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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人当皇帝,肯定一团乱。

    最初的两年之中李延意所作所为和栾疆所料想的一模一样,只要人多嘴杂多几方声音在李延意耳边念叨,她的计划便容易被打乱。即便偶尔有些什么小伎俩也没什么太大的威胁,因为她来来回回的折腾说到底不就是为了一个谢氏阿歆吗?

    而国舅爷图的是兵权,是天下贵族的权益,高下立见。

    进入诏武三年之后,李延意女性帝王的形象在渐渐模糊,栾疆越来越不知道李延意在想什么。薄氏的崛起和这一出奇怪的行刺让栾疆捉摸不透李延意的目的在何处。

    据说那谢氏阿歆突然出现在汝宁,还救了李延意一命,莫非这就是李延意想要的结果?还是为了谢氏?

    不应该吧……

    栾疆不敢下定论。

    关训来拿甄文君时,甄文君没有一丝抵抗,将校尉符牌和长刀一并交出,对关训道:“关廷尉,在下入狱之前还有一件小事未了,可否劳烦足下等我一个时辰。”

    关训没有说话,轮廓分明的脸上也看不出任何情绪。但追随他的下属已经看出来关训默认了,关廷尉何等正直不阿,若是不同意肯定会在的第一时间言辞拒绝。

    “若是廷尉不放心,大可将在下手脚铐起来,派人随我一块儿去。”甄文君提起手腕来让他铐。

    “不必了。”关训道,“你要去何处,关某随你一块儿去便是。”

    甄文君没想到一向以铁面无私著称的关训竟还有这般温和的一面,她抬起身来望着关训,感激一笑。

    当初姜妄被逼偷了关训的廷尉蛇符打算丢到地下水道里一冲了事,还是甄文君拼死追回来的,最后姜妄丢了官职到底也保住了脑袋,和关训住在一块儿,当他的谋士。

    这些年来关训依旧兢兢业业地为天子审讯罪臣,李延意登基之后依旧保留了廷尉署,关训还是头一把交椅。天子大刀阔斧地改革和推行变法,自然少不了利益对冲,不少大臣都被关入诏狱之内,昔日里冷冷清清的牢狱倒有了些热闹气氛。

    关训的手段依旧雷霆,一旦落入他手中等于已经交出了半条命。诏狱是何等地方,甄文君早有耳闻。如今被弹劾入狱已是抱虎枕蛟,这个年轻的女子却没有一丝惊慌,在入狱之前她做的唯一一件事却是帮一个人收尸。

    甄文君去了汝宁城中,花了不菲的价格买了一口松木棺材,又准备了一身全新的干净衣衫,去了乱葬坑。不怕脏也不怕臭,她在乱葬坑内寻觅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一具浑身是箭的女尸。

    甄文君将女尸身上的箭一根根拔去,为她梳理好妆容,裹好衣衫,抱入棺木之中,从袖中掏出一副残旧的鞭子看了一会儿,一并码放好,甄文君垂着头看棺木之中的人半晌,然后将棺木合上了。

    “在下想将此人葬在瞭犀山顶。”甄文君回首向关训施礼,“还需一个时辰。”

    关训闭了闭眼睛算是应许。

    将阿熏葬在了瞭犀山顶,拍平最后一铲土之后,甄文君直起酸痛的腰。

    夕阳已落,大地被一片冰冷的青光笼罩。

    她想起了绥川谢家的小院子,想到了那个耐心教她写字、习武的少女,那个总是对她微笑,保护她的阿熏。

    那时的阿熏是她最最喜欢之人,是这世上除了阿母之外唯一对她好的人……

    她曾经以为她和阿熏能够一直在一起,共同成长,相互扶持。她们会一直都是世界上最最亲密的姐妹,直到老了也会住在一块儿,死后安葬在一起。甄文君几乎都要忘了年少阿来曾有过这样单纯的想法。

    谁能想到如今结局。

    若是告诉神初六年的阿来:“他日你会与阿熏成为仇人,甚至能狠下心来杀她。”恐怕阿来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的。

    瞭犀山顶的这两棵柏树依旧苍劲青翠,它们可知世间已几番变化,渤澥桑田。

    从瞭犀山山上下来,甄文君随着关训去了诏狱。

    在罗衣巷口遇见了卫庭煦,她似乎在这儿等了许久。

    甄文君和卫庭煦擦肩而过,卫庭煦眉头皱了一皱,似乎有很多话想要说。

    甄文君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多说,不要担心。

    本来诛邪教突然行刺一事让甄文君有点儿摸不着头脑,这些人是如何知道天子行程?就连她这位专门负责天子出外安全的追月中军校尉都不能直接知晓,更何况这帮歹人。随后阿熏和杭烈的出现实在出乎意料,可当庚釉率兵出来护驾时甄文君算是彻底明白了。

    这一切怕不是卫庭煦的又一场布局。

    庚拜图谋兵权多日,不厌其烦地纠缠着卫庭煦想要将她拉下马来,以卫庭煦的个性肯定不会容他。这次行刺庚家出现在其中最后肯定也脱不了干系。

    不知道卫庭煦会如何对付庚拜,可阿熏和杭烈出现在诛邪教之中卫庭煦肯定是一早就知道的,将这两个人架来送死,应该也是卫庭煦的安排。

    看见这二人甄文君如何不想起灵璧?灵璧之死对甄文君而言是莫大的遗憾和一碰就痛的伤疤,她是有悔意的,有太多的“如果就”和“早知道”让甄文君遗憾不已,念及灵璧之死,多少都觉得是自己害了她。灵璧惨死之仇报,亲自手刃凶手方可解恨。

    卫庭煦必定是在意灵璧的。灵璧去世这些年中卫庭煦没怎么提及过,但灵璧生前所用的所有物品卫庭煦都好端端地保存着。这回搬到卓君府的大箱小箱之中便有一个箱子乃是专门存放灵璧的遗物。

    为灵璧报仇,且让甄文君能够亲手执行,解开心结,这只是卫庭煦布局之一。

    卫庭煦做事不会只图一层意义,甄文君比别人都明白,不一箭双雕的话不值得卫庭煦动手。

    其二的目的还是在甄文君身上。

    自从甄文君嗅到了一丝奇异的气味之后,两人的关系一直在云里雾里,甄文君怀疑卫庭煦算计了自己,却一直找不到真实的证据来证明猜测,若即若离之间卫庭煦肯定也感觉到不对劲。

    甄文君不说卫庭煦自然不会主动开口解释,但她可以用其他的方式来证明清白。

    既然灵璧在临死之前才刚刚知晓甄文君最初的接近乃是细作身份,她假扮成甄文君就是为了刺杀卫庭煦,那么和甄文君察觉到一切都是卫庭煦布局的想法是矛盾的。

    甄文君当然知道卫庭煦老谋深算,会从什么地方切个口灌一肚子的迷魂汤颇为难料。甄文君对于自己的判断和推测并不怀疑,可说到底万一她错怪了卫庭煦,那她便是天底下最蠢的蠢货。

    二人遥遥相望,甄文君分明从卫庭煦的眼中读出了不舍,不过她知道,就算卫庭煦再不舍也依旧会以大局为重。

    她喜欢上的就是这样顶尖聪明,又极其狠心之人,能怪谁。

    二人擦肩而过之时卫庭煦的指尖勾住了甄文君的,甄文君心尖一颤,加快了脚步。

    换上了囚服,关训让人帮她安排了一间有小小窗户的牢房独自待着,没有用任何的刑法鞫狱,每日送来的饭菜居然都还不错,有菜有肉有油水,甚至还有一壶酒。

    “这酒,是姜妄让我带来的。”关训在牢房之外开口,他的声音浑厚低沉也有点儿沙哑,“他说你是恩人,让我绝对不可亏待你。甄娘子,保重身子。”

    “你不审问我的话如何向天子交待?”甄文君问他。

    “天子那边我自然知道该如何交待。”

    “足下切不可因为甄某自毁前程。”

    关训便不再说话,放下酒壶离去。

    自从离开绥川,甄文君一直马不停蹄地踏遍大聿山河,不远万里寻找到了流火国,斗完了一人又一人,如今在这充满异味和怨气的深牢大狱中才得片刻安宁。

    她迷茫了,不知往后的路该如何走,有什么在等着她。

    阿母在哪里,她又将归于何方。

    疲惫感让她浑身无力,过往已经愈合的、还在结痂的伤口都开始隐隐作痛。

    甄文君闭上眼睛,她不喜欢现在的自己,她不该一直任人鱼肉。

    第163章 诏武三年

    阿歆在怀琛府待了几日, 颇为别扭。

    李延意不能将阿歆带回禁苑。她是天子,当然, 如果她硬要做什么大多数珍爱性命之人是不会强硬反对的,顶多背后议论然后再传到民间, 让这位女帝的名声再臭一些罢了。李延意想夺谁的性命容易, 讨个名声却难。阿歆的身份极其特殊, 乃是被诛九族的罪臣之女。就算是好几回护驾有功, 想要给她按个罪名不要太容易。

    李延意必须找到个合适的,能将众人嘴堵个结实的机会再将她带入禁苑。这还不算上与庚太后的周旋。

    合适的借口好找, 想要说服阿歆却是困难。

    阿歆这次回来多半是惦记李延意的安危, 手臂的伤在其次,最重要的恐怕还是因为忌惮卫庭煦。

    阿歆曾经写信给李延意让李延意小心卫家的狼子野心,看上去不只是和卫家的累世恩怨让她对卫庭煦处处提防, 似乎她早就已经知道了什么秘密。

    谢扶宸行刑之前李延意特准阿歆见他最后一面。这一面非见不可。谢扶宸人之将死,必定向阿歆交托了最最重要遗愿和嘱咐。阿歆不顾性命的救驾让李延意能够有理由将她保下, 也算是将谢扶宸最后的智慧保下。

    谢扶宸肯定是不会想要李家和卫家好过的。交手这么多年李延意岂会不知道谢扶宸这个人所想?而阿歆会将对李氏不利,起码是对李延意不利的事儿过滤,剩下的,便是卫家的弱点。

    谢扶宸是这世间吃卫家吃得最透的人。

    谢扶宸倒台之后对李氏江山最大的威胁必定来自卫家。况且卫氏和长孙氏走得极近, 这两大世家联手的话能遮去谢氏之后的大聿半边天。培养新的势力来制衡卫氏长孙氏也需要时间, 李延意一定得有王牌在手,才能保证社稷不倒。

    那时李延意还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卫庭煦早在神初四年的时候就去过绥川, 甚至派了亲信刺探绥川谢家。那时的李延意只不过想要握住一点儿卫家的把柄以备不时之需。没人教过她怎么当皇帝, 就连庚太后都只是将更多的精力落在了大聿江山的继承人身上。她不是作为一个储君被培养起来的,可当她到了这高度,这位置,所有的提防和权衡自然会生于心底,她能够自己权衡,知道想要长久地坐在皇位上得做些什么准备。

    李延意早就明白卫庭煦是个聪明人,知道举国上下若有一个人能与谢扶宸较量,那一定就是她。

    可卫庭煦图谋之远之深依旧超出李延意的想象。

    当初李延意收到不知何人送来的卫庭煦与卫纶真假难辨的密信时,李延意只是觉得卫家父女在做一些她不知道的事情,可能在布局一些什么事,未必有证据能够证明她们谋反。可是随后阿隐调查回来的消息却教她大吃一惊。

    卫庭煦早就瞄准了绥川谢家,派遣亲信深入谢府,阿隐只调查出有这么一个探子,还未确定这探子是谁,可见其藏得颇深。卫家一直在找一个人,这个人的身份也很隐秘,无从查证。前后脚的时间里卫庭煦找来上百位画师画了上千张的画像,甚至杀了不少画师。将二者联系在一块儿,阿隐认为卫庭煦应该在引蛇出洞,想将她要找的人吊到身边。

    阿隐并没有调查出卫庭煦所谋的人是谁,本就有模糊猜测的李延意将二者结合,很快确定了心中所想——当年卫庭煦徐徐图之的人就是现在的“甄文君”。

    “当时我拿着阿隐送回来的密书走在去太极殿的路上。”李延意和阿歆温存之后二人坐在案几两侧,案上酒具琳琅果肉丰富,喝得已经有些微熏。李延意憋了这么久,总算有个人可以让她完全信任,可以将肺腑之言全部倾吐,“我不太明白卫子卓为什么要将甄文君从绥川费尽心思地找出来,难道只为了让她和谢家自相残杀吗?只是图一时痛快,报攘川之仇,那为什么到现在还留着她呢?难道不怕有朝一日甄文君发现这个秘密向她报仇吗?”说到此处时李延意所有的表情都凝固了,仿佛回到了撑断手臂的当日。

    “以我对她的了解,一定还有别的目的。她有可能将自己立于危墙之下,但那一定是在可以获得更多利益的情况下才会冒险。就在这个时候,我想起了一件事。”

    李延意的目光转回来,落在阿歆的双眸上:“我想起卫庭煦跟我说过关于女女生子秘术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