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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面还在下雪,不多时他的短发上就是一层白,雪籽也落在浓黑的眉毛上。

    他每步都走得想回头就跑,他们校外停着一辆牛气冲天的路虎极光。夏柯走上去,敲了敲车窗,车窗滑下,一个衣冠革履的成熟男人,人是斯文儒雅,目光却颇为冷峻,在他身上一瞥:“上来。”

    哪个法学院的学生都该认得,这是他们法学院副院长安冶。历史系高老头德高望重,私下里还被叫一句“老高”,这位安副院长比老高年轻二十多岁,但他的大名无论何时被学生提起,都得是毕恭毕敬地称一声“安老”。据说本校一届届法学院儿女口耳相传:拜安老,过司考。

    夏柯笑嘻嘻:“不了吧,安老?您看这车,您再看我……”

    安老赏脸加一个字:“滚、上、来。”

    夏柯磨磨蹭蹭爬上去,顺手关门,头发上的雪籽融化,直着往上竖的黑发湿得像刺猬的刺:“您有事?”

    安冶的神色忽地温柔了一些,想起小兔崽子眼睛利着呢,不着痕迹地转头看前方,从口袋里拿出张卡,扔到后座。

    夏柯“哎哟”一把接住,听见简短交代:“拿去用,密码是你生日。”

    夏柯就笑:“哎我说,您怎么老想着养我呀?”

    “从你八岁起就是我在养。”

    夏柯沉默了片刻,把卡放到座位上:“所以我不能再花您一分钱。”

    夏柯外套的雪融成水沾在皮椅上,安冶修长的手指搭着方向盘:“不花我的钱,你就可以毫不愧疚地告诉我你喜欢男人,跟我出柜?”

    夏柯反而不以为然:“纠正您一句,性向没有错。就是我喜欢男人我也犯不上对任何人感到愧疚。”

    安冶隐约有怒火,却立即压下去,转为从容:“你说你犯不上对任何人感到愧疚,从你入校以来,关系真正好的男生可就两个。经管的商汤和法学的周旻旻,你跟我出柜,又怕我为难你的心上人,这两个人里有一个是正主,另一个是烟雾弹——你又对不对那个烟雾弹愧疚?”

    夏柯叫道:“我可没有——”否认到一半戛然而止,我究竟是不是,有没有……利用他们其中一个?越自问越是拿不准,平常千变万化的那张脸一脸纠结。

    安冶似笑非笑:“现在,滚。”

    第4章

    夏柯悻悻地跳下路虎,一股寒风卷着雪籽飞来,他身上半融的雪水又冻住。

    他甩着衣服走进校门,听见一声“夏学长”,一个穿着校徽文化衫的男孩跑过来,没说话就先冲他笑,腼腆地露一对酒涡:“夏学长,记得我吗?法学院大二的徐栋梁。今年上半学期和旻旻一起加入学生会的那个。”

    夏柯心说我当然记得,会酸了吧唧叫我学长的只有那小孩一个,会学他叫我学长又加个姓拉开距离的只有你一个。他笑着说:“小徐?啊,你去年和旻旻一起搞了法律援助。”

    各大法学院都会有法律援助协会,但是大一就参与进去的少。周旻旻一进法学院就开始给法律援助协会做义工,即使还不够格在法律上给人建议,不妨碍他为协会做宣传。

    出力,贴钱,又花时间。要不是周旻旻确实聪明,成绩都得被拖下一大截。

    夏柯那时是学生会长,前会长杨粹媺还在本校读研。杨会长留下的光荣传统:学生会紧盯每年入学的大一新生,有好苗子就在各个社团之前下手,坑蒙拐骗把人抢进学生会。她和夏柯提起周旻旻,原话是“法学来了匹小独角兽,你抽空去看看,活的”。

    徐栋梁迟疑一刹那,然后又露出笑容:“我今年没再和敏敏一起做援助,升大二了,法院实习加上课程,实在忙不过来。”见夏柯伸手摸烟,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敬上,悄悄说:“夏学长,刚才我看见,是不是我们院安副院长的车?”

    夏柯听过有关徐栋梁的背后议论:新生里属他喜欢往行政楼跑,前前后后围着辅导员转。

    夏柯知道他想打听“您和我们副院长什么关系?”

    徐栋梁羞涩地笑。

    夏柯把徐栋梁勾近,轻飘飘地一句:“你们院安老,那可是包养过我的金主啊。”

    徐栋梁张大了嘴。

    夏柯大笑喷出一口烟:“你真信?”看看四下无人,居心叵测,顺手再给安冶抹一把黑泥,暧昧地说:“小同学,听我的。你们安老,良心大大的脏,作风大大的有问题,四十岁的人了,整天没皮没脸缠着我,要我给他介绍漂亮学妹的干活!”

    他满嘴跑完火车,叼着烟踩着雪回到宿舍,推门就看向床边塑料瓶里插着的三支红玫瑰。

    那是宿舍里最夺目的颜色,天气冷,红玫瑰经过一晚,鲜妍如昨,像是深红的丝绒,上面还套着半透明雪花点的玻璃纸。

    夏柯小心地摸摸玻璃纸,调整一下位置,拇指更小心地摸上细腻的玫瑰花瓣。有一两瓣边缘黑了,是昨天卖花卖一天,冻伤了花。

    他要是有把剪刀,可以像花店那样把花瓣边缘修剪好。不过男生宿舍的剪刀,属于一种活动的随机模型,随机出现,随机消失,现在是真没有。

    他摁灭烟头,一米八的人大手大脚四仰八叉倒在床上,看看玫瑰,又看看天花板,心情很好地笑。

    猛然想起商汤也不喜欢烟味,夏柯赶紧一骨碌蹦起来,哼着歌再漱口洗澡去。

    商汤上完课,收拾东西出教室,出教学楼,他喜欢走一条林间小径,两侧树高,积下来的雪少。

    走着走着,“砰”一声,一个雪球朝他脚下砸,团得很松,雪粉散开一地。

    商公子抬头,周围都是雪,大片大片洁白无瑕,上面连个脚印都没有。他就跟脑子里装有无线电似的朝一棵大树下看,树下的人笑着吓了一跳,猫腰闪出身来,像在说:你怎么知道我一定藏在这?

    那个人冲他叫:“商帅哥!”二十二岁就抽出这种沙哑低沉的声音,他到底抽了多少烟!隔那么远,可商汤就感觉他的眉毛眼睛重重撞进自己视野,该死的俊朗。那王八蛋还长长吹了一声口哨,真当他是小流氓我是大姑娘?

    商汤正不想理他,只见扑簌簌一阵雪从树上落下,当头洒在夏柯脑袋上。他被洒得叫起来,三下两下单脚跳到商汤身边,还在抖雪:“见鬼了都灌到我领口里。”

    商汤克制住去帮他拍雪的冲动:“你今天来找我什么事。”

    夏柯光舔着牙笑不说话,一把抓住商汤的手,拉起他就跑。

    “喂!你干什么!”商汤不知道是被带懵还是冻懵,这人的爪子冷得像冰块,被他抓住商汤就不由得一战栗,心里气恼:王八蛋这种天也不戴双手套,冻出冻疮你找谁去。

    夏柯带他跑过操场,到历史系一座建筑背面。

    空空旷旷,除开几丛衰草,只有皑皑白雪。雪地上立着一个堆得很差劲的雪人。

    说是雪人,也就是矮墩墩的一个大雪球上堆着一个小雪球。

    寒风夹杂雪籽,夏柯看着他,表情变得很认真,那种认真和可靠像是能穿越冰冷的雪幕。

    小雪球上插着三枝红玫瑰。红白相衬,红得动人心魄。在这儿放了一会儿,即使每朵花周围包裹透明玻璃纸,玫瑰上也积了小粒白雪籽,却好像装饰的糖霜,让玫瑰的红更耀目。

    红玫瑰在风里颤颤地摇,夏柯衡量着,他其实没这么郑重过,但是怕太正经了吓着人,就努力漫不经心一点,嘴角的笑英俊得能杀人:“我先说明,我可是穷人。昨天二十五一枝的玫瑰,三枝七十五。过时降价,就算五十。送你了。”

    商汤想,这意思是不是“我只有这些,我送你了”。

    虽然离情人节已经过去一天。

    但他说:“你为什么要送我玫瑰?”

    夏柯笑着冲他眨眼:“我想送,不行?”

    商汤说:“我不想被人当同性恋。”

    他承认夏柯对他很重要,要是他之前就喜欢男人,这是比真金还真比铁还硬的真爱。但商汤没喜欢过男人,他从小学起喜欢的就是扎两个羊角辫说话爽利像快刀子的语文课代表。

    夏柯没反应。商汤顿了顿又补充,今天黎明下的决定:“你是我最好的兄弟,我想和你做一辈子兄弟。”

    夏柯当时的想法是我日`你个头的兄弟。其实脑海里一片空白,只是脸上肌肉还在笑,吊儿郎当那种。

    他重复:“兄弟。”用力搂一把商汤的肩膀:“好啊!兄弟。”

    夏柯笑够了转身走:“今天我真高兴。”商汤站在原地看他,在雪地上走出一段,一排脚印,又折身回来把那三枝玫瑰拔走:“你不要就别浪费,我打折再卖一回,改善改善生活。”

    这一回商汤一直定定地看着他走远,雪地上多出一行脚印,他没再回头。

    ——————

    说一下,第一,别被安老的烟雾弹理论带进沟里。

    第二,为什么觉得商汤和敏敏对夏柯都有箭头,就是夏柯一答应就能在一起了。有人的感情就是我对你有箭头,我喜欢你,我愿意为你付出,但是我不想和你在一起呀。

    总之就是,现在字数才十分之一,且别急,慢慢看。

    第5章

    商汤是个有强迫症的人。他要保持周围井井有条。

    他对他的人生也早有规划,报什么学校,什么专业,到哪实习,去哪工作,什么时候谈恋爱,什么时候从他爸或者他妈的房子里搬出去,自己买房,结婚,生一个孩子。

    他希望娶一个长发飘飘的女孩,像李克勤的《一生不变》,“幽风飞散发披肩”;他会幻想他的爱情像séad o’or的《her antle so green》,他是个从战场上退役的士兵,回到家乡,去见以为他阵亡的爱人南希,凭借戒指相认,破涕为笑,走入神圣的婚姻殿堂。

    他加入学生会,遇见夏柯,就是因为一个长发披肩的女孩。

    商汤大一暗恋一个师姐,比他大三届,学生会的宣传委员。他刚入学,师姐就去实习了。

    就像商汤是后来学弟学妹们的男神,师姐是他的女神,但是商汤从入学到她毕业,只跟她说过四五回话。最后一回,就是师姐回来毕业典礼,在校园里的最后一晚,整个校园充斥着离别的气氛,搞告别会的,放歌的,青春即将散场,要离开象牙塔的学子们做各种荒唐的事末日狂欢。

    许多男生跑到女生宿舍外高叫“某某某我喜欢你”,也有“我爱你”“我稀罕你”“我中意你”“i love you”等等变体,一叫就是一阵狼嚎起哄。商汤嫌烦,拧着眉头问:“就不能早点说?”

    他的同学就起唏嘘:“商公子您这种校园男神哪能懂,会在这时候告白的都是我们这种loser,没有指望能成的,也就是走之前喊出来,了个念想罢了。”

    那天晚上却出了个大新闻。学生会已经卸任的宣传委员,国关院之花吕斯言,大大方方到男生宿舍外面点了心形蜡烛。男生宿舍几乎沸腾,就等她一张嘴,吐出的是谁的名字兄弟们就集火揍死他。结果院花叫的是副会长夏柯,她说得清清楚楚,时态是过去时:“夏柯,我吕斯言喜欢过你!”

    夏柯被一群男生扛出宿舍,对被堵上的楼道骂骂咧咧不讲义气。看见烛光里站着的吕斯言,就换了表情,那些嬉笑怒骂都被洗干净,居然是诚恳可靠的,走过去对她正正经经鞠了一躬,说:“承蒙错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