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沓将这儿多山且潮湿,当地人都习惯了大雾天气,浓雾对他们而言并不稀奇。可眼下这雾颇为奇怪,本来山路还尚能看见,一阵风吹来浓雾瞬间将他们吞没。不说前方道路,就连马车上挨着极近的二人都有些看不清对方模样。
不知谁喊了一句:“妖雾、妖雾真的出现了!妖怪要来吃人了啊!”一时间车马乱成一团,议论声纷起。
王进大怒:“有什么可慌张的!一群无知村夫!不过是大风吹来浓雾而已,难道连雾都没见过吗!”
他这么一吼倒是让随从小卒们都镇定了一些,王进亲自下车将松散了的草绳重新绑好,指挥他们下马拉车,雾太大不便行进太快,还是慢点儿稳妥。
妖雾一阵阵地从头顶不知名的地方吹来,吹得小卒们瑟瑟发抖,咽着唾沫心惊胆战地观察四周,拉着马绳小心翼翼地继续前行。
车队刚又走了不到一里地,王进回到车里屁股都还没坐热,又听见外面有人在大叫:“你们看!你们看呐!天狗吞日啦!”
一片惊慌声中王进掀开马车布帘站了出来,只见天顶之上圆日已然被天狗吃掉了一块,一眨眼的工夫整个红日不见,大地陷入一片黑暗。在浓雾之中更是漆黑一团,连王进都心跳加快,根本看不清随从们在哪儿,只听得到下拜祈祷的人声和驱逐天狗的锣鼓声、马嘶混在一块儿。或许是全都想起了昨日狂生的话,此时浓雾之中栗栗危惧混乱不堪,加之突如其来的天狗食日更是加重了妖魔出没的气息,人和马都像没头苍蝇一般乱窜。
“大家别慌!”王进站在马车上大喊,嗓子都喊哑了依旧没能让大家镇定下来。几位门客机灵,迅速点起了火把。黑暗迷雾之中火把一起,有了光亮,立即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别慌别乱跑!否则跌下山崖谁都没命活!”王进喊得精疲力竭终于控制住了慌乱场面。
包括王进在内谁也没想到,火把亮起之时,可怕的怪事才真正到来。
只听浓雾见传来奇怪的“啪啪”声,王进神色一凝,心口发闷,不得不去仔细听那动静。
“啪啪”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你们、你们看!”一直伏地跪拜的刘四指着浓雾深处,竟有一大群黑影在快速晃动,愈变愈大,朝着他们扑过来!
“妖怪!妖怪吃人啦!”
人群大乱奔跑,那黑影竟追着人寸步不离!
“不怪他们,当时那场面太可怕,就连我都吓得丢了火把抱头乱窜。有几个人惊慌之下坠崖身亡,后事都料理了半天。”说起这件怪事王进还是面有惧色,“所有人冲下山头,等太阳再出现,浓雾散去一些之后,我才挑了几个胆大的再上山去想把粮草车马先带下来再说。谁也没想到,到了上山一看,占据半个山头的四千辆马车全部凭空消失了!别说马车,就连米都没找到一粒!这种事除了妖怪谁能做到?自那以后我天天焚香祭拜鬼神,再也不敢怠慢。”
听完王进这番话,甄文君道:“分明就是那狂生想要吞你粮食故意妖言惑众!你可带了人去山里其他地方搜查过?”
“搜过,山里山外全都搜遍了,一根毛都没见着。你说,一袋袋的粮食被偷了可能搁在哪儿了不会喊不会叫的找不到可以理解,但是几千匹的马呢?除了被妖怪吃了我实在想不出其他可能性了。”王进一脸愁苦,“辛辛苦苦种的十万车粮食就这样不见,损失惨重不说还让南崖嫡系那边大为失望,我都没脸去见他们。正巧……正巧小娘子你来收粮还出手大方,一出手就是二十万两,我想着不赚白不赚,正好能够填补填补让我们家能来得及喘口气儿,所以就鬼迷心窍动了歪心思了……小娘子恕罪啊,老奴知道错了。”
甄文君对他满口歉意已经没有任何兴趣,拉着他问道:“四千大车的粮食想要不留一点痕迹从任何一个城门运出去都不可能,你可有问过所有出入口守卫?”
“问过了,全都没见过。”
“沓将内大族可有大笔粮食买卖?”
“也没有。这沓将置锥之地统共就没有几家大族,何况大聿缺粮,连带着沓将的粮食价格奇高,谁家要有个大手笔出去势必会引起全城瞩目,这样的消息我不可能漏的。”
甄文君揉了揉鼻子:“那粮食便一定还在沓将。不可能在城内,城内拥挤多人眼杂,四千大车即便分散开来也极容易被发现,肯定是藏在山里了。我问你,两座山你当真全部都搜查了?”
“当真!能搜查的地方我全都搜了!”
甄文君怪道:“还有不能搜查的?”
“小娘子不是本地人,有所不知啊,你且看这姑戗族人全都在田间耕种,没有一人进入山林播种,这是有原因的。进入沓将的那两座山叫双乳山,姑戗族人信奉山神,何况是连在一块儿的双峰山,更是神圣不得侵犯。他们有个讲究,便是山神能够保佑风调雨顺,偶尔也能去山上采摘珍贵的救命药材。如果触犯了山神山神便会降下灾祸,让山道塌陷泥水淹路,药材更是别想摘得。这双乳山相连的一处山窝里常年浓雾避目,当地人都说那儿就是山神的居住之地,万万不可打扰。”
“那你就没去看么?”
王进神情严肃:“这我真不敢去,就算不信鬼神也不敢去,再说也没人愿意去。要是来年跟大聿似的天灾不断,谁能背得起这罪名呀。”
甄文君老大没意思:“别说了,肯定是那狂生将粮食全都藏在山窝里了。那处地方怎么去,你告诉我。”
“小娘子难道要去?万一触怒了神灵可如何是好!”
“我不信鬼怪更不信神灵。”甄文君目光如炬,“我只信我自己。”
为了躲避灾祸,从南崖迁到沓将的外乡人一纠集一大把,甄文君找了二十多个不惧山神的外乡人,和朱毛三及其属官一块儿乘着三辆马车往王进所说的山坳前进。这十万车粮食她势在必得,若是收不到无法向卫庭煦交代。
她特意选了大中午进山,进去之后浓雾很快跟了上来,将马车团团围住。
灵璧紧张的眼睛都没空眨,甚至将软刀都抽了出来。
“灵璧姐姐别紧张,什么鬼神都是假的。那狂生多半知晓些天象观测之术,夜观星象提前预测到了次日天气骤变之兆,没什么好害怕的。”
“可是浓雾里的声音如何解释?还追着人不放。若真是那狂生所为,莫非他不仅熟稔于天象,还能与怪影共话?”
甄文君被她说得一时语塞。即便是把戏,想要同时唬住这么多人也不简单。她还是坚持没有鬼神,这其中一定有她没想通的机巧。
越近山坳雾气越浓,很快头顶的太阳不见踪影,胯下云中飞雪也愈发谨慎,放慢了步伐。
甄文君令人点火照路,沿着倾斜湿滑的山路往山腹之内行去。
火光几乎穿不透这怪雾,朱毛三拿着火把甩了甩,啐了一口唾沫:“这雾忒呛人,妹妹你别怕,老朱我先去前边儿给你探探路!”
说完,朱毛三和两个胆大的随从举着火把加快了速度,大声唱着山歌壮胆往前探去。甄文君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越走越快,身影几乎就要和歌声一块儿被大雾吞没时,让人毛骨悚然的事情发生了。
缓缓沉浮的浓雾忽然被一阵奇风搅乱,一声惨叫从浓雾深处传来,甄文君听出了那正是朱毛三的声音。微弱的火光瞬间泯灭,朱毛三竟像被随手抹去一般悄无声息地不见了。
没有一个人敢开口发出动静,甚至连呼吸都静止了。
“黑影!”
身后有人大喊了一声,甄文君定睛一看,只见浓雾之后无数黑影从天而降,剧烈晃动着,仿佛妖魔在一面偌大的天幕之上投下了锋利的爪牙,马上就要冲破最后的一层阻碍冲出来将她们撕成碎片。
一瞬间所有的马都受惊抬腿乱跑,就连云中飞雪也忽然发疯,不受控制地狂奔。甄文君手掌都勒出了血痕依旧控制不住它。忽然脑中一闪想起那日送信的小骑士如何控马,立即紧踩马镫,照着他的样子好不容易才将云中飞雪安抚下来,可它已经奔出老远,不愿意再回头。
甄文君抚摸着云中飞雪的耳朵,柔声道:“好孩子,灵璧姐姐她们还在里面,咱们不能贪生怕死自己跑了!乖,咱们回去看看,我保证不会让你出事!你可愿意相信我?”
云中飞雪扇了扇长长的睫毛,在原地蹬了一会儿后似乎听懂了她的话,竟真的愿意折返。
甄文君手里的火把在方才慌乱之时脱手,只能在雾中摸索着慢慢前进。
“灵璧姐姐!”
浓雾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一丛丛枯草偶然浮现都会让她心头抖三抖,大着胆子叫了一声,灵璧没有应她,没有任何人应她。
空荡荡的山谷里仿佛只剩她一个人。
第52章 神初九年
四周一片乳白没有人声, 甄文君觉得这浓雾之中她看不见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正紧盯着自己一举一动。
耳边是浓雾吹来时的呼呼风声, 心衣已经被冷汗沁透。尽管她知道一切蹊跷之事皆是有人装神弄鬼,可此刻她孤身一人腹背空虚。灵璧和朱毛三都是有武艺在身的厉害角色, 却眨眼间消失了, 与那四千马车一样仿佛被浓雾吞噬了。
谁能有这本事又是怎么做到的?
莫非真是……
甄文君心中难免有些生气和害怕, 她一手紧拽着缰绳, 一手将匕首握在手里, 金蝉刀也夹紧, 若是有人突然冲出来袭击她,她定会狠狠给上一刀。
火把在方才的混乱中不知道遗落在了何处, 甄文君在浓雾里转了许久, 找不到人马也看不到火把,无法在这浓雾之中辨清方向。不知道在山谷内走出了多远或是一直在原地打转, 她喊灵璧的名字喊到嗓子沙哑无法再开口, 依旧没有任何人回应她。眼看天色渐暗, 云中飞雪竟自己识得了路,走出了迷雾。
甄文君又累又沮丧,她决定还是先回去再从长计议。
王进见甄文君自己一人回来,叹了一声:“果然!果然啊!我就知道是这个结果!小娘子还是算了吧,别再去徒添人命了。这二十万两的银子我已经还给了你,十万车的粮食我也只能认栽。”
甄文君黑着一张脸, 手臂往下一砸, 匕首“嗡”地一声立在了桌子上, 吓得王进大气不敢喘。
甄文君眼露凶光问道他:“你与那狂生可有过节?”
王进忙摇头道:“别说过节了, 我见都从未见过。”
甄文君眉峰一挑:“从未见过?小小沓将竟有你未见过之人?看来他来此地时间不长。既然你与他素不相识,那他为何与你过不去要夺你粮车?”
“老奴真的不知啊,况且那偷粮夺车说不定真的是妖怪!小小儒生哪有这本事!”
甄文君根本不信他那套,还是围绕着狂生询问:“你再跟我说说,那狂生长得什么模样,年龄几何?什么口音?”
“那狂生瞧着最少也有二十八九的年纪,身材颀长胡须稀少,穿得也破破烂烂的,其貌不扬。口音老奴我听着不是本地人,甚至不是南崖那边儿的口音,似是大聿北方人。”
“哦?他当时是如何与你说的?一字不落的再跟我说一遍。”
王进又将那日之事仔仔细细地重新说了一遍,甄文君听后眉头稍有舒展:“他道‘红羊劫年祸乱不断’,可此地风调雨顺哪里来的灾祸?他说的是大聿,应该是大聿人无疑。这样,我心中已有了眉目,你给我二十个人,我要再探双乳山。”
王进听她还要再去,赶紧劝说:“小娘子可不敢再进山了,若是真的惊扰了山神姑戗族的人可是不会放过小娘子的。况且连朱毛三那样凶神恶煞之人都没能回来,就是再多的人进去只怕也是徒伤性命啊。”
甄文君反问他:“我且问你,那日你们可有人是死于那妖怪之手的?”
王进想了想摇头道:“那倒没有,死了的几个人都是慌乱中摔下山崖而死的。”
“若是妖怪怎会放着你这脑满肠肥的荤腥不食,反倒改吃素了?分明就是那狂生借着天时地利作怪,他的目的不在你的粮食更不在人命,而是另有它谋。所以朱毛三和我的随从们都还活着,只是不知被此人用什么方法将人弄去了哪里。”
还有一点甄文君没想明白的,便是雾中黑影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会袭击人?
王进怪道:“你是说他目的不在那些粮食?那此人意欲何为?”
甄文君没回答他的问题:“你可有在城里找过那狂生?”
“一直都在找但没有线索,小娘子或许说得对,那狂生应该是刚来沓将没多久,所以没什么人见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