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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庭煦食指在她脑门儿上一戳:“抱我去书房。”
甄文君心跳瞬间增快,“书房”这两个字释放出强烈的信号。
自从那日她想要偷拿卫庭煦的字迹被护卫逮个正着后,阿歆和长公主的事情接踵而来,她再也没什么好机会单独去卫庭煦卧房,更别说书房这等重地。尽管小花卧床,卫庭煦出行一切事由都要自己服侍,可一来她胆子再大也不敢当着卫庭煦和灵璧两个人的面动手,二来是她总觉得那爱闯门的护卫在暗中观察自己,若是贸然下手只怕会被人赃并获抓个现行。
今日那护卫轮值到了外院,而灵璧一早得了卫庭煦的命令不知去了哪里,眼下只有卫庭煦与自己,此时不下手更待何时。
结果两人到了书房,甄文君以为会跟小花之前一般,帮着卫庭煦整理整理书信,该焚毁的焚毁该留存的留存。没想到闲活没捞着,卫庭煦指挥着她把箱子里的书一捆捆地搬出来擦灰晾晒。卫庭煦在一旁饮着茶,继续雕着手里的木头,时不时地提醒一下甄文君,哪些书比较珍贵,要分外小心。
一趟下来甄文君觉着自己胳膊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累瘫在卫庭煦腿边,听见卫庭煦带着几分狡猾的声音问她:“舒坦了吗?”
甄文君咬牙切齿地:“舒坦,舒坦的不得了。”
“这几日你就来帮我把箱子里所有的藏书都拿出来好好晒晒,闷了一冬,再不好好晒透该被虫蛀了。”
甄文君应道:“是。”
方才整理书籍时,她看到卷帙上有不少卫庭煦所做的批注,比起书信,这种字迹反而是最不设防的,习惯的笔锋和力道都展现得淋漓尽致。若是贸然偷取书信难免会引起卫庭煦和那护卫的怀疑,可若是按照她的字迹仿写呢?
她在心中暗暗记下卫庭煦落笔的习惯,回去之后偷偷练习了几回,趁着帮卫庭煦整理书籍这几日,尽管就在卫庭煦眼皮子底下,却可以大大方方地去对照仿写与卫庭煦的笔迹中的差别。待书籍整理结束时,她凑出了一套与卫庭煦极近相似的字。
甄文君特意挑选的都是些常见字眼,即便被卫庭煦发现,也无从深究这些字的出处来源。她将字写在绢布上,剪成一块块的小布片塞进了蒸饼中。
李延意在瞿县放了数百车粮食赈灾,可瞿县中吃不饱肚子的灾民依然遍布各处。尤其是一些失了父母的孩童,春寒料峭中几乎衣不遮体。白天蹲在各个大户人家的门前乞求一点儿吃食儿,入夜就躲在破旧的窝棚中,相互依偎着取暖。卫庭煦见他们可怜,便让人将每日剩下的蒸饼面汤都拿去给街头窝棚里的孩子。
天时地利正是行动之时。甄文君将塞了布片的蒸饼藏在袖子里,抱着装满了食物的箩筐出门,来到和晏业约定的窝棚内,一边分食一边找他的下落。没找两圈晏业自己出现,甄文君将袖子里的蒸饼拿出来给他,他道了谢,消失在人群之中……
回去之后卫庭煦叫她过来,说有样礼物要送给她。甄文君诧异:
“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姐姐居然要送我礼物。”
“怎么,你不知道?”卫庭煦看上去倒是更惊讶,手里拿着个事物用布盖着,仿佛笃定了甄文君肯定会想起,笑着望向她等她开口。
甄文君尴尬又局促地站在原地,笑容僵硬,眼珠子转了一圈,下了天大的决心才恍然大悟般地重重“哦”了一声,欢天喜地道:“姐姐居然还记得!真是……我自个儿都忘了!”
卫庭煦将布掀开,将个木人偶递到她面前:“你看看像不像你?这些年跟在我身边走南闯北一直劳碌着,我也从未给你过过生日。今年正好有闲情,想着要亲手做一份诚心诚信的礼物给你,当做十七岁的礼物。”
甄文君接过那木人偶,见它惟妙惟肖简直和自己一模一样,张牙舞爪还有几分调皮的猴儿样。再看卫庭煦的指尖伤了几处,没想到卫庭煦竟对她这般用心。
“怎么样?还喜欢吗?”卫庭煦见她握着木人偶没什么反应,追问道。
甄文君疼惜地抚摸人偶,眼睛里竟慢慢渗出泪来。
“喜欢,特别特别喜欢。”这话说得倒是真心,泪意翻涌时声音都有些哑了,“没想到姐姐对我这般上心,我……我能在姐姐身边真是太好了。”
“怎么还哭了,大好的日子。来。”卫庭煦向她招手,甄文君将木偶抱在怀里,跪到卫庭煦面前。卫庭煦用手帕将她的眼泪擦去,捧着她这张漂亮的脸,仔仔细细地看着。
“一转眼妹妹都十七了,还说哭就哭。”
甄文君正想甜言蜜语一番,卫庭煦接着道:“都该嫁人了,还像个孩子。”
甄文君被噎了一下,立即抱住卫庭煦,将脸贴在她的腿上:“我不嫁人!姐姐,别让我嫁人好不好,妹妹想要一直陪在姐姐身边,侍奉姐姐!”
“说的都是孩子话。好,好,先别哭了,不然明天眼睛该肿了。”
这一刻多少还是有些做戏的成分在,可甄文君心中当真在暗暗发酸。卫庭煦对她的确不错,可她说到底只是一个细作,甚至刚刚将卫庭煦的字迹偷偷传给了敌人。想起她和李延意的惺惺作态,似乎在遮掩一些嫌隙。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甄文君猜测或许是因为阿歆一事有了后续发展,那离间计可能不太简单。卫庭煦没有告诉她就是不想让更多人知道。猜心之事,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免得露出马脚白白添乱。她和李延意将一些事藏在心里,那份字迹是否会引发更多的事端?答案是一定的。其实越是有事端,身为细作的甄文君便越有存在的价值,这是她一早就定下的策略。可现在她遇到了最可怕的问题,她渐渐对卫庭煦产生了真实的情感。
如果现在谢家让她动手杀了卫庭煦以换取她阿母的性命,她下得了手吗?
她回答是:不知道。
她要感谢谢扶宸,从谢太行手里将她阿母接了过来,只需要情报而并非刺杀。否则,她将陷入更难的境地。
甄文君告诉自己,卫庭煦也不过是她要握到手中的砝码,万万不可动情,无论是什么情。
李延意的足迹几乎踏遍了整个绥川,从瞿县一路往北,就连被流民最多几乎被胡族占领的歧县都去了。绥川的几个县不乏有胡县令之流喜欢搜刮民脂民膏的昏官,自然也有爱民如子清风峻节的好官。李延意一路上不仅放粮还惩恶除奸,所到之处一片叫好,深受百姓欢迎。
此事传到李举耳朵时他已经没太多感觉。他这位姐姐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比谁都清楚。
李延意十分会做表面功夫,仗着是长公主的身份能够离开禁苑到处跑,没有一干老臣追在身后说天子应该持重,当以安全为重,为了黎民百姓和这天下安稳也不该四下游荡。国事繁重需要他亲自审阅,忙得他焦头烂额,还要一次次因为李延意给他使绊子而大动肝火。李举已经被磨练得没脾气了。
当初姚唯致仕尚书令这个位置空了出来,李举当然想要自己的心腹接管尚书台,没想到太后居然插足,亲点了左旭接任。这左旭乃是李延意的老师,两人可不同仇敌忾么?左旭的走马上任让李举最后关门发泄的地方都没有了,尚书台他便再也不去,每次都让冯坤和谢扶宸来太极殿或者书房见他。如今掌管民生的司徒卫纶、掌管礼制的少府长孙曜、掌管财政的大司农林权、为帝决策的尚书令左旭全都是李延意的人。这帮人来势汹汹,已经造就只手遮天之势,对他的帝位虎视眈眈。而站在他身后的除了一群老臣之外,能与卫氏一党抗衡的只有冯坤和谢扶宸。
谢扶宸乃是御史中丞,负责监察百官,早年也做过几件大事,颇得众人称道。若不是他当朝多年,门生故吏遍地,恐怕年轻的天子未必能够获得老臣们的支持。谢扶宸是他的双腿,是他至今能够站在太极殿上的支柱;国丈冯坤虽贵为骠骑大将军,但大聿自开国以来为了杜绝外戚当权,每任国丈都会封此头衔。骠骑大将军贵为一品,手中却无实权,兵权都还在司马之手。
手握兵权的现任老司马乃是忠烈之后,他虽和长公主颇为亲近,却又一直也在为李举出谋划策。他是当朝手握重权唯一的中立派,也多亏他一直保持中立,不然李举和李延意这场同室操戈或许早就分出了胜负。再说白一些,李举觉得若是兵权也都落进李延意手里,他可能早就没命了。大聿的确没什么兵,可是瘦死骆驼还有一堆的尸骸,大聿军队加上所有士族部曲和没有入兵籍的乡民全部加在一起,起码还有十五万大军。这还是大聿最后的力量,李举要将他牢牢握在手里,等待着他日与秘密屯军会师。
这位老司马已经年过七旬,之前因特殊原因一直未告老还乡。上个月他终于提交了致仕的奏折,向李举请求将司马一职让出来。李举明白老司马终究是老了累了,想远离漩涡中心了。自姚唯之后,朝堂上刮起了一股告老的风潮,他能理解。
李举已经在奏折上画了个大大的红圈,加盖玺印,还没对外宣布。他要等谢扶宸从北边回来后第一时间接任司马之位。之前丢了尚书令就是因为操之过急走漏了风声才会被人李延意和庚氏捷足先登。这一次——李举告诉自己,这一次保守秘密,绝不能再失败。
李举的任命诏书才刚从京城发出,谢扶宸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当然不是因为君臣二人心有灵犀。
三日前一封快信飞到了孟梁,蛰伏在此多日,被凌冽而强劲的北风吹到重病却依旧在推行秘密屯兵计划的谢扶宸收到此信之后当场病倒了。
谢扶宸先收到的那封信来自卫庭煦,这是一封极其狠毒的信。
卫庭煦向李延意要来刘奉一是为了探查李延意对她究竟有几分防备,二是她的确要用刘奉,用刘奉专门查探谢扶宸下落。刘奉果然是经验丰富的老将,前往孟梁之后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确定了一直躲在云里雾里的谢扶宸所在。
卫庭煦向来不是个任由别人攻击而不还手的人,她睚眦必报,别人打她三拳她一定回敬三刀。这次离间她和李延意一事绝不能就这样算了。
李延意和她都是聪明人,不会在关键时刻自乱阵脚。李延意能不多问一句就将刘奉让了出来,说明她未中此计——至少现在没中。但被算计之感依旧让卫庭煦如鲠在喉。
此事自然是李举一党所为,不过她们卫家和谢家你来我往对抗这么多年,卫庭煦多少还是了解谢扶宸的。谢扶宸一向自诩清流之首,奉行的是三纲五常,被人尊为当世大儒。这位大儒断不会为了打压政敌而强迫亲生女儿吸食芙蓉散,甚至送上别人的床。这事别说他自己不会做,就是知道了别人做了也够他气上好几年——就像当年阿歆和李延意的私事被传为歌谣唱遍整个洞春时一样,谢扶宸知道此事之后以家法狠狠惩罚了阿歆,气得生了重病,足足三个月没有上朝。
所以卫庭煦猜测,一直在孟梁的谢扶宸应该不是这次离间计的主谋。或许是李举自己想的也或许是那位国丈谋的,无所谓,是谁都行。站在清流立场来看,以阿歆为引子十分冒险,离间不好政敌说不定会让自己盟友心生龃龉。这是一步险棋,想必谋划之人已经做好了扛住风险的心理准备。
既然如此就别让这准备白费。
作为谢家家主,谢扶宸必须知道这件事。如果他不知道,卫庭煦便让他知道。
谢扶宸一病不起,刘奉想要探查他的消息却没了机会。谢扶宸几乎没有外出一步,成日待在屋里不出门。刘奉守了整整十日也没有消息,只有进进出出送药的人。
刘奉将此事发回绥川,卫庭煦收到此消息后隐约品出了些滋味。
“谢扶宸当真沉得住气。我以谢家宗族的名义发去的消息,他竟能按兵不动,大概已经猜出了是我们使的离间之策。”
深夜小屋,油灯在前,阿燎和卫庭煦面对面,手边两盏酒杯。
“他肯定很气愤,但必定不会直接讨要说法。我和长公主都能压下猜疑,何况谢扶宸,他是不会去兴师问罪的。不过无论他们会不会提及阿歆一事,谢扶宸都会对李举等人留一个心眼,而李举也怕谢扶宸报复,自然会多一层戒备。”卫庭煦将酒一饮而尽,“我们就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吧。”
“那件事……”阿燎靠近,“是不是差不多要开始了?”
“没错。”卫庭煦带着酒气的脸庞上氤氲出危险的气息,“这一计离间用在此处恰到好处,我们要多多感谢施计之人。谢扶宸很快就有机会讨伐冯坤,为女复仇,且李举一句多余的话都说不出来。谢冯二人不是号称大聿脊梁天子双腿吗?我就先打断一条腿。”
第72章 神初九年
绥川刺史洪瑷好不容易把中央调来的粮和各方征来买来一共六十万车粮食筹备好, 正准备发放时听说李延意早就在绥川境内放了一圈的粮了。洪瑷忙得焦头烂额, 本来想要筹措的一百万车粮食只筹了一半,眼看没法再征更多, 不如先将这批放了, 能救多少人是多少, 没想到李延意竟抢在他前头将这事儿做了。
他这头已经知道此事, 那头才收到从汝宁的来信, 信上所提醒的正是李延意一事。
这信起码传了一个多月, 是谁在其中作梗耽误情报,洪瑷没时间追查, 快马一封信寄给了舅舅冯坤, 告知绥川之情。他知道要等冯坤回信的话什么都晚了,他必须立即自己拿主意。
这粮还是得放, 且以天子的名义放。洪瑷马上开仓放粮, 百般强调这是天子的恩赐, 那些来拿粮的灾民还是在长公主殿下长长公主殿下短地感恩着。
“是天子放的粮!这些食物是天子赐给你们的!”
就算洪瑷说得再大声也不可能传到每个人耳朵里。眼看着这样下去粮白白放了反倒帮李延意得民心,洪瑷让士兵过来拦下取粮的灾民,叫他们一个个开口说“谢天子圣恩”之后才能取粮。如此一来取粮的百姓多少知道是谁在给他们粮吃。不过李延意赶在了他前面,他现在这么做只是会让人觉得东施效颦,全然没有先发制人来得效果好。
洪瑷忙活了好几日,并没有在瞿县把所有粮都发完。正要启程赶往下一个县继续放粮之时, 忽然一群士兵闯入他的院子, 一进来便将他所有属员护卫统统围了起来, 冷刀相向。
洪瑷第一反应是想喝一声“大胆”, 可这帮人的黑盔十分眼熟,为首男人高帽蛇服,一双刻薄的薄唇带着让人不舒服的阴森笑容,声音也比一般的男人尖锐。
“你就是洪瑷?”那男人双手背在身后,悠然地看着洪瑷,扬着调子问道。
“正是。”洪瑷已经感觉到大事不妙,对对方一拱手,“廷尉史特意来找下官所为何事?”
“既然你知道我,就知道今个儿是逃不了了。来啊,绑起来。”
廷尉署的人迅速将洪瑷双手绑在身后,洪瑷大喊:“等一下!廷尉史可否告诉下官,下官究竟犯了那条律令要被稽查?就算要将下官押入诏狱起码要让下官心服口服吧!下官是奉了天子的诏令前来绥川赈灾!你们怎么可以说拿人就拿人!”
廷尉史笑道:“好,既然你这么说了我就让你死得明白。你的粮车都放在哪儿了?”
“粮车?”洪瑷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全都在后院。”
“搜!”廷尉史一声令下,所有的士兵冲到后院,将所有马车上的粮桶全都打开,一桶桶搜查。
洪瑷不明白:“廷尉史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怀疑我的粮食有问题?”
廷尉史双手交叠在身前没有说话,甚至没多看洪瑷一眼。搜查了两炷香的功夫后很快发现了问题。
“大人!这桶粮食里面有夹层!”
如果,请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