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池春_分节阅读_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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纠缠了好一会儿,眼看情况愈发不可控制,卫泠咬紧牙,心一横扬声叫道:“松烟,预备一桶冷水!”
一直候在外头的松烟吓了一跳,小声提醒:“主子,小爷孱弱,怕要激出病来……”
卫泠闭上眼,深呼吸,然后重新睁开眼,一脸的决然:“我清楚阿涟的性子……他不会怪我的。去吧!”
就这样,太子寿宴后第二天,平安侯便染了伤寒,狠狠病了一场,缠绵病榻大半月,人都瘦脱了形。
小侯爷身份尊贵,连皇帝都十分挂心,亲自指示太医院落力诊治,院判大人主动上门断脉开方,所有药材从内廷直接分拨供应。饶是如此,大长公主依然忧心如焚,几乎将全京城的名医都搜刮了一遍。只是病去如抽丝,即便再贵重的药材补品流水般灌下去,也无法一日回春,只得慢慢精心调养。
为着小侯爷这一病,公主府闭门谢客,连皇子探病都被吃了闭门羹。大长公主辈份极高,乃是先帝嫡妹、当今昭宁帝的亲姑母,真要甩下脸来,连太子都不好怎样。因此卫涟这场病,总算养的清净。
这日午后,清清静静的棠棣阁里,卫涟病怏怏的斜靠在床头发呆。他半月来清减了许多,下巴尖尖,两只眼睛愈发大的精灵。卫泠怜爱的看着自家幼弟,摸摸他的头,柔声道:“今日气色看着好些,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只管说,哥哥叫人替你张罗。”
卫涟软软凝视着他,许久,嘴角漾起一丝极浅淡的笑意,伸手握住他的手:“倒的确有事情想麻烦阿兄。”
“何事?”
“阿兄在户部……我想查江南道的帐。”
“江南道?”卫泠一怔,心知弟弟这次是气狠了。事实上,连他自己都怒不可遏。不过,纵然再恨极,有些事情不是这么办的。他想了想,柔声劝他:“江南道是天下粮仓,赋税根本,你不许胡闹。况且,汪景芝说到底还是皇帝的人,与太子亲近些,也不过因为他储君的身份——换了谁做太子,都一样。你要真想出这口气,与其硬碰江南道,还不如动一动郴州。”
“郴州?”卫涟眯起眼,想了一想,喃喃道,“不错,郴州刺史徐魏,可是护国公府的女婿,与太子自然是亲近的。”
见他醒悟过来,卫泠微微一笑,继续点拨:“郴州产棉,又靠近江南,生丝供应充裕,商家大户们动辄上百张织机,年入息极为可观。据说其中规模最大的两家,背后就有京城权贵的干股,每年四时八节,红利银子便流水般往京里送。不过,于朝廷而言,这么些年来,郴州缴纳上来的商税,可是一直平平啊。”
卫涟嘴角笑意扩大,头一回换了眼光重新审视自家“纯善无欺”的兄长,叹息道:“阿兄既早发现问题,何不出手料理,却一直听之任之?”
卫泠冷笑:“水至清则无鱼,寻常光景下,彼此面儿上过得去就行。可要是自己作死,那就没办法了。太子这几年笼络朝臣,金山银山也不够挥霍的,银子从哪儿来?可不止郴州几架小小的织机呢。”
卫涟扬起头,将手边半凉的汤药一饮而尽,仿佛没尝出苦味似的,低低轻笑:“多谢哥哥点拨,阿涟知道怎么做了。”
卫泠眉心微蹙,替他理了理发丝,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到:“阿涟,有件事我一直没想通,你是如何得罪的太子?”
卫涟垂下眼,叹了口气:“其实……我也正糊涂呢。阿兄,你是知道我的,从来恪守‘万言万当,不如一默&039;,不当说的话、不应做的事、不可交的人,我从来心中有数——又怎会去做得罪储君的事?”
“是啊。”卫泠更想不通了。
“阿兄,我一直觉得,太子对咱们似乎抱有敌意。公主府也许只是幌子,只是需要清扫的障碍之一,太子真正想要的,恐怕是裕王府的兵权。”
“裕王府?”卫泠大惊,旋即大怒,“他只是储君,还没真的上位呢!王爷多年来平南楚、定西夷、压制鞑靼于漠北,为这承平天下付出多少心血,皇帝还没担心功高震主呢,他倒动起脑筋来!”
裕王是卫泠死穴,一戳一个准。
见他激动,卫涟忙迭声安抚:“哥哥息怒,我也只是猜测罢了……况且,也有别的可能。从上回御史台的事情开始,太子就试图嫁祸宁王,挑起咱们与他之间的斗争。这回欢意香之局——”卫涟咬牙,恨道,“若我猜的不错,多半是想设计我跟宁王……好教我清醒过后,与他杀个你死我活。”
卫涟打小慧黠,秉一颗七窍玲珑心,猜的虽不中,却也不远矣。可惜太子本意比这更阴毒,原是连裕王世子都欲卷进来的。
“宁王?太子与宁王暗中较劲这么多年,如今怎的图穷匕见了?”卫泠不解。
卫涟叹口气,哥哥到底还是不操心这些的。他握住他的手,耐心解释道:“范嗔的位置……”
“啊!”卫泠立刻反应过来,随即眉一皱,凉凉道,“既如此,咱们就来个釜底抽薪好了。”
看着他无条件护短的样子,卫涟纵然病的缠绵,也忍不住笑了,轻轻凑过去将头搁上他肩膀,叹息道:“哥哥……”
第16章
又过了好些日子,直到了桂子初蕊、天香欲透的八月上,平安侯这场病,才算渐渐收了梢。
在这段时间里,朝堂上翻云覆雨、风雷隐隐,大学士崔焕和中书舍人何靖,为了空悬数月的中书令的位置,争夺已近白热化,就连双方背后的宁王和太子,几乎都快维持不下表面的亲切了。
中秋照例给假三日。这日午后,卫涟小憩醒来,百无聊赖之下,干脆吩咐备车往侯府来,欲找卫泠下棋解闷。谁知到了才知道,有人比他捷足先登,又把人给占了。卫涟无奈,只得苦笑着对张公公自嘲道:“罢了,如何敢跟皇上抢人,烦公公跟里头说一声,我这就回去了。”
谁知昭宁帝听说平安侯来访,倒是挺欢喜,叫让进来。卫涟低头看看自己一身随便的象牙色细棉布薄衫,无奈的摇摇头,只得硬着头皮进去了。
凝碧池畔,漱玉亭中,皇帝和安乐侯面对面坐着,中间隔了个棋盘,手谈正至局中。卫泠明显有些神思倦怠、心不在焉的样子,已经被皇帝杀的落花流水。卫涟进来时,恰见到他以手支颐,悄悄打了个哈欠:“阿涟来的正好,替我走完这局。”
卫涟笑吟吟给皇帝见了礼,侧身在他身旁坐下,玉管般的手指拈起一枚黑子,轻巧落下,这才恍若不经意的问到:“哥哥看着有些憔悴,想是昨儿夜里没歇好?”言毕挑眉瞥了一眼皇帝。
昭宁帝表情有些尴尬,忙摆出一副“不关我事”的表情,附和道:“是啊,阿泠是有哪里不舒服吗?”又别过头对卫涟和蔼一笑:“阿涟也是,单薄的快撑不住衣裳了,年纪轻轻,也要好生保养才是。”
卫涟忙规规矩矩应了。只见卫泠抿嘴一笑,解释道:“近来部里盘账,昨夜看册子忘了时辰,今日便有些倦怠,倒让陛下看笑话了。”
昭宁帝皱眉:“张集陆迁这几个都干嘛吃的,怎么事事都要你这主官亲自操心?”
卫泠仿佛无意间看了卫涟一眼,随口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今年秋季的商税,个别州府似乎有点问题,因此多看了一眼。”
“哦,什么州?”昭宁帝随口问道。
“好容易得个休憩,又谈起公事来,闷不闷。”卫泠白他一眼。既在皇帝这里悄无声息种下了刺,便见好就收转了话题:“阿涟试试这碧落银针,我尝着倒比小珍眉更清澈些。”
皇帝忙接口:“这是南楚上贡的新茶,你既喜欢,回头我叫张德把剩下的全都送过来。”
卫泠忙止住他:“不过随口一说,皇上这么大张旗鼓的,可叫我又成众矢之的了。上回那盆珊瑚树,据说连太子府都没这样的好东西,可叫我不安了好些日子。”
皇帝不以为意的挥挥手:“给你便收着。煜儿向来不计较这些,有什么好不安的。”
卫涟微微一笑,摆出三分天真七分好奇的表情,仿佛闲聊八卦似的问道:“说起太子,听闻前些时他府里又有喜事,新纳了一位太子良娣,还是与何舍人联的姻。可惜我那时病着,没喝成喜酒,怪可惜的。”
昭宁帝一愣,面色渐渐淡了下来:“怕是谣传吧,朕怎么不知道煜儿纳过良娣。你要是馋酒,朕赐你几坛子,喝个河落海干也随意。”
卫涟脸一红,忙低头认错,说自己误听谣传,污了圣听云云。
然而昭宁帝到底是被勾起了疑窦,眉头略锁,开始思量事情。
卫涟与兄长对视一眼,低下头不敢扰他,心中却暗自冷笑。为拉拢捆绑计,太子的确纳了何氏庶女为妾,但却不是上玉牒的良娣身份,而只是个小小的侍妾,因此皇帝并不知情。何氏会同意,多半是允诺了日后的好处。然而以昭宁帝敏感而多疑的性格,回去必会详查,届时太子与何靖的联盟一目了然,而何衍之想再上去这一步,恐怕就难了。
中书令之职何其重要,昭宁帝怎会放心交给一个“别人的人”,哪怕这个“别人”是自己的亲生儿子。
所以,崔氏与何氏,都不会有戏了。
果然,抿一口新茶,昭宁帝视线审慎的落了过来,表情幽深难测,仿佛开玩笑又仿佛说真的,淡淡开口道:“说起来,最近朕也颇有一事不决。国之中枢空悬至今,阿涟觉得,这中书令派谁比较好?”
卫泠没好气的瞪他一眼:“他一个小孩子家懂什么,皇上未免太儿戏!”
昭宁帝似笑非笑的抬手止住他的话,继续看着卫涟。
仿佛压根没察觉这层层暗涌似的,卫涟伸个懒腰,一脸的娇憨,回过头来对他嫣然一笑:“管他是谁,只要忠于陛下不就行了?”
昭宁帝面色不动,眉眼间却渐渐漾起笑意,屈指往他头顶不轻不重叩了一记,笑骂道:“滑头!”随即缓缓起身:“不早了,朕该回去了,你们继续。”
兄弟俩再度交换了个眼神,默契的跪下行礼:“恭送陛下。”
这天卫涟直在兄长那里用完晚膳才回了公主府,刚进内书房,两页书没翻完,侍书就一脸凝重的进来,摒退了伺候茶水的丫鬟们,低声道:“主子……”
卫涟微微皱眉:“怎么了?”
“派去郴州的死士,只回来了一个。”
卫涟抓着书的手指猛的收紧:“东西呢?”
“到手了。”
小侯爷这才低低呼了口气,有些无力的冲他一挥手:“按原计划行事……人,好生安顿了。”
“是。”
卫涟的视线不知落向了何方,精致至极的侧面上,写满了疲倦,与微微的惘然。然而这样的脆弱只是一瞬,转眼他又恢复成平日的模样,继续低头看起书来:“去吧,吩咐他们小心行事。”
“奴婢明白,奴婢告退。”
三日后,郴州事发。
刺史徐魏管家之女,一身的狼藉,于正午人流最盛时分,手捧带血的账册,跪倒在大理寺门口,悲嚎涕泣,言是从灭口中逃生,求朝廷惩治贪官,还冤魂公道。
此事一出,举世哗然。昭宁帝震怒,下令严查。偏这时户部查账,查出郴州多年来商税竟被贪墨许多,去向不可考。两下里一印证,又是人证物证俱全,辨无可辨。徐魏当即被问责,枷锁回京。案子到了此处,再往下查,牵扯出的就不好说了。徐魏也清楚,因此竟是咬牙把所有都一肩扛了,但求到此为止,而护国公府也暗中四处活动打点。三司会审后,卷宗往昭宁帝案前一放,据说皇帝铁青着脸独坐了许久,最终还是高举轻放,只将徐魏判了斩监侯,余者阖家流徙,快刀斩乱麻的结了这桩惊动一时的大案。
太子痛失臂膀,重要财路又被断,正惊怒间,又一个惊雷毫无预兆的落下:昭宁帝下旨召回江南道按察使汪景芝,迁一品中书令。调西南道按察使杜欣至江南道,又迁中书舍人何靖为西南道按察使。
这一连串的动作完全出乎朝臣意料,何衍之更是仿佛被砸了一记重拳,一下子灰败萎靡下来。原本以为泰半到手的中书令的位子旁落不算,竟然还被贬出京——从正二品中书舍人到从一品按察使,看似升了一级,实则远离中枢,西南道又是贫瘠艰苦、接壤的属国西夷又不算太平——种种迹象表明,昭宁帝已经知道太子与他的打算,因而生气敲打。太子是亲儿子,再生气,父子俩没有隔夜仇。可自己这里,日后仕途前程,怕就要到此为止了。何靖越想越彻寒,却已无可奈何。
同样悚然的还有太子。近来的连番打击之下,他先是有些措手不及,待镇定下来,立刻意识到,自己正成为别人刻意打击的目标。不会是宁王——否则早动手了,不会拖到今日。况且,中书令一事,他也没捞到好处。那么,就只剩一个可能。太子目光晦暗的投向对面缓步而来的纤细少年,眼中几乎止不住的恼怒。
卫涟恍若不觉,恭恭敬敬的上前行礼:“平安侯卫涟,见过太子殿下、宁王殿下。”
太子此刻无心与他虚与委蛇,挥挥手让他退下。擦身而过的瞬间,还是没能忍住,冷笑着低声道:“平安侯好手段。”
卫涟垂首敛眉,表情依旧极为恭谨,只在嘴角弯起一丝细不可查的弧度,柔声道:“不及殿下多矣。”
太子身后的宁王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如同伏天饮了一碗冰镇梅子汤,畅快适意的不得了。也不知太子是怎么与卫涟结下的梁子,反正美人自太子府回去后便大病一场,稍愈便开始一反常态的狠狠反扑,间接倒是对自己大有助益。虽然中书令之职旁落,但反正太子也没落到好,是以宁王看得很开。而且,有意思的是,种种迹象表明,此番动作,裕王府并无插手其中,纯是卫氏一力所为。如此看来,美人的手腕与能量,比他原先估计的还要再厉害些,若能收为己用,何愁不能一朝登顶?宁王一面思量,一面目不转睛的看着卫涟,美人病势初愈,清减了许多,一副弱不胜衣的模样,倒是更添了许多风流意态,无比动人。他忍不住上前,摆出关心的样子:“阿涟看着还有些憔悴,前儿我门下送来一对上好的雪参,回头就着人送来——瘦的这样,可不叫人看着心疼。”
被他的目光盯着,卫涟只觉那种赤裸裸的、仿佛要被扒尽衣衫的感觉又来了,眉心一跳,却不好当众发作,只得强忍了,低声道:“谢殿下关怀,阿涟愧不敢当。”
宁王哈哈一笑,心满意足的跟着太子走了,留下卫涟立在原地,暗中咬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