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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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晖是从竹园走到家里的,走了一个上午。他走得很慢,摇摇晃晃像行尸走肉。平时他很克制自己的情感,喜怒不形于色,而现在所有人都能看到他脸上的悲伤。途中他摔倒了两次,摔倒之后他就吃力地爬起来继续向前走,他的样子真是灰头土脸,失魂落魄。
回到家,家里一片冷清。桌上落了一层灰尘,桌上的一碗剩饭出去时忘收拾了,都有馊味了。看看四周家都没个家的样子了。他累了,坐在凳子上,一股浊泪顺着嘴角往下流。
他本来想回来找几个掘墓人继续掘墓去,可是美成坚持让效鲁存放在竹园,他虽然知道一切都是徒劳,可是为了安慰美成,他就暂且这样做了。他觉得元一神神叨叨的,实际证明一点用都没有,纯粹是蒙人。
看着空荡荡的家,他脑中只有一件事萦绕不去:他要抓住凶手,他要杀人,他要用仇人的鲜血浇灌他的心田。如果不这样做他就会疯狂,就会死。
他妻子死的时候他就有过这种冲动,他非要手刃仇人,他对上司说他要当侩子手,上司说可以,不过你要先抓住凶手才行呀。
他妻子是个好女人,宅心仁厚,吃斋念佛,虔诚的很,初一十五一定去庙里给菩萨上香。不过菩萨没有保佑她,她就是去上香的时候死的,等人们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经死了,在一间偏僻的禅房里。他忍着巨痛仔细检查了妻子的尸体,马上找到了死因,是一柄敲木鱼的杵击中了她的后脑,位置和效鲁惊人的相似。在案发的第二天他就找到了作案的人犯,是庙里的一个和尚,有人指认他从那间禅房慌里慌张跑出来,而且他就是那柄木杵的主人。
审讯时那个和尚不停的说话,不过没人理会他,因为他是在念经,有懂佛的说他念的是大悲咒,梁皇忏。这些都是超度亡灵时念的咒语,可能和尚自觉来日无多,趁空闲的工夫给自己送送行吧。人证物证俱在,审讯只是走走形式,很快和尚被判了个斩立决。
一般这样的案子都是判秋后问斩,和尚破例是因为上司照顾齐晖的情绪。行刑那天齐晖果然当了刽子手,他**着上身,斜披着红段子,手里抱着一把寒光闪闪的鬼头刀。和尚的秃瓢脑袋在太阳下泛着青光,戒疤清晰可见,和尚临死了还在念经。齐晖把他的头往下按了按,说再念也是个死,省点力气吧。和尚说:死有何哀?死可往生极乐;生又何欢?生在罪恶之渊。
齐晖大喝一声,手起刀落,一股温热的血液溅了他一身。那感觉他现在都记忆犹新,感奋在怀。
上天对他太不公平了,三年前他妻子死了,如今他唯一的儿子死了,他需要宣泄的渠道。要不然心中的那团火会把他自己焚毁。
正呆坐间,门外响起敲门声。齐晖打开门,只见几个士子模样的年轻人。
年轻人问:效鲁在家吗?
齐晖无力地摇摇头。
年轻人见齐晖脸色异常,就问:效鲁呢?我们约好一起找许夫子的,他没有去,后来我们来找过几次,你们家都没人,锦园也没人,出什么事了?
齐晖问:你们找许夫子干什么?
士子说:让他带我们去讨还公道,严查舞弊,重开科举。
齐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问:那晚你们在锦园就是说这个吗?
另一个士子说:我们主要是唱戏,结束的时候才说到这个,有什么问题吗?
齐晖说:效鲁死了,在送你们的时候遭了黑手,你们赶快回家吧,别再闹事了。
几个年轻人吓得目瞪口呆,没想到三天竟然死了两个人,而且都是和自己朝夕相处的同窗。
翻身回屋,齐晖梳洗已毕,换了身干净点的衣服,独自走出家门。他要弄清效鲁出事前的行踪,他猜那天早上效鲁很可能偷偷去了沈家,所以他决定去友上传)
沈如圭一眼就认出了齐晖:你是效鲁的父亲吧?你们爷俩长得真像。
沈如圭说这话的时候情绪好了一点,但是很勉强。他显得很苍老,头发乱蓬蓬的,眼睛红肿,说话声音沙哑。
效鲁呢?效鲁没跟你来么?沈如圭很自然地问起效鲁,因为以前都是效鲁来这儿玩,齐晖从来没来过。
齐晖的鼻子一酸,将效鲁遭遇黑手的事大概说了一遍。
沈如圭听闻惊愕万分,说:竟有此等事,骇人听闻呀。
齐晖说:是不是效鲁前天早上来过贵府?
沈如圭说:是的,他来告诉我子贞遇害了,后来陆知府和敬玄来了,他就从后门走了。
齐晖说:那我就弄明白效鲁的行踪了,都怪他不听我的话,非要搅到这是非中,最终落得个死于非命。
沈如圭说:齐大人如果想查明元凶,我可以提供一点内情,这也是我刚刚打听到的,敬玄是锦衣卫驻应天的指挥使。
敬玄是锦衣卫?齐晖还是第一次听说,他有点不敢相信,不过脑海中迅速搜检有关敬玄的记忆,觉得很多地方值得怀疑。比如敬玄的山间别墅,直辖于他的小监狱,知府大人对他的谦恭,这些似乎都表明敬玄身份的特殊,起初自己看到这些现象的时候也有疑问,但这些疑问都被自己放过了,想来的确可疑。
齐晖说:您是怀疑敬玄?
沈如圭说:至少是值得怀疑。
齐晖说:子贞的仇报了吗?
沈如圭说:杀子贞那个人被敬玄给杀了,也算是告慰了子贞的在天之灵。
此时沈如圭和齐晖同病相怜,各自忍着丧子之痛相互劝慰。齐晖告辞时,沈如圭亲自将他送至门外,门右的灵棚香烟缭绕,一群和尚道士正在做水陆道场,很远都能听到像唱戏一样的念咒声。
下午齐晖照常出现在衙门里。
王捕头说:这么快就回来了?还是放心不下案子吧?我还不了解你,离了案子不能活。
齐晖问:这两天案子有进展吗?
王捕头说:进展?进展就是查出这三个死者生前没有过来往,他们根本就不认识。
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命令小捕快把有关的文牒都搬过来。
小捕快觉得不可思议,说头儿,您不是说休息几天吗?怎么回来这么早?
齐晖不想多给他磨牙,说:快把东西拿过来。
离开两天重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齐晖有种久违的感觉,原来觉得自己的差事很苦,经过这两天的折腾,他觉得能每天安静地看卷宗都是幸福,当然是在全家平安的情况下。王捕头说得对,他的生活好像只剩下案子了,现在他又回到了自己熟悉的水域,不过这次他要查的是杀自己儿子的凶手。
小捕快放下一摞文牒,说头儿,我觉得您应该多休息几天,您查案太拼命了。
齐晖白了他一眼,说:我不来你就能想怎么歇就怎么歇,是不是?
这就话一下子点中了小捕快的软肋,小捕快红着脸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跟您这么长时间了,您应该了解我。齐晖说就是你跟我的时间长,我才能这么了解你。
小捕快悻悻地离开了,刚走到门口,又被齐晖叫住了。
齐晖说:你去替我办一件事,你去把敬玄敬大人的文牒调出来,我看一会儿就还回去。
小捕快吃惊地看着齐晖,说他是咱的顶头上司呀,这不太好吧?
齐晖从兜里掏出一锭银子,说不要问那么多,我知道你有办法,快去快回。
小捕快拿了银子说,头儿,你请好吧。
齐晖今天来衙门其实就是想看敬玄的官牒。不过敬玄的品级很高,他是无权查阅的,而且自己直接去调阅也容易暴露,所以他才决定让小捕快试试。
小捕快很快就回来了,从袖子里掏出一本文牒,说您可以看一下午,天黑的时候我再还回去。
这是一本臬司衙门高级官员的文牒,齐晖对其他人不感兴趣,直接找敬玄的名字。
齐晖翻开敬玄的文牒,里面记录着敬玄的基本信息,不过信息少得可怜。只记录着姓名,籍贯,官职,履历这些东西。在籍贯一栏中记着“北京”,齐晖听说敬玄是从北京调任应天的,看来这是真的;不过官职履历当中只记录着“同知”,也就是说这个人的第一个官职就是正四品的官员,这肯定不正常,在后面的履历中补记有:之前在南镇抚司当职。南镇抚司就是锦衣卫,可见这人的确是锦衣卫的人。再往后翻,都是空空如也的白纸。齐晖看着这少得可怜的几个字,觉得有点失望,可见敬玄把能省略的东西都省略掉了,也许当初填这个东西的时候他只是应付一下。
就在齐晖准备放弃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个细节,这个细节不仔细看还真发现不了。敬玄在填父亲名字的时候,把他父亲的名字“敬文灿”写成了“茍文灿”,起初看的时候齐晖以为是笔误,可是再看的时候齐晖发现敬玄在写母亲的姓氏的时候也写成了“茍刘氏”,两次都写成“茍”可见不是笔误能解释得通的。
茍,敬,这两个字就差一个反文,可见这两个字是有联系的。
可是为什么要写成茍呢?忽然齐晖想起一个事情,据说皇帝为了侮辱某位大臣,经常把别人的姓氏改成一个令人不齿的姓氏。茍与狗谐音,据说皇帝曾经把得罪他的姓敬的官员改为姓茍,如此推断,敬玄的父亲就是一位姓敬的获罪的高官。
齐晖对这个偶然的发现很重视,也很兴奋。
抱云山房的早晨像处子般纯静,山岚如一层薄纱遮住了那迷人的波眼黛眉。敬玄爱好在这样的景致中凝眸,开始他全新的一天。
今天的静观不时被焦躁打断。
敬玄有一种奇怪的感受,一天的心情是由早晨的心情决定的,早晨心情愉悦这一天就心情舒畅,早晨心情烦躁就一天不舒服。
果然半晌的时候柯平一脸严肃走到他的面前。
柯平是邹鹏死后敬玄新任命的领班,小伙子认真谨慎,任劳任怨,敬玄很欣赏他,最重要的是柯平忠心耿耿,过去几年中他一直帮敬玄盯着邹鹏。
敬玄一看柯平的表情就知道有事,问:什么事?
柯平说:知府大人请您过去。
敬玄说:他请问干嘛?
柯平说:许衡在知府门前闹事呢,指名骂您呢?
敬玄简直郁闷到了极点。自己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怎么惹到了这个老顽固,他竟然如此公开大胆地和自己过不去。
敬玄纳闷的问:为什么闹呀?
柯平说:听说又死了个举子。
敬玄说:这就叫抓住一次当百次,杀了个沈子贞就算捅了马蜂窝了。
柯平主动说:要不要我带人过去?
敬玄道:你还嫌我们不臭吗?我们一动他就说明我们理亏心虚,这事就坐实了是我们干的。
知府衙门的前门已经是人山人海,敬玄只好从后门进入知府衙门。
知府说你来得真好,知府拉着敬玄从门缝中往外看,只见许衡正襟危坐在知府门外的广场上,肩上扛着一面白幡,幡上果然写着:不杀敬玄不足以平民愤。看来柯平说“骂”是故意说轻了,许老头这次是要“杀”他呀。
敬玄看了一会儿,说这字写得真不错,就是欧体太瘦硬了,写这种大字用颜鲁公的笔意会更浑厚。
陆知府说:老弟真是心宽,都这个时候了,还谈风雅?
敬玄说:这还得麻烦陆大人一趟,您把他请进来,我和他谈谈,如果我真的如此不堪,我就折了这条命给他。
陆知府说:他能听我的?他可是个老顽固哇。
敬玄说:他一定听您的,他相信清官,您是公认的清官,他一定会给您面子的。
陆知府说我试试看。然后开门出去,围观的百姓见陆知府出来了,纷纷跪地磕头,有个老者颤巍巍拉住陆知府的手,激动得老泪纵横。陆知府分开众人,来到许衡面前躬身将他扶起,然后深施一礼,许衡是非常讲礼数的人,见陆知府施礼自己也马上回礼。
门内的敬玄远远看着这感人的一幕,想这俩人真会演戏,在大庭广众之下,一个成就了为民请命的美名,一个维护了青天大老爷的形象,就可怜了自己。
许衡就这样半推半就进了知府衙门的大门,迎头见敬玄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不禁勃然大怒,指着敬玄大骂。
敬玄好像并不生气,只淡淡地说,您老慢慢骂,别把自己呛着。
陆知府赶紧扶着他往厅堂里去,敬玄也悠悠地跟进来。
敬玄进来看见许衡正在喝水,陆知府不住地劝他。
敬玄坐下来说:许老夫子,您消消气,我们有话好好说吗。
许衡把茶杯往桌上一蹲,“啪”的一声响,然后生硬地回绝道:道不同不相为谋。
敬玄说:好好,那您喝着水听我说,我承认沈子贞是在我管辖下出的事,我已经为此事杀了一个下属,而且沈家已经接受了这个结果;但是齐效鲁的被打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也是刚才知道的,许大人,我不知道您为什么在大庭广众之下打出旗号,说敬某可杀呢?
许衡起得胡子直往上撅,骂道:无耻,无耻之徒,一条人命在你的嘴里轻如鸿毛,还说效鲁不是你伤的,除了你还有谁能干出这样的事?难道是陆大人?
陆知府满脸的尴尬,说:夫子,事情还没有水落石出,谁都有嫌疑的。
敬玄说:是呀,你怎么就一口咬定是我干的?你这样做是不是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这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还用查吗?我要是看错了,把我的眼睛抠出来当泡踩。许衡指天赌咒。
陆知府对敬玄说:敬大人,效鲁的案子也算是你的职权所在,你抓紧查案,一方面是为民除害,另一面这也是为你自己洗刷清白呀。
敬玄看着他说,大人说得极是,我自当尽力。
陆知府转过头又劝许衡,说:许老夫子为民请命,义薄云天,忠义可嘉,但是事情还没有弄清楚,先不要指认凶手,如果弄错了岂不是有伤许大人一世英名?
谁知转眼许衡突然老泪纵横,哭得悲怆异常,陆知府和敬玄也觉得很纳闷,刚才还气势汹汹的,转眼间怎么就成了这副样子。
老头哭着说:陆大人我要辞官,我的学生死的死伤的伤,我有何面目再做这学官?他们父母把他们养大,实指望他们光耀门楣,报效朝廷,可是他们就这样年纪轻轻的去了,作孽呀,作孽呀。
陆知府说:夫子放心吧,这些事情我一定明察。
送走了许衡,陆知府长叹一声,又开始用手揉太阳穴。等他回到厅堂,敬玄已经从后门走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