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17
字数:7957 加入书签
隐约间,他听见一阵埙乐,时而悠扬,时而高亢。他知道,她已经在等着他了。他停下马车,往一边的树林里看了一眼。只见那树丛中走出一个人来,白衣胜雪,眉目冷冽。一身劲装衬托得她越发瘦小,一手执剑,一手拿埙又令人分不清她到底是好是坏。
她走到了马车边,好好打量了一番顾容,笑道:“你可让我好等。”
顾容知道因为自己的犹豫不决,她已经在此等候了好些日子,只好道:“从今往后不再让你等了。”
她坐上马车,夺过缰绳,一挥鞭,马儿就带着车往前跑了。
不知是因为心事上了心头,还是路途遥远要寻个话说,她突然道:“你还记得梁述吗?”
顾容当然记得,正是梁述助他杀了慕容忱,便道:“记得,你提他做什么?”
她深深吸进一口气,苦笑一声,道:“他死了,我前番去西塞,就是去为他收尸。可是……我怎么也没找到……”
恍惚间,她又看到了那个愿意为她付出所有的人。他从来不觉得受伤有什么可惜,也不觉得委屈自己有什么不对,他只希望她好过。可是,他居然真的就这么走了,抛弃了这世间,抛弃了她。
顾容突然明白了,她待梁述应该就像是他待萧啟,可是,梁述死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好抱住她的肩膀,道:“英姐,我们要往前走了。”
她一听这话,泪水便止不住地往下流,自言自语似的道:“你不知道,他很傻,我让他做什么他就会去做,根本不在乎他自己是不是会受伤,也不在乎是不是会死。在他活着的时候,我总是理所当然地利用他,觉得他就是我最得力的属下。可等到他走了,我才知道我曾经把他的真心践踏得一无是处。”
顾容此时亦是失了萧啟的心情,被武英这番话一触动,心中的难堪又加了几分。他向来自诩洒脱,得即高歌失即休,真没必要似个小儿女般沾巾揾泪。可是,这些年的感情哪有那么轻易便能忘却。
“英姐,回到南方后,你打算如何?”
武英知道自己方才实在不应该,可是有些情绪只能告诉给能懂的人听。回到南方,她要是跟人说起梁述的事,只有被嘲笑的结果。嘲笑什么呢?嘲笑她乱了尊卑,居然为一个见不得光的杀手感到惋惜,居然还对那个杀手动了情。
“那些人给我安排了一门亲事,说是借此巩固彼此的合作关系,他们也会更加忠心于你。”
顾容攥紧了拳头,不算长的指甲陷进了肉里,伤痕处渗出了血来。他就知道,那群人趁着自己不在会肆意妄为,可没想到他们居然敢把主意打到武英头上来。
“看来我回去后还有一场硬仗要打,也足以让我忘记了在京中的一切了。你放心,我定然不会让他们得逞的。再怎么样,也只有我才是能决定你婚事的人。”
武英此时脸上泪痕未干,听了这话却笑了,道:“怎么,你想娶我不成?”
顾容的确想娶武英,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断了他们那些人的心思,也能很好地保护他们两人。更何况,他们两人正处于相同的境地,若能结合,或许就能治愈彼此心中的伤痛。不过,他也只是想想罢了,武英也该找个更好的人才对。
“你可是我姐,我可不好意思。”
武英轻笑出声,戏谑道:“哟,你当我是你姐,那当初我进汝阴侯府的时候,你为何冷言冷语,巴不得我赶紧不见了好?”
顾容一听就知道自己当初造了多大的孽,只好在一旁赔罪,道:“当时年纪小不懂事,姐姐就别计较了。”
其实,武英才是前朝皇室嫡系后裔,本应姓柴,却因需要在外避祸,不得不用了母姓。又因为她父亲只她这一个孩子,故而南边的势力都把希望放在了顾容身上。可顾容生来就跟他们不对付,常常闹出些违背他们心意的事来。后来顾容一家被人追杀,他们索性就没去相救,只等着他来求救。可惜顾容宁死也不低头,哪怕要被一外地人卖掉了也不回南方。
武英的父亲十分忧心,一面派人打听他的下落,一面让女儿去暗地里襄助。原本以为能够很快就带回顾容,却不想他迟迟不归,他只好让女儿先虚应下一门亲事,等到顾容回来再作打算。
行至一座山前,武英突然停住马车,走了下去,道:“我只送你到这里。剩下的路,你要自己走了。”
顾容不知缘由,还以为武英另有要事要办,便问道:“怎么,你还另有事?”
武英摇头,只是抽出了手中剑,看着剑刃上的寒光,道:“你在汝阴侯府这些年,没了不少男儿的骄傲与气概,多了不少女儿的娇嗔和秉性,不经受一番磨练,你回去后定会受欺负。就好比这剑,要是剑刃未开,岂能伤人分毫?”
顾容不想自己在武英眼里已变得弱不禁风,甚至多了女人的脾气,只好自己反省反省,越想越觉得自己确实有了这毛病。他回想着往日在汝阴侯府的种种,可真是为了萧啟什么模样都做出过,不巧的是,武英竟也见了大半。他叹了口气,不加辩解,只是低着头不敢见人,摆摆手道:“你走吧,我一人能回得去。”
等到武英走后,他才抬起头来,望着面前这座高山,他有了些许恍惚。他想到的居然是,如果萧啟在这里,他一定从山顶跳下来让他看,让他好好尝尝后悔的滋味。可是,萧啟已经变得狠心了,说不定还巴不得他就这么死了。真是可笑,昔日一点烫伤都能惊动他,如今一场噬人的大火他却能迟迟不来。掌中珠玉的日子过得多了,可真受不了做那水中飘萍的滋味。
此时的萧啟正两眼放空地待在他的新书房里,他跟门外的小厮说了,不准任何人来打扰。他还没有从顾容离开这件事里缓过神来,他有点怀疑自己那时是被什么给蛊惑了,才会觉得顾容合该离开。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动也没动一下,好像这样就能让时间停下来,让他永远不需要去面对外人的眼光和家人的希冀。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成亲的了,他明明记得他是要和顾容永远待在一起的,可是他却抛弃他了。
这么一想,答应成亲后的那段时间开始变得清晰起来。他看见自己给顾容甩脸子,说要搬出去住。而顾容只是冷笑一声,说他压根不介意。他只好去找人借酒浇愁,结果遇上了陈侃。陈侃说他跟顾容的事一直是京中的一个大笑话,让他赶紧把顾容给处理了,不然就会成为一生的耻辱。
他很生气,把陈侃打了一顿。可是,他又觉得陈侃说得很对,因为酒楼里的客人看见他时都笑得很奇怪。是啊,堂堂宣威将军,居然想和一个出身卑贱的小厮携手一生,这不是个笑话又是什么呢?
怀着这样的心思,他更加不乐意去见顾容,甚至连沉香苑也不想进去了。他央着母亲给他新辟了个院子,作为成亲后常住的地方。他只想躲开顾容,要是见了他,他哪敢又哪能做出这样的决定。
一连几个月,他都躲着顾容。可是有时候他又会控制不住自己,想要去看看他过得好不好。见顾容日渐消瘦,他心里怎么也不是滋味。那一刻,他突然明白了,他不再是那个能给顾容一辈子承诺的人了。与其再留顾容在汝阴侯府,倒不如给他自由,放他归去。
因此,一得知沉香苑出了事,他便压抑住自己想去见顾容的心情。唯一想的,就是借此机会让顾容离开。他一直不肯去沉香苑,他怕去得早了顾容也就走得早了,说不定还会给顾容留个念想。
他不想给顾容留念想。顾容就该彻底断了对他的念想,这样,才能继续新的生活。至于顾容是否恨他,是否会就此永远忘了他,他已经不介意了。因为他永远不会忘了顾容。
想到这里,他立即起身提笔,依着当初从西塞回来时见到的顾容作了一幅画。每一笔都是思念,每一个动作都是倾诉。可是想到从此往后身边再无顾容,他的心便像是空了一块,手中的笔也因手的突然无力而落在了纸上。墨水很快便洇开,一幅画也被毁了大半。
他有些颓然地坐回椅子上,没再提起笔来。他想,他同顾容的情意便同这幅画一般,毁了便是毁了,就算再作一副也不再是初时的模样了。他放了顾容自由,可他自己,却画地为牢了。
夜深了,萧啟的夫人着人唤他回去了。他本想背着手就走,却回转身来,看了那亮着的油灯一眼,对身边的小厮道:“把火灭了吧。”
小厮有些奇怪萧啟为何要多嘱咐这么一句,可还是照做了。接下来,整个书房里都暗了,他走出门去,看见了悬在半空的月亮,一点点地透出了冷意。他想起了慕容忱,他想,西狄大概就要率众来袭了。
那年西狄王被带回京中后就被□□了,不过几个月,他便自杀了。可是,他虽死了,西狄的军队却还在。听说西狄王有个很能干的女儿,名唤慕容珍,即将集合西狄全部兵力来攻打西塞,手刃仇人。
他前些日子想要请旨去往西塞,却被否决了。今上说他成婚不久,不宜出战,需等到战事难解难分之时再令他前往相助。可是,因为秦遥夜出走而无心政事的张掾却被派去了。他很敏锐地察觉到,今上开始疏远汝阴侯府了。
他能猜得到其中的原因。自回到京中后,父亲便让他同陈、秦两家的人来往,这意味着父亲已经倒戈向阳陵侯了。他不愿意掺和进去,因为阳陵侯父子差点要了他的命,他们甚至还有可能是害死慕容忱的凶手。也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他同父亲之间也没了多少情意。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算什么,母亲逼着他娶个所谓的贤良淑德的女子,父亲却要同他的仇人合作,真正喜欢的人却不得不让他离开。那这府里,还有什么值得他牵挂的呢?呵,无非是因为他姓萧罢了。
以往从未觉得这个姓氏能给自己带来这么大的牵绊,哪怕是进宫做太子侍读、去西塞戍守,他都没有怎么怨过。如今,他是真的怨了。因为姓萧,他放弃了太多太多,也失去了太多太多。哪怕是顾容将来能够过得很好,他的心中也不能因此获得最大的满足。
或许,这就是宿命吧。
第24章 暗里风云一片涌
自从顾容离开后,萧啟同萧敏、萧放便愈发亲密了,连带着也同陈侃缓和了关系。陈侃本是记恨着萧啟痛打了他一顿的事,可无奈仍记挂着小不忍则乱大谋,他不得不退一步。而对于萧敏、萧放来说,能够使得萧啟回归正常之路的陈侃是真的有本事,也就从心底里削减了对他的鄙夷。
这四人常常混在一处,京中人倒是觉得他们走到一起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富家子弟嘛,总是有些相同的嗜好的,也总是能玩到一处的。可是,这世间总有那么几个人是对此不加赞许的。
这日,四人下朝后又相约着去某处饮酒,孟学士在他们身后重重地“哼”了一声。说来,孟学士还是萧啟和萧敏的师傅,也曾手把手地教导他们。可无奈这俩人都不太乐意学他的文死谏那一套,一个阳奉阴违,一个连装都懒得装。在孟学士眼里,萧啟心中无甚方圆,好似混沌一片,纵然是盘古在世也救他不回。而那萧敏呢?自小才名外传,颇有些恃才放旷,奈何才气担不起名气,也不知是否是造化弄人。
这时候,孟学士身后走来一人,道:“你急什么?萧家向来倒不了。”
孟学士见了来人,立时缓和了神色,道:“你说得倒也有那么点道理,可我担心的不是萧家。我只是觉得这俩孩子撑不起门面,担不起事,我看着着急。”
那人捻须一笑,拉着孟学士往前走,悄声道:“这你可就错了,萧家几时有过担得起事的?可人家就是能百年不衰。你有这份心力,还不如去操心你孙子是否有长进。”
孟学士也觉得是自己操心过多,萧家的事到底与他无关。若不是那两个孩子曾唤他一声师傅,他哪会管这份闲事。想罢,他主动拉着来人快步走出,道:“今儿个得喝几杯,我可是想了好久了。”孟学士向来喜酒,可孟夫人想着他身体不好,常限着他,他有时想得紧了,就拉上他身边这位去喝几杯。
他身边那位是当朝尚书左仆射,名唤陈玉,算得上是今上跟前极为信赖的人。他虽姓陈,还与那陈孚算是本家,可向来没什么交际。他这人其实很厌恶阳陵侯府的做派,如今的地位也是他一点点争取来的,没有半分虚假。他向来只与那清流一派来往,很得这些人的喜爱,吟诗作赋、唱酬相和总少不了他。又兼其洞悉世事,言语间多玄理奥妙,不少未出仕的贤人也爱与他交游。
孟学士拉着陈玉到了酒楼厢房,甫一进门,就长呼出一口气,道:“可算是憋死我了,今日一定得不醉不归!”
陈玉倒也不阻止,只是在他对面坐下,道:“凡事最忌讳过度,孟兄可别给人钻空子的机会。”
孟学士鼻子一掀,道:“你这人啊,就喜欢故弄玄虚,净说些旁人听不懂的话,生怕显得自己没学问。”
陈玉也不恼,只是笑,先于孟学士喝了一杯,才道:“孟兄有所不知,如今这朝堂,暗地里不知有多少风雨。你与萧家颇有渊源,如今的萧家又与陈、秦两家靠得近,你难免不被牵连。要是有心人把你的无心之话传与今上知晓了,我怕也是救不得你的。”
孟学士倒也不是不知道,只是忘性大,天大的事情都能转眼就忘。如今陈玉这番提醒令他顿时惊出一身汗,拿酒杯的手也是一抖,直到缓了心神,才道:“还是你有心。说来近些时日今上常说南方已定,可又不提是否要让萧镇回京,估摸着是还没找到合适的接替之人。”
陈玉又是一笑,这笑里有着深意。他想起了几年前被一神秘老人带走的萧敬,便道:“今上是在等一人归来。说来,那人也姓萧,如今也算是手握重兵了,只是他并不同汝阴侯来往。”
孟学士顿时起了兴趣,忙问道:“那人是何人?缘何不同萧钦一起呢?”
陈玉这时却拖拉起来,好久也不肯言明。他只把一双眼睛瞅着孟学士,接着又看着桌面的酒杯,缓缓道:“萧骛这人,你可还记得?”
孟学士顿时一怔,萧骛这人他岂会忘记,说来也是几十年前的风雨了。那时他还是个不知世间险恶的少年,满怀着济世安民的信念。一夕之间,就听闻萧家与成王有了隔阂,继而又听闻成王身死,萧家不再受宠于前。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实在是无法为外人所知。唯有萧骛,算得上是知晓其中缘由之人。但是,目下的事又与萧骛有何关系呢?难道今上打算让他老人家重新披挂上阵?萧骛虽心系百姓,却是无心朝政的,今上怕也为难不得。
“萧骛手中确实有成王旧部的后人,天下人也都知道。可是,此事与他哪有干系?”
陈玉但笑不语,接着忽然凑到孟学士面前,用极低极低的声音问道:“你不觉得萧骛带走萧敬别有目的吗?今上看不明白,只以为萧骛年纪大了要交权,哪里想到萧家还有另一桩秘事。”说完后,他又退回去,面色如常。
孟学士却面色大变,深吸一口气,甚至忘记了吐出,也忘记了言语。此时明明在静室之中,他却听到了兵戈之声、风雨之声。萧家的秘事,向来只是他同陈玉的猜测,如若是真,那可就是要惊动天地的大事了。
“那今上还等着人回来,再派去南方,岂不知自此东南两面都要……”孟学士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着。
陈玉打断了孟学士,道:“咱们两个,也算是经历三朝了,那些事,哪是咱们能掺和的。不过是在一旁观看,适时锦上添花。你也别固执了,今上可从没把你当作心腹。”
孟学士兀自低头,六十载人生在脑中走马而过,其实他也累了。几十年的时光用来深陷漩涡之中,也是时候退出来,看旁人挣扎求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