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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池底的锦鲤翻了个身,露出水面吐了个泡,水光粼粼,涟漪四起,打碎了映在湖中的影子,思绪只一瞬,便被残破的倒影拉了回来,他没有时间惭愧,稳中求胜的魏铭启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还有最后一个人要见。

    紧皱的眉宇微微散开,如同湖水中残破的倒影一般,那个心事重重,城府颇深的少年又回来了,一身国仇家恨如何允许他惭愧,就像那日在澤城,魏铭启拍着豆点的肩膀说:男子汉大丈夫,是自己的就是自己的,谁也别想动。若是被人抢了,拼了命也要抢回来。

    魏铭启整顿衣冠,眉宇冷峻,朝兵部大牢走去。

    “王爷!”牢房门口的士兵工工整整的行礼。

    “我来会个人”魏铭启一摆手,“耽误不了多久”

    “这……”兵部的大门是朝着龙椅上那人开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里面关的都是些重罪死囚,如果没有吏部的令牌是谁人都不能进的,门口的守卫略有些犯难。

    “让开!”身后牢头的声音传来,“你们的眼睛都是用来出气的吗?王爷要进去也要拦”赔上一副殷勤的笑脸。

    这皇宫之中关系盘根错节,只有圆滑通透的人才能立稳脚跟,牢头在这皇宫里也有十来年了,自然懂得其中的厉害关系,虽然魏铭启是个不堪大用的散王,但好歹也还是个王爷,为了一件小小的事得罪了他实在是犯不上,于是便陪着笑脸说道:

    “王爷您请便,只是不要耽搁太久”

    “多谢”魏铭启面无表情道谢,随即行入狱中。

    “头儿,这不合规矩啊……”狱门外看守小声说。

    “笨!”却话还没说完,脑门上就挨了一下。

    “大小也是个王爷,你拦他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吗?”转头朝狱中看了一眼,牢头的脸上挂上了一丝嘲笑“再说了,如今生不逢时,这赫安王也无非就是个小小监工,还没有我们的权力大,你还怕他能翻出个花来?”

    “也是哈……”摸着自己的头,守卫憨笑着。

    狱门之上几只乌鸦盘旋而过,发出凄厉嘶哑的声音。

    兵部大牢阴森可怖,随处可闻□□及铁链声,忽而传来几声冤枉,直叫的人心里发慌。

    牢中的人除了等待秋后问斩,便是等着老死狱中,时日还长,微弱的几丝阳光从狱墙上端的窗户中散射进来,照得地下碗大一片光亮,狱中的犯人各个披头散发,衣衫褴褛,却依旧坐在那碗大的光亮之处,虽说远水解不了近渴,但每日得这几个时辰的阳光告诉他们,不人不鬼的自己,好像还活着。

    狱中长年也见不到像魏铭启这样尊贵的人,虽然许多人并认不出他是谁,但看他一身华丽服饰,衣口绣纹大约是亲王位阶,非富则贵,都争相扑上前来,将手从栅栏中伸出,口中声声喊着冤枉,想寻求一丝希望,地上的稻草被铁链划过,透过微弱的阳光,厚重的灰尘在空气中漂浮,霉味四溢而起,任谁此刻都想捂住口鼻,生怕躲闪不及,而魏铭启却依旧端正缓慢的行至最后一间,眉宇间竟没有皱起一丝。

    牢狱中的人背对着牢门,盘腿坐在地上,似乎对门外的人毫无兴趣。

    直到魏铭启的脚步停在他门口的时候,才转头去看,那人大约同魏铭启差不多的年岁,一双杏核眼,眉宇纷飞,眼神狡黠,即使在这暗无天日的牢房之中,也还是整齐俊朗,除了衣口处的几点已经干透的血迹之外,眉宇中透出一股对他们这些贵族门阀的不屑一顾。

    “陆凌”魏铭启打开牢门,进去就直呼大名“齐天四年冬,于虎威山劫户部刘大人给南胡的赈灾款四千两,灾粮十五万石,后逃于湖城被捕,于翌年三月入狱,劫赈灾钱粮,其罪当诛,皇上亲下口谕,于今年秋后问斩。”

    那人不慌不忙,用拴着铁链的手掏了一下耳朵,随即露出一颗虎牙,笑嘻嘻的说“我的这点丰功伟绩就不劳您再重复一遍了,现下还没入秋,是那皇帝等不及要杀我了吗?”

    魏铭启也轻轻笑了一声,也不嫌牢狱中的草垛脏,学着那人的样子也盘腿坐下,假装神秘的小声问。

    “你那钱放哪了?”

    “我花了”那人一副要打要杀随便的态度,一脸没皮没脸的笑,只是露出的一颗虎牙亦正亦邪中透出一丝俏皮。

    “那那十五万石粮食呢?”

    “我吃了”

    魏铭启忍不住笑了一声“陆大当家好胃口啊”

    “好说,绿林中人干的是体力活”随即转头看着魏铭启一笑“饭量大”

    魏铭启无奈的笑着摇摇头。

    “但我听说,后来有人给南胡灾民送去了钱粮,不偏不倚正好四千两白银,十五万石粮食”

    “嗯”陆凌假装正经,一脸严肃的说“所以呀,这世道还是好人多”

    “那陆大当家是好人还是坏人呢?”

    “占山为王,靠打家劫舍过日子”陆凌一脸桀骜,随即又把问题抛了回来:“你说我是好人还是坏人?”

    狱中仅有的一丝光亮照在陆凌的脸上,空中飞起的灰尘如一层薄雾,将那人的脸朦朦胧胧的藏在后面,只有一双明亮的眼睛,和一颗狡黠的虎牙格外明显。

    魏铭启笑着从怀中掏出一只银制的小酒壶递给陆凌。牢狱中别说一口酒,就是连一碗干净水也喝不上,转头看到精致的酒壶,陆凌瞬间两眼放光,一把拿过来打开便仰头喝下一大口。

    “看来我真是活到头了,都有人给我送酒来了”

    魏铭启看着他那副泰山崩于前而坐怀不乱的样子,不由得一笑,说道:“你还真是做好了掉脑袋的准备”

    “本来干的就是掉脑袋的行当,脖子天天架在刀尖上,有什么好怕的?”又饮下一大口说道。

    “无牵无挂?”魏铭启问。

    “有牵挂的谁能上梁山?”

    “虎威山一百个兄弟不要?”

    “有我们二当家的撑着”

    “二十年打下来的基业不要?”

    “能者居上”

    “身前富贵?”

    “没富贵过”

    “身后名声”

    “狗屁名声”

    “殿子期?”

    “……”

    举到嘴边的酒壶突然停住,本来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脸僵在那里,眉头慢慢锁上。

    “你是谁?”

    魏铭启嗤笑一声“你现在才想起来问我是谁?”

    “是他让你来的?”

    “他恐怕没那个时间”

    魏铭启从陆凌手里拿过酒壶,自己喝了一口又放回他手中。

    “他现在忙着跪杨大人家的门槛呢”

    陆凌的脸变的比死人还难看,胸口快速起伏,刚才还一张玩世不恭的脸,现在憋的紫红,半天才憋出一个字“跪?”

    在陆凌的眼里,鬼魅一般的眼神,天性高傲的殿子期,跪天子,跪父母,流血不流泪的人是绝对不会跪旁人的,却生生从魏铭启的嘴里说出一个跪字,让他之前所有的桀骜都付之东流。

    “你以为你在这里躲清静,一朝问斩,万事皆空”魏铭启看着他愁绪满面的眼,一字一句说道:“他可是殿子期”

    是呀,他可是殿子期,是他陆凌的殿子期,是站在虎威山下一身光洁如雪仰头望你的殿子期,是那永远傲气凌然的殿子期,如今旁人悱恻蜚意如排山倒海,嘲笑谩骂添油加醋如山崩海啸,自甘卑贱,委身于人,跪遍了杨大人家的九九回廊,跪遍了刘大人家的十五道门槛,几乎散尽殿家几十年的家财基业,受遍了族中几十道杖刑,但他曾几何时想过要弃你于不顾?

    他可是殿子期,是你陆凌的殿子期啊!

    “他怎么样……”陆凌僵硬的问了一句。

    “还能怎么样,你自己看看就知道了”

    洁白如雪的衣服盖上一层厚厚的积雪,远处看去甚至都看不出那有一道人影,再高傲挺立的人,从背后看去,也是微驼着背,散下的发丝间冻结着薄薄的冰渣,起身的时候总是因为僵硬的腿而踉跄不稳,鬼魅一般的眼神也早已暗淡没了颜色,再也不是那个傲然挺立的殿子期了,再也不是那个才华横溢站在桥端盛气凌人的殿子期了。

    “我……”陆凌的眼中终于失去了桀骜,一片疼惜氤氲而上“我如何能看?”

    “这是我来找你的目的”

    魏铭启抓过陆凌的手,无声的在他的手心写下一个字:反。

    陆凌的眼神中闪出一丝杀意,眉宇紧锁“你是谁?”

    魏铭启继续在他手中写下:赫安王,三个字,随即收回酒壶放进怀里。

    整顿衣冠,起身将离,走至门口的时候丢下一句:“三日后我再来”。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大家

    鞠躬

    ☆、第八章

    齐天十三年秋,赫安王魏铭启携五万精兵从临天王封地乌土纳出兵,传说中的铜车铁骑果真如神话中神兵天降一般所向披靡,连破五城,代阵前候将军陆凌携五万精兵从京城侧翼破土而来,自此,京城高墙不堪重负终究败下阵来,朝堂之上竟无一人可用,京城守卫竟无一人可抵,黄沙漫天,烽火连绵,火红的狼烟竟烧得京城漆黑的夜也如血染一般,战事连绵不休,皇城殿内堂堂九五之尊的皇帝竟担心的还是前几日刚得的南海珍宝是否会被贼人掠了去,大小诸侯耳聪目明,已知无法翻手覆雨,纷纷举城来投。

    齐天十四年春,赫安王魏铭启破皇门而入,天子面若筛糠,将玉玺双手奉上,任凭绞尽脑汁也猜不到那个苟且偷生百无一用的弟弟十几年来心里竟盘算着如此大的一盘棋。

    同年六月,新帝登基,天子魏铭启改国号为良,年号未央,废旧历,立新法,颁布圣旨:嫡妃姚氏,孝敬性成,温恭素著,立为皇后,贺佑棋辅佐有功册封为国师,陆凌屡立战功册封为阵前候,赐侯府一座,白银千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