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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阿母呵护之下她从未想过生死之事,在阿母出事之后她人生所有的坚持只剩下救出阿母这一件事。

    如今她有了新的方向,新的眷恋。

    是卫庭煦将她从深渊中拖了回来,正是这道光,照亮了新的方向。

    等我回来。甄文君看着汝宁湛蓝的天顶,望着望君山的方向心道:我一定会活着回来。

    此番大聿军队整整有三万人,最小的十一岁最老的六十一,他们日夜兼程地赶往前海关,支援前线军队。冲晋随时都有可能卷土重来,他们必须抓紧每时每刻赶到前线,守住大聿最最重要的咽喉部位,绝不能让冲晋再前进一步。

    因为有天子压阵,士兵们都万分振奋。

    李举亲自骑马走在队伍的最前方,督军一直劝他,说冲在军队尖峰实在太危险,陛下还是回到队伍中去比较。李举完全不听他的话,依旧我行我素冲在最前方,和将士们一同骑马共同喝酒。

    风餐露宿十日之后总算病倒了,督军也不知道该紧张还是该松一口气。

    听到这个消息军中多数人是心疼天子的,觉得李举贵为真龙却能和大家同甘共苦,实在难得。甄文君却万分不屑,觉得他只是个连表面功夫都做不好的傻蛋而已。不过对于收买人心之术甄文君一一都记在心上。她明白所谓刀剑无眼战场便是修罗场,谁都会有个万一,凭借她一己之力很难活下去,她需要能和她并肩战斗的伙伴。

    因为李举受了风寒,军队分成两拨,先头部队率先赶往前海关,留了两千多人陪着李举,等他病好之后再在前线汇合。而这先头部队还按性别分作男女两军,男前女后,男部轻装上阵全力冲向前海关,将辎重全留给女部,让她们专门负责运输。

    “小娘子们打什么仗!待老子杀光了胡贼你们来陪老子睡觉就好!哈哈哈!”

    男部离开时留下这么一番话,可教甄文君恶心坏了。

    她也想冲到最前线杀个痛快,让这些男人刮目相看。可那些辎重粮草也万分重要。阿母曾经说过,“兵马未动辎重先行”,辎重是战事获胜之根本,不知道现在聿军是由谁在指挥,看来是真的没有可用之将,整个行军之策相当凌乱。辎重跟不上军心难定,况且留下五千妇孺运送辎重,万一被敌军截断该如何是好?北线寒冷无比,没有御寒之物冻都要冻死了怎样打仗?甄文君心里不爽,可也知道该以大局为重。她只好静心留下,努力尽快推进辎重早日送到前海关。

    当女部抵达前海关时,天降大雪,冻得这些从南方初初而来的新兵们魂不守舍。正好在此时从前方战线上退下来的一千多残兵于风雪中返回营地,远远看上去仿若一群饿了一整个冬天的野兽。

    甄文君拿木棍在大铜炉中搅动着新运来的粟米粥,听这些残兵们说冲晋如何如何凶猛,熊腰虎背环眼豹头,能站在奔驰骏马上骑射,一次射十发箭且箭箭都能射穿人脑袋。

    “这么吓人?”跟着甄文君一块儿来女部之一,冢家阿希吓得捣药的动作停了下来,“难怪去了一万人只有你们活了下来。”

    被阿希这么一提,一帮人乌拉乌拉地聚到火堆前开始说这胡贼多么多么厉害,他们殊死抵抗才勉强能和胡贼打个平手,稍微弱一点儿的全被杀了,剩下能活着回来的别看伤得重,那都是能人。

    甄文君在一旁默默盛粥给他们,也不拆穿这群人多是后背中箭乃是惊慌逃命之时留下的,就听听他们能将牛皮吹到何等程度。

    一大锅的粥被喝了个干净,药上完牛皮吹完,忽然一声喝令从远处传来,这些油兵子们立即站起身来,匆匆忙忙地将护甲摆正,围着火堆团团站好。甄文君站在人群之后,看这动静应该是有大人物要来。

    自雪地两旁营地中路走来一身着黑甲头戴银盔红羽的男人,这男人浓眉星目长须至胸,身材甚伟,单臂压在腰间大刀之上,走路犹如一阵劲风。

    “卫将军!”众人忽然齐声高喊,将甄文君吓了一跳。

    卫将军?他是卫家人?

    当今朝堂格局乃是高门居高位,寒门难升迁,基本上大族子弟之间互相推举形成网状势力,能够互相协作照应,以制衡敌对宗族。但凡听见哪个官员姓谢,那肯定是谢扶宸亲戚,又听到哪个要臣姓卫,也肯定是卫纶宗族子嗣,同理严姓、左姓、林姓等人。本来冯氏也十分活跃,不过在洪瑷牵连之下已经死得七七八八。

    所以这卫将军是卫庭煦某位亲人的可能性极大,只不过铁柱一般的将军和卫庭煦在外貌上没有半分相似。

    此人正是卫纶胞兄的长子卫允。当初谢扶宸的小儿子谢长流被撤兵权之后,一直驻守在前海关西边四百里的卫允收到军令,让他即刻起率军前往前海关,抵挡冲晋南下的猛势。当时卫允手中只有不到一万五千守关甲兵,还要疾行四百里到前海关抗敌,岂不胡闹?连夜赶路本就疲惫,冲晋个个骁勇,收到此令卫允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没想到谢长流虽然被撤兵罢官,却没将前海关让出来,带人从后方痛击冲晋。而卫允趁势配合谢长流前后夹击,冲晋大军这才勉强退去,而卫允也丢了一只胳膊。

    跟在卫允身边的乃是军司马长孙奕,两人一边走一边小声地在说什么,牙门将林坚一招手让所有将士们都聚集到前方一里地的大营内。大营可容纳一千人,盖有茅草编织的顶棚,四周用布围上,内里铺设地毯、案几,墙上还挂着火盆。

    甄文君等小卒没有资格进大营,只能站在大营之外踮起脚尖往里看。

    长孙奕率先开口,告诉大家如今前海关的战况。

    昨夜冲晋大军毫无防备地突袭关口,聿军顽强抵抗,最终还是惨败。如今山关已经被冲晋军占领,现下形势万分险峻,他们必须找到突破口重夺山关。无论男女老幼,打没打过仗,来到前线想要活命的话一切都要听指挥。

    卫允上前一步开口,虽然他身在大营之内,一张嘴洪钟般的声音能够清晰地传达给营外的所有人,就连站在人群最外沿的女部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咱们没有任何喘息的时间!今夜我们就要发动突袭!”卫允的声音破风而来,沙哑又浑厚的嗓音震得所有人耳膜发痛,“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胡贼肯定想不到我们刚刚吃了败仗还敢往回杀!对!就是要他们想不到!这是冒险!是以生命当赌注!可是我们别无它法!一旦前海关被破,尔等都知道大聿将会遭受的命运!你们的父母会被开膛破肚!你们的妻小会被践踏如猪狗!你们愿意看见这一切发生吗!你们要做亡国之奴吗!不愿意的话就拿起刀枪,随本将军杀上前线!夺回关口!”

    卫允几句话迅速点燃了新兵们的心,无论大营内外,喊“杀”声响彻云霄。

    甄文君没见着李举,不知道是不是病还没好。本以为刚来到北线,这些老弱妇孺起码还要训练几日才能上场杀敌,没想到今夜就要突袭!甄文君心砰砰地跳,即兴奋又紧张。虽有护甲在身,她却没有趁手的兵器。金蝉刀有匕首也有,但这些都不是能够杀敌的利刃。

    就在她觉得是否又要将女部留在营地看管粮草之时,卫允命人给新兵发放兵戈。甄文君被分到一柄已经半锈的长矛,矛头歪斜全是裂口,红缨已经变成了黑色,不知道是从哪个尸堆里刨出来的。

    卫允一步跨到了插着营地大旗的木台上,居高临下借着火盆之光让所有人都能看清他。

    “无论你是男是女,今日之前是谁,我只希望明日朝阳升起之时你是杀胡贼的英雄!这碗酒!我敬大家!”卫允说完仰头将酒喝了个干净,将酒碗重重摔在地上。

    甄文君也被分了碗酒,喝下之后混身发热,心中热血激荡!她看着这把生锈的长矛心中暗暗发誓,手刃凶残的胡子,为我大聿惨死的将士百姓报仇!

    牙门将林坚踏上木台走到卫允之后,卫允侧过耳朵听他报告军情。林坚并没有说话,而是拿出一把刀,割开了卫允的喉咙。

    火光之下卫允根本连叫都没时间叫便捂着鲜血狂喷的脖子倒地抽搐,所有人都目睹了高台上发生的事情,一时竟没反应过来。满脸血的林坚哈哈大笑,军司马长孙奕指着林坚大叫:

    “拿下他!”

    显然长孙奕也没想到竟会发生这种事,就在士兵们拿起兵刃要冲上高台把林坚挑下来之时,忽然从外围响起了冲天的马蹄声和呐喊声!

    刚从前线捡回一条命的残兵们听到了可怕的马蹄声,吓得面若白纸,失声大叫:

    “胡贼来了!胡贼来了!”

    这是甄文君在前线度过的第一夜,也是她终身难忘的一夜。

    冲晋大军杀入聿军大营之内,将他们杀了个片甲不留。所有士兵丢盔弃甲,将将被挑起的热血荡然无存。

    这是战争。

    甄文君抱着脑袋四下逃蹿时才真正明白,这不是游戏,不是阿母口中的故事,是流血浮丘随时都可能死的战争。

    第99章 神初十年

    冲晋首领一早收买了牙门将林坚, 与他里应外合, 连夜直取聿军大营, 杀了聿军一个措手不及。

    本就损兵折将的聿军即便刚刚注入新鲜血液也完全抵挡不了冲晋铁骑一撞。冲晋大军没有战鼓, 有的只是战士们整天的呐喊声,战马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 势若奔雷,横扫整个大营。

    火盆酒碗被打翻一地,很快帐篷着了火, 火焰冲天。

    火光之中甄文君看见有人脑袋被马上的冲晋士兵齐肩砍了下来, 尸体倒在马车之上,她迅速钻入马车车底,尸体正好将她掩护得严严实实。

    她是杀过人, 对战争的残酷也有所准备,可忽然而至的虐杀却让她方寸大乱,只顾逃命。

    躲在板车之下, 耳边惨叫声连天。毫无准备的聿军就像一块肥肉,任冲晋这把屠刀宰割。惊慌失措的新兵、残兵为了逃命没有任何章法地逃向四面八方,完全无阵型可言。长孙奕在混乱的人群中高声呐喊, 让大家镇定下来拿起武器,可无论他喊得再大声都立即被鬼哭神嚎吞没。

    没有人听他的声音也没有人有反击的心思, 长孙奕一介军司马手里拿着长刀亲自劈了几匹冲晋的战马马腿,就要高声再喊时一匹快马冲了上来, 马上的汉子借着奔马之力一刀从他的后背砍至肩上, 几乎将他劈成两半。长孙奕身子晃晃悠悠地倒在地上, 两只眼睛瞪得老大,再也说不出话。那匹马却没有任何停顿之势,冲进人群之中,刀花狂舞,杀得马上主人以血为衣心口发热,纵情大笑。

    此番聿军大败,残存的六万部曲中四万被当场杀死,其余一万女部孩童被虏充为冲晋军妓,剩余一万残部四散奔逃。建远将军卫允、军司马长孙奕均被杀,牙门将林坚叛变。

    冲晋大将军呼尔击冲破了前海关,杀了数万人之后士气大振,将聿军将士的头颅割下挂在战马的马头之上,以人头多寡以示军功薄厚。大聿刚刚从后方送来的辎重粮草全部落入冲晋手中,他们一鼓作气连下四座城池,将聿军战线往南压了数百里地。

    冲晋正面攻破前海关之时,其他三大胡族分作三路不断在其他几路骚扰大聿诸城,本来聿军还有些余力分头作战,如今前海关一破,聿军所有力量必须汇拢成主力,正面与冲晋抗衡。

    孟梁便成了下一次决战之地。

    李举刚刚上前线,甚至还未和前线将士们打个照面,冲晋军便给了他这样一份大礼,让他难以消化。

    卫允被杀的那晚李举其实也在大营之中,只不过他头疼难忍又疑似食物中毒连续腹泻了好几日,根本离不开便器,更不要说来指挥战役了。突袭的那夜虎贲军士兵殿后让李举先逃,李举本就疼痛不已的肚子在颠簸中更加翻江倒海,便器没来得及拿,直接拉在了马车上。此事乃是李举的奇耻大辱,他特意吩咐随行护卫绝对不能告诉任何人。护卫低垂着脑袋随意说了句“是”。见天子如此,他似乎已经瞧见自己身首异处的未来。

    李举随着聿军主力一同退到了孟梁,孟梁太守刘观本来都要携家带口逃走了,没想到前海关根本连三日都扛不住,战事焦点立即落在了孟梁,连天子都来了。刘观想要趁乱弃城的想法泡汤,让妻妾们收拾细软连夜出逃,他自个儿带着旧部留守在城中,和天子、聿军主力汇合。

    聿军主力号称有十五万大军,可是李举知道只剩下五万了,五万之中能打战的男人恐怕连一半都没有。孟梁若是再失,下一步冲晋将取的便是官仰。官仰离汝宁不过千里,官仰一破等于京师门户大开,以冲晋行进的速度,大军抵达汝宁不会超过五天。

    李举来时的雄心壮志荡然无存。他本以为自己能够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没想到连一仗都还没来得及指挥便丢了北方最重要的关卡,之后更是连丢四城。

    就在李举烦心倦目之时,二路战报和一封秘折纷纷踏来。

    一路战报说大聿西北的三大胡族已经连下绥川三个县,以如虎之势往洞春的方向打过来,正是想要借天子御驾亲征之时趁虚而入。这三大胡族合起来都不及冲晋一族的力量,可他们擅用巫毒之术,十分难对付。如今大聿主力全部压在孟梁,国内再也榨不出任何兵力,绥川抵挡他们的是士族们最后看家护院的私兵。整个绥川私兵加在一起已不足五千人,能够抵挡一时乃是借着熟悉地势的优势,无法长久坚守下去。绥川新任太守晏昂和洞春太守长孙纯一同向李举要兵,希望征调十五万主力中的一半支援西北。

    一半?他们竟想要七万五千大军?李举苦笑不止。别说七万五千大军,就算是五千他都不可能调走。若是让他选择的话,绥川和洞春两郡可以丢,反正那里已经成了李延意的势力范围。但是孟梁不同,孟梁、官仰、汝宁全都是他和谢扶宸握在手里的势力,且出了前海关之后便没有任何高山险阻,这儿才是最危险的豁口,李举绝不会让出分毫兵力!

    李举亲笔用朱砂回信:“前海关被破,孟梁危在旦夕,无兵可借。”写完便差人送走。

    另一封战报乃是说大聿境内发生暴动,无数灾民揭竿而起已形成造反之势。这些灾民以“黄土”为号,号称“黄土义士”,以“劫富济贫”为借口,在大聿中几大城池内大肆抢劫杀人。连汝宁都已经出现了“黄土义士”,在东西二市纵火劫肆,十分猖狂。金吾卫正想方设法打击“黄土义士”,可加入“黄土义士”的人越来越多,许多灾民早就藏了一肚子对中枢的不满,如今有了宣泄口便肆无忌惮起来。

    李举一个头两个大,只回复一个“杀”字,便无心再理会。

    最让他愁烦的还是谢扶宸递来的密折。折上说李举前脚走,后脚卫纶便回来了,联合长孙曜一块儿弹劾了严震。弹劾他的奏疏直接递给了庚太后,都没经谢扶宸这位监国司马的手。庚太后看过之后递给了李延意,让她定夺。李延意一口气给严震灌了六十五条罪状,甚至说他坑蒙拐骗来的尚书令不能算数,按照官衔连诏狱都没资格进,直接打入了大牢之中。严震连喊冤都未能喊两天便被满门抄斩,此令也是庚太后拿出了先帝的玉玺给李延意,让她主持朝政之事。严震一家连同姬妾三百余口死得不明不白,谢扶宸拿出了李举交给他的监国之印都没用。李延意手中先帝的玉玺压他那监国之印好几头,谢扶宸甚至在早朝之上当场被赶出了太极殿。

    李延意正是趁着李举不在汝宁便疯狂揽权,和庚太后一同联手要以迅雷之势剪除异党。谢扶宸如今假装抱病在家想要躲过此难,希望李举能够早日回朝掌管朝政。

    李举气得五脏庙崩裂,剧烈咳嗽几乎咳出血来。

    无论是胡族也好灾民也罢,全都和李延意一样,都是虎视眈眈惦记着寡人江山的财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