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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文君上前询问他是谁,这些要送进卫府的箱子是什么。那人没甄文君高,和她说话需要抬头。刚想开口,想要抱下马车的木箱太沉了没能拿稳,此人“哎哟”一声惊叫,甄文君往前一跨,稳稳地将木箱托住了。
“劲儿还挺大。”那人嘀咕了一句,也不再接手,反而去拿另一件。
又费劲地抱了个箱子下来,回头一看甄文君还在此处,此人便道:“放到正堂内就好。”
“你是……”
“哦,在下乃是江岭鲁家人,名叫鲁岩。这些都是秘书丞托下官买的东西。卫府这不是还在修葺么?我怕她老人家没时间去取,就自己送来了。来来来,帮忙将东西搬进去。”
显然被当成卫府家奴的甄文君也没说话,家奴们都看着她。那人就像回自己家一般带着人往卫府里走,护院们以前乃是在卫纶府上的,送礼之人每日都有,各种借口编出花儿来,早已经见怪不怪,所以此人带着两名随从往屋内搬几个质地一般的箱子护院们也没想阻拦,放到正堂角落就好,不要搬太远太私密,否则回头处理起来还要累死累活挪位置。
甄文君抱着箱子跟在他身后走到了正堂内,那人放下箱子一边啧啧称道堂内好生雅致,这是谁人的画作那又是谁的真迹,不愧为大聿第一女官,这等高雅志趣岂是凡夫俗子可以比得上的。
甄文君悄然将木箱放下。
主人不在拍马屁也拍得兴致勃勃,想必是想通过我这“下人“之口转述给卫庭煦。看似无意的称赞更得人心,甄文君心里暗道,大致明白这人今日来此所谓何事了。
果然,让他坐下看茶之后,他随意抿了一口便迫不及待地询问:“秘书丞何时回来呀?”
甄文君身上脏,不想坐下弄脏了卫庭煦喜欢的金丝楠木椅子,便站在一旁道:
“女郎每日酉时三刻左右回来。”
“哦,那还早,还早。”鲁岩继续吃茶,吃得津津有味,放下茶盏问道,“这茶莫非是千金难买的古潭雪松?”
甄文君没想到此人看上去肥头大耳一口黄牙,没想到居然能识字辨画还懂得品茶。此茶乃是卫庭煦最爱的茶,的确是古潭雪松,搜遍整个大聿都不见得能凑出一车来,也算是颇为冷门的茶,味道和平苍一石沧非常相似,但古潭雪松比一石沧多了一点儿清甜。他竟能品得出来。
“正是,我家女郎独爱此款。鲁公也好茶道?”
鲁岩咯咯咯地笑了起来,脸上的褶子也跟着上下颤动:“小娘莫不是瞧我不若那些公子们潇洒翩然?鲁某不仅精于茶道,对琴棋书画诗词音律更是深有造诣。听闻秘书丞也是位好茶懂食的精妙之人,想来鲁某应与秘书丞有许多共通之点,必能成为忘年之交啊,哈哈哈哈哈哈。”
自卫庭煦成为大聿第一女官之后,阿谀奉承的话她倒是听了不少,但这种自卖自夸的还是头回见。一时间哭笑不得点头应道:“鲁公说的是,鲁公你若没事儿我就不奉陪了,手中尚有活儿没干完。”
鲁岩忙道:“哎哎哎别走,有事儿有事儿。”他拿下巴瞄了瞄甄文君刚放下的木箱,道:“你,把那个箱子打开。”
甄文君抬手一掀开木盖子差点儿晃瞎了眼睛,一座金银红玉三种材质合在一起雕琢的小假山璀璨夺目闪耀着价值不菲的光芒。
鲁岩道:“这是前朝李一山大师的封山之作,叫做锦绣前程,再适合秘书丞不过了。不说这金银的部分,光是这么大一块儿红玉如今在大聿已是再难寻到如此完整的了。更不说这玉中隐隐透出来的祥云纹,更是万金难求……哎,这块儿怎么有点污了?快,擦亮一些!”
甄文君自己也是一手黑,她又不爱带个帕子,正要拿袖子去蹭的时候被鲁岩拉住。鲁岩唉了一声,似乎对卫庭煦府上的下人素质不高这件事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抽出自己的帕子丢给甄文君。
擦着富贵逼人的锦绣前程,甄文君听见鲁岩在自己脑袋顶上小声地问道:“听说秘书丞曾和长孙家的公子悟有婚约?此事当真不当真?那公子悟虽有几分姿色可他有龙阳之好这事儿在汝宁也不是什么秘闻了。秘书丞这样的人物当有更温柔解意之人陪伴才是!那公子悟若迎进门来,怕也不得秘书丞的心,倒是……”
甄文君停下手里的动作,扭过头来一脸疑惑地看着鲁岩有点闹不明白。
鲁岩嘿嘿一笑,打开另一个箱子,从里面拿出来八幅画卷一一展开,上面画的是各色男子八人。他指着画卷上的人跟甄文君道:“鲁某不才,有八子,各个都经过鲁某悉心调教。品貌才学不敢说汝宁第一,平日里为秘书丞排忧解闷还是绰绰有余。只是不知秘书丞的喜好,还请小娘透露几分,鲁某也好回去叫犬子好好修习一番,到时无论哪一个能入得秘书丞的眼,都少不了小娘你的好处。”
鲁岩说这往甄文君手里塞了一枚金饼。
第150章 诏武二年
掌间的金饼有点儿沉, 常年金饼银铤从手中过的甄文君根本不用放在秤上, 光是凭手中的感觉也知道这金饼足够汝宁普通百姓一家一整个月的开销了。
鲁岩出手够大方,恨不得金山银山都搬到卓君府来, 对她这样一个“下人”都不含糊, 甄文君扪心自问, 若她真是卓君府的家奴, 说不定真的会心动, 待女郎回来难免看在金饼的份上美言几句。
但她不是。
这江岭鲁公图谋的可是她的爱人。
鲁岩站起来打算再在堂中仔细寻觅一番, 从堂内装饰的小细节里再琢磨点儿卫庭煦的爱好,继续投其所好。
对男子而言, 世间诱惑不过权利和美色, 自古多少英雄枭雄拼死拼活不就是为了这两样?其实女人也一样,李延意或者卫庭煦这些不甘落在男人之下的女人对权利更为看重, 有了权利就能填满欲望, 这欲望包括身心两个方面, 男人,肯定也是她们的欲望之一。送钱财可能送得小了贵人看不上眼,但送男人总不会错。他虽其貌不扬,妻子却是一等一的大美人,当年被他的才华折服,随后二十多年里为他生了八个嫡子, 各个玉树临风相貌堂堂, 即便卫庭煦也是出身名门, 且在万向之路见多识广, 也未必能抵挡得了他八个儿子的美色。就算不真正将卫庭煦娶进鲁家,能讨得她的欢心也好。更何况当今天子尚未立后,后宫空乏,三千面首乃是迟早的事儿。卫庭煦是天子面前的大红人,有美男相互推荐共同享用有何不可?若是能将儿子送到李延意身边,江岭鲁家当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鲁岩连卫庭煦的面都没见到就已经想得极其长远,心里还在盘算着家里的老三季敏最为英俊,说不定会让李延意喜欢。甄文君叫了他半天都没得到应答,便轻轻地戳了戳他的后背。
“鲁公,这金饼我不能收。”甄文君将其退了回来。
鲁岩眼睛都直了,这卫家是怎样的财大气粗,区区下人都嫌弃大金饼不够分量么?鲁岩没接金饼,笑嘻嘻地靠上来道:
“这是定金,事成之后还有重谢,小娘子就收下吧。”
甄文君笑着摇头,将金饼压在鲁岩的手背上。
“你!”鲁岩圆眼怒瞪,“送出去的礼哪还有退回来的道理!可是嫌弃鲁某出手太寒酸了?”
甄文君好脾气道:“不不,鲁公你误会了,我们家女郎说过了,绝不收百姓一文钱,所以这金饼您还是拿回去吧。连带这些。”她转身指了指满堂的财宝和锦绣前程道,“也都一并搬回去好了。我知道这不是女郎买的,鲁公切勿破费了。”
鲁岩哎呀哎呀地直叫唤,大叹这小婢女不懂事:“你们女郎不在,你怎么好替她做决定?”
甄文君对门口的家奴道:“小林小朱,来,帮鲁公把东西抬走吧。”
见家奴居然很听她的话,一声令下就要上来搬东西,鲁岩赶紧道:“搬都搬来了,岂有再搬走的道理?你们不嫌累吗?”回想了一番,刚刚进府时这小娘子可没抗拒礼物,怎么一拿出八子的画像气氛就全变了?
鲁岩立即就明白问题就是出在这八个儿子身上。
“我又没让你现在就定下来。”鲁岩将甄文君拉到一旁,锲而不舍道,“就是先让你们女郎挑着,喜不喜欢的另说……”
甄文君打断道:“她不会喜欢。”
鲁岩一愣:“此话怎讲?”
甄文君一笑。若她是个男子,恐怕鲁岩早就领悟了其中的奥秘,不会在此穷追不舍。甄文君正要抛出真相终结此番荒唐对话时,一声“天子驾到”犹如从天而降,堂中众人皆惊。
天子驾到?李延意来了?
甄文君还以为谁在说笑,卫庭煦不在府中,李延意怎么可能来?她满怀疑窦地往门口看去,只见金月黑衣的追月士兵手持长刀已经从门口大踏步进来,两队人马极其利落地站到了院中的两边,身穿天子便服的李延意从中而来,金带束发身着龙纹杂裾垂髾服,平静的脸上未带任何表情,看上去雍容华贵又充满了俊逸和不可侵犯之气。
果真是李延意!
甄文君一颤,立即伏地行礼,口中喊着万岁。
甄文君这么一喊周围卫家家奴也纷纷伏在地上,鲁岩本还盯着李延意一双深红色的娇唇看得出神,忽然意识到自己看的是谁。此人不是谁家的美人,而是大聿天子!别说盯着看了,无意间看到了容貌都是大不敬的死罪,鲁岩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赶紧卖力地随着甄文君等人一起喊万岁。
天子驾临,将卫府所有人都震了出来,统统跪在堂前。
“文君妹妹快快起来。”李延意居然亲自上前单手拉着甄文君将她扶了起来,鲁岩用余光看见了大惑不解,李延意究竟和卫家有多亲密,就连一个下人都这般看重?
甄文君见李延意纤纤玉指贴在她沾着泥的手背上万分过意不去,往后躲了躲,自己站了起来:“陛下,我刚在花圃里沾了不少泥,别给您弄脏了。”
“妹妹这是说的什么话,你我二人一块儿出生入死这么久,还怕这点儿泥巴不成。”
鲁岩“咦”了一声,莫非自己有眼无珠,看不出这小娘子和天子关系匪浅?
自从万向之路功成归来之后甄文君就再也没见过李延意,所有关于李延意的事都是通过卫庭煦之口。即便是在庆功盛宴之时李延意全程也就与她说过一句话,其他时候甄文君觉得她已经成为了不可亲近的天子,不是我等凡人可以随意接近的,即便曾经在她身边追随过一段时日。这是极其正常的事,本没什么,甄文君也没有入仕的打算所以并不在乎,只要她和卫庭煦的关系维持好,不冒犯到天子就行。
所以今日李延意突然出现在卫府,一扫以往的天子之威,回到了曾经身为长公主时的亲切甚至比当时更甚时,甄文君当然有些不明白。
甄文君站了起来,高出李延意三指,李延意凝视着她就像检阅一件宝器:“才几日不见文君妹妹又健壮不少。妹妹已经比寡人高这么多了。你说你,从流火国回来也不记得来看看寡人,可是忘记了寡人?”
甄文君笑了笑,笑容有点儿僵硬:“我……奴怎么敢忘了陛下,只不过陛下日理万机,奴怎么好打扰。今日陛下来得实在不是时候,子卓去了禁苑还没回来。”
“妹妹这是说的什么话,你我亲如姐妹,何来打扰一说?再说了,今日寡人来此也不只是为了子卓。难道子卓不在府中寡人还不能来看你了。”
甄文君嘴上说着“不敢”,心里犯嘀咕。李延意怎么会再称呼她为“妹妹”?她和子卓之间都早摆起了君臣的谱,今日为何这般亲密?
看来李延意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了。
“你不来看寡人不想寡人,可寡人惦记着你呢。当初若不是你在粟海苑中舍身救了寡人一命,寡人怎会有今日?最近寡人常常想起还在怀琛府时的点点滴滴,妹妹在身边时的林林总总,甚至会想到失眠。”
“陛下保重龙体。”
“来来来,随寡人到内一叙。你我姐妹今日一定不醉不归。”李延意自己带了酒,说罢就要往里面走,刚一抬脚就踩着了什么东西,差点儿滑倒。
“陛下当心!”甄文君立即扶住李延意,这一扶没让天子摔倒,却还是让她疼得出了一身冷汗。
“陛下的手臂怎么了?”甄文君扶得极有分寸,完全不至于弄疼她,可看李延意脸色发白似乎疼痛难忍,指尖微微一探,发现她袖中手臂似乎绑着一层厚厚的布带。
“前几日不小心摔了一跤,扭伤了手臂。”
“扭伤了?竟有此事?可有让太医好好看看?”
李延意摇摇头:“这事儿寡人没告诉太医,就怕那帮老家伙们又趁机弹劾这弹劾那,借题发挥。若是要限制寡人不让寡人外出的话,岂不是更耽误事?你也知道的,天下社稷之事怎么都处理不完的。只不过这几日天气转冷,伤处愈发肿胀酸痛,一碰就痛,有时候不碰自痛,也不知道是何处出了问题。”
话都说到这份上,甄文君只好将李延意请进去,帮她看看手臂的情况。
鲁岩跪在一旁看着天子踩在自家儿子的画像上,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可下脚的人是当今天子,他半个屁都不敢放,还要庆幸刚才天子一滑没真的摔倒,否则他们江岭鲁家就算再多生一倍的儿子恐怕也不够砍头的。
李延意在追月军的拥护下走了,根本没深究究竟踩着了什么。
待一群人走后,鲁岩委屈巴巴地要去捡画,见甄文君回来将画帮他收起,连带着上面的一点儿薄灰都抹去了。
鲁岩接过画直说“感谢贵人感谢贵人”,甄文君但笑不语,进去伺候李延意了。
位于寸土寸金的万泉坊内,卓君府不算大,李延意却能在小小的院子里转上半晌,一直在假山边上逗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