不起老师,刚才在阳台上参观时,我就起了念想,对一件东西很是遂意。”萧副教授说:“既然已经看中了一样东西,还支支吾吾什么,直接说出来好了。”

    蔡润身于是道出石莲二字。萧副教授早知他是这个意思。石莲并没自己所说那么神奇,自然也就没什么舍不得的。却故作迟疑,说:“若是别的东西,我决不会打半点折扣,石莲嘛……”蔡润身到底不知石莲深浅如何,生怕萧副教授临时改变主意,又到哪里去寻这个宝贝?忙打开公文包,掏出一叠亮花花的百元大钞,说:“如此高贵的石莲,我伸伸手就拿走了,一辈子也不会安宁的。请老师收下这钱,让我稍稍心安些。”

    萧副教授悄悄乐了,去阳台上拿来那尊石莲,用黄土纸包了,递到蔡润身手上,说:“石莲送你了,钱你也给我拿走吧。”蔡润身接住石莲抱紧,谢过萧副教授,转身准备出门。萧副教授还要客气,说:“你的钱,润身你的钱……”身后的手却在示意夫人,快把钱收好。

    回到桃林,蔡润身家门都没进,直接去了一个地方。那是一条窄小老巷,的士进不去,蔡润身只得提前下车,步行进巷。走上没几米,转个弯,前面有爿黑漆木屋,门上挂着桃林市竹木工艺公司的牌子。牌子大,其实是个家庭小作坊,经常制作些木雕竹刻产品。蔡润身过去来买过几回雕刻品送朋友,跟主人于师傅熟悉。

    见面后,主客也不多话,蔡润身就把石莲放到桌上,再揭去外面的黄土纸。

    于师傅知道客人要给石莲做底座,问:“什么料?”蔡润身说:“红木有吗?”于师傅说:“这你别管。”半蹲了身子,开始眯着眼睛,前前后后端详起石莲来,一边问道:“什么题款?”

    蔡润身也没作答,拿过一旁于师傅徒弟呈上的纸笔,写下莲心二字。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