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婢女十分嘴甜:“天下间哪个男子能不为公主的美貌所动容?我瞧着大封那日,连天子都盯着殿下您看了好几眼呢!”
虞氏阿允脸热不已,捂着脸想要掀开帘子喘口气,手还没等碰到帘子,咻地一声,一根白色羽箭穿帘而入直接钉在了方才还在说笑的婢女的双眉之间。婢女笔直地倒下,马车之外惨叫声迭起,虞氏阿允还没意识到出了何事,马车猛地一停,她直接从马车里摔了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糊了满脸满嘴的雪渣。她也顾不得美不美了,忙从雪堆里挣扎着站了起来,脚下似乎踩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竟是身首异处的驾车马夫。虞氏阿允吓得花容失色惊叫连连,跌坐在地。冰天雪地之中全是布满了羽箭的尸体,和亲大队竟已经被杀了大半。与天色接连的雪地里全是斑驳血迹,一双黑色的胡靴踏在红色的雪泥之中慢慢进入到了虞氏阿允的视线里。
她哆嗦着抬头,认出了对方是冲晋的服饰装扮立刻扑上前,跪倒在那人脚边哀求道:“我是大聿的和亲公主!要嫁的就是你们的王子淡啊!你若救了我,来日我成为你们的王后,定会厚赏于你!救我!救我!”
那人朝着虞氏阿允伸出手,虞氏阿允哆嗦着将手放了上去,刚想要起来却听到:“我便是奉了王子淡的命令来杀你的。”
虞氏阿允看见他咧嘴一笑,牙缝里全都是黑色的污渍。
没等她再说任何话,脖子上便多了一个刀口,泊泊美人血染红了她身下白雪。
离绥川还有五天路程的时候卫庭煦算是康复了,只是精神还不大好,一直都在马车里不出来也不跟谁说话。无论谁来向她禀报任何事情,送递任何文书她都只是让甄文君帮忙接着放到一旁,全都没看。
一向只有甄文君来见她她才将手里的文书放下的时候,从来没见过她无所事事心事重重的样子。她这样甄文君哪里还好意思提什么往事,只希望她快些好起来。
再赶一天的路就要抵达绥川,马车停在山顶上休息,打算入夜后便出发。
甄文君和灵璧正坐在悬崖旁一边撕着兔腿肉吃一边看夕阳,小花推着卫庭煦过来了。
甄文君赶紧起身:“姐姐,你怎么出来了?这儿风大,小心又惹上风寒。”
卫庭煦笑着摇摇头,并不介怀:“你来。”
甄文君将吃了一半的兔腿交给灵璧暂时保管,推着卫庭煦到山崖另一头。
“五万车粮食已经早我们一日抵达绥川。虽然半路损失了两车但是不碍事,现在我有一件事要交给你。”
“姐姐尽管吩咐!”
“所有的粮都交给你,然后你要将其全部卖给官家。”
“卖了?”甄文君不解,“好不容易才收到的粮,大老远从南崖运来的粮姐姐居然要卖?”
“对。而且你不能暴露身份,得让对方毫不怀疑地将这么多粮收了。”
“这……”
“莫非妹妹没有信心?”卫庭煦含笑问道。
“那倒不是。”甄文君很直爽地回道,“这很简单,我只需扮作胡族商人便可。无论是哪儿的官家都是手里攥着银子买不着粮,只有胡商手里有粮才说得过去。若是能够一次性收这么多粮食,恐怕这些官爷得乐开花了。”
“但你怎么保证自己像个商人?”
甄文君眼睛雪亮,对答如流:“我坐地起价我发大聿国难之财啊,我不像商人谁像?”
卫庭煦“噗嗤”一笑:“妹妹真是机灵,果真天生赚钱能手。”
毫不矜持地说,甄文君也觉得自个儿适合做个商人,每当和赚钱相关的事情掠过脑中,她便能在一瞬间炸开无数想法,钱财入怀的一刻让她目眩神迷。她阿母也不经商,自小成长的环境中也没有任何商人,只能说赚钱的技能或许是从娘胎里自己带出来的。
“而且别说,妹妹高鼻深目长眉,看着的确有些像胡人。”
卫庭煦最后这番话令甄文君回去对镜照了一会儿。
以前她没怎么觉得自己和别人有什么不同,可是这三年来发育成长的她样貌在渐渐蜕变。的确,她有些像胡人。这么一说,阿母也有点像胡人。
甄文君率先启程,单独带着四个护卫换成了胡商的装扮前往绥川。
在绥川地界内轻松地将五万车粮食全卖给了卫庭煦指定的一位姓洪的刺史。这位洪刺史和她讨价还价了两天才扣扣搜搜地交出十五万白银,将粮食全部买下。甄文君拿了银票回去交给卫庭煦,卫庭煦不要,说全给她了。
甄文君也没客气,立即将银票收好。要不是绥川太穷连个酒楼都没有,她当真想再来一次南崖金银市的疯狂采购。
既然没地方可花,甄文君便将银票都叠好了锁进自己的宝贝箱子里,以后总有能花的一日。箱中除了有厚厚一叠的银票之外,还有阿母的头发。当初谢家以此威逼甄文君,她收到后舍不得丢,珍惜地找了个锦囊装上。放进去时是青丝,再次打开时全部变白了。
无论她走到什么地方有了多大的成就,一想到下落不明的阿母她就难过。
只有找到阿母将她救出来,她这辈子才可能拥有真正的快乐。
此时已经在绥川的李延意收到了各路传来的书信整整三大摞,展开逐一阅之后爽朗大笑道:
“好个卫子卓,此计甚妙!”
尚书令左旭道:“殿下如此开怀,某斗胆一猜,可是和亲之事已经办妥?”
李延意道:“正是!她派遣的刺客当真神速,不到半月就绕到了送亲队伍之前,假扮成冲晋族人的模样将那和亲的德睦给杀了,放走几个回去报告给李举。而另一拨人换了身行头假扮成和亲队伍将那迎亲的王子淡的脑袋也割了下来,李举这厮恐怕还在他那太极殿上抻着脖子苦等呢!哈哈哈,这卫子卓当真是个妙人儿!”
大司农林权听完愁眉不展:“如此一来岂非会激怒冲晋首领?北边战事如今才得以喘息,若冲晋一怒之下集所有兵力攻打我大聿,我大聿武将稀缺,且刚从前线撤下五万残兵,恐怕到时候没有足够的兵力更没有足够的粮草应战啊!眼下虽得了些钱粮,可既要赈灾平复民怨,殿下你又大手笔的犒赏将士,如今更是所剩无几,殿下……”
李延意毫不在意地一挥手道:“冲晋首领有二十八个儿子,杀了这一个还有一大把,他若是个会因小失大因一时之怒而不顾大局之人,也不可能率领四大胡族与我们打这么些年。更何况,咱们与他们打了这么多年的拉锯战还不明白吗?四大胡族从来都是春日鸣金收兵,过了秋收又继续开战,你当他们为何如此?我大聿四季分明不似他们北边的四大胡族一年里六个月的冬天,他们一个个都是雪地里光膀子打架冰湖里游泳长大的,冬日里行军对他们而言轻而易举,可对我大聿的将士们而言非常不适。如今李举想要和亲平战,冲晋首领为何一下子就应了?因为春暖花开了,他们也要回去放牧休养生息,想必他们不会为了一个王子而废了春日里珍贵肥美的春草。而且那和亲书上除了一个不知道哪儿刨出来的小娘子封了个德睦的名号外,还有大聿北边三郡和一百万黄金以及每年八百万车的粮食进献!李举倒是好大手笔,他可知这一许诺中带着多少谄媚带着多少百姓血汗!堂堂大聿竟要给一群未开化的胡子缴纳贡品?那帮自诩清流正义之士,可曾睁大了眼睛好好看看,辱没祖宗的到底是他李举还是我李延意?!”
李延意越说越气,一脚踹飞了矮桌,笔墨竹简呼啦一下子撒了一地。
见李延意动气,左旭和林权忙齐声道;“殿下息怒。”
尚书令左旭道:“殿下,我们何不趁此良机将北方三郡夺回?”
李延意转怒为笑道:“令君与子卓不谋而合了。此前子卓跟我要了三万精兵,趁着德睦还未抵达之时便已经埋伏等待时机。和亲之事让冲晋疏于防备,待王子淡被杀之事传回到冲晋首领耳中之时,三万精兵迅速出击,杀了对方个出其不意手忙脚乱。其余两万兵马和我又征调去的三万部曲里应外合,三郡已经拿下。”说起此事李延意颇有滋味地品味其中关节趣味,半晌才对左旭道,“左令君,快帮我给李举送一份奏疏,大大恭贺天子大捷之喜!哈哈哈哈!”
第66章 神初九年
李举已经两夜没有合眼了, 连皇后都来过御书房两回, 送了一堆的补品过来,劝天子保重龙体。
可他睡不着, 也不敢睡。
前日他不过午间小憩, 竟梦见了大聿边防失守, 彪悍的胡族战马长驱直入, 没有一名武将能够抵挡。汝宁城沦陷, 整个禁苑成了一片火海, 他和皇后无路可逃,被烧成了焦炭。
醒来之后李举万分憔悴, 心中有不好的预感。尽管谢扶宸的信件上说暗自征兵之事进行得还算顺利, 可李举总觉得李延意不可能一点动作都没有。然而国丈冯坤那边带来的消息说李延意在南崖兴风作浪且全身而退之后继续往绥川去了,一路上马不停蹄几乎连修整的时间都没有, 看来对绥川是势在必得。
先前卫子匀想去绥川赈灾立功, 谢扶宸一记妙计将他拖了回来, 就差一点儿就能要了他的脑袋。虽然这脑袋没砍成,不过如今绥川一事总算是落入了李举之手。国丈冯坤的外甥洪瑷出任绥川刺史,早就已经抵达绥川,正在积极筹粮救灾。他这位外甥年轻有为,文章锦绣熟稔兵法,算得上是文武双全的奇才。冯坤对他的期许很高, 甚至将他向李举引荐过。李举很喜欢少年老成办事稳妥的洪瑷, 打算以绥川赈灾一事为跳板, 大力提拔他。如今卫家和长孙家势头极猛, 尚书令的一职被他们夺去令左旭出任,本就让李举非常不爽,正是在本就单薄的天子羽翼上又狠狠地划上一刀。在他身侧的一干人等全都已经是年过花甲的老臣,大多数沉疴难愈,能不能活过今年都难说。李举必须迅速培养中坚力量,注入更新鲜的血液。绥川之争已在眼前,而和亲的队伍早已经出了北海关,冲晋的和书似乎来得慢了些。所有的事情都悬在空中,李举的一颗心也半悬着,吃不下睡不着,只盼一切顺利。
李举心中烦闷,拿起桌上茶碗时却发现茶汤早已凉透,视线一瞥发现一旁伺候的小黄门竟悄悄地打起瞌睡。他正要发怒,突然一声急报传来,小黄门骤然醒来,急忙擦去嘴边的唾沫去开门。房门刚开了一条缝,小黄门还未开口就被冯坤一把拨开,冯坤大步踏进殿中脸色如纸,连礼都未行直接道:“陛下!出事了!”
李举心中直觉不好,问道:“可是议和一事出了状况?”
冯坤让黄门快点出去,自己合上门后道:“今晨老臣接到密报,说德睦公主的和亲队伍遭遇了伏击,伏击之人正是冲晋的王子淡!”
李举惊讶直接从案后弹了起来:“这怎么可能!”
“咱们与冲晋议和之事虽一直秘密进行,但也绝不可能完全避开太后与长公主的耳目。老臣猜想伏击之人不会是王子淡,淡没有杀和亲公主的理由,定是李延意一党得到了风声后迅速出击,不想让陛下和冲晋结盟。若是结盟的话陛下与胡族联手那李延意必定毫无胜算,所以才痛下杀手。”
李举想了想道:“和亲公主不过只是幌子罢了,对于冲晋王而言,那每年进贡的黄金和粮食才是他想要的。一个和亲公主而已,死了再封一个送过去就是。”
冯坤唉了一声,痛心疾首道:“若只是死了一个和亲公主也就罢了,李延意一党却是极其狠辣刁滑,不仅杀了德睦公主,更是假扮成和亲的队伍趁势杀了王子淡。虽说夺回了被冲晋占领的三郡,但此举已是激怒了冲晋首领,如此一来不但和谈无望,更是置整个大聿于危难之中!大聿万千子民的性命竟然及不上李延意的一颗野心啊,陛下!”
李举恨得眼睛几乎冒出火来:“李延意的确可恶,我们与冲晋的一场恶战是难以避免了,只不过如今正是胡族养马之春,想必他们不会贸然进攻。我们还有多钱粮?”
冯坤接着道:“陛下,朝中早已无钱无粮,军中大半都是伤兵残将,如要继续打仗,我们只怕是无兵可用无粮可发。老臣更担忧的是,依照李延意的性子未必仅此而已。加之她身边还有那阴险狡诈的卫家妖女,这挑拨离间之计定是她谋划的。”
李举“哦”了一声道:“就是那一直隐匿在后的卫子卓?跟寡人那好姐姐真是一丘之貉,她们眼中竟只有自己的利益不成?和亲若成乃是大聿百姓之福,一个女人便能换来数年甚至数十年的和平,能挽救多少人命!将成之事被她搅和了,又将有多少大聿子民要战死沙场……哎。”
冯坤劝他:“陛下,此时正是图穷匕见之时,针尖麦芒生死一瞬,不可优柔寡断。咱们现在的最首要敌人不是冲晋不是四大胡族,而是李延意和卫氏党羽。胡贼之患患在肌肤,而李延意之祸却危及肺腑。攘外必先安内,若不早日将李延意除去,咱们继续与冲晋战下去只是互削胄甲,待两败俱伤之时,就是她夺权之日。陛下,为今之计,我们需以其人之道还治以其人之身!如若能让李延意和卫妖女二人离心,便能各个击破,所有困难都将迎刃而解。”
李举眉心不展:“可李延意对那卫子卓深信不疑,如何离间?”
冯坤微笑,似乎早有主意:“但凡是人皆有弱点。陛下难道忘了,谢中丞的嫡女谢氏阿歆乃是李延意的闺中密友。若是利用她来离间或大事可成。”
李举看着冯坤,犹豫道:“可是,这样对谢中丞而言岂非……”
冯坤拱手道:“ 陛下,切莫妇人之仁啊!”
“你先出去,让我想想。”
冯坤走后,李举一人在御书房中坐了良久,突然唤人。
“来人!”
小黄门忙从殿外进来:“陛下,有何吩咐?”
“让谢家的那个晏业来见我。”
“诺!”
……
到底是回到了绥川,虽然卫庭煦带着她们在绥川西南部重镇瞿县落脚没有到歧县,可是在南崖都能撞见谢太行一家子,回到绥川难保再碰到些和谢太行沾亲带故之人。甄文君想着反正先前卖粮的时候扮成了胡商,全套的衣服还留着,大毛帽子扣在头上几乎将眼睛都给吞了,绥川风大,正好也有借口将布遮在脸上,挡风挡沙,挡熟人。
其实按照谢随山所说,当年谢太行掳走她们母女俩之后借口孙明义余党寻仇,制造她们母女已经死亡的假象,想必就算歧县旧人无意间再见面也未必能把她和当年那位花匠之女联系到一块儿去。
无论如何,希望不要遇到熟人,不要节外生枝。
瞿县没有凤溪的四衢八街也没有华灯璀璨,甚至连像样的集市都没有,自进城开始便随处可见蹲在道路两旁衣不蔽体的灾民,这些人全都是瞿县百姓。甄文君见一身怀六甲的孕妇挺着大肚子躺在路边,不知死活,她当真吓了一跳,从云中飞雪身上翻下来。那孕妇身上只有几条破布条,腿间的血已经凝固了。她灰沉着脸一动不动就像具尸体,甄文君脱下自己的大衣想要将她罩起来时有人先她一步将一件五颜六色绣满了百鸟的袄子铺在孕妇身上,将不雅之处全部遮挡。
大红大绿的颜色忽然出现在眼前,见多了灰突突荒年之色的甄文君被刺得眼花。
这惊人的配色可怕的品味,怎么如此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