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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喜欢她蒸的甜糕,她会用那满是粗糙的茧的手轻轻捏一小块,微笑着塞到我的嘴里,问:“好吃吗?”

    每当这时,我的鼻子里就会像灌了一大瓶柠檬汁那么酸,嘴里的甜糕含的再小心,也会慢慢被湿润掉,软掉,最终吞入喉中。

    “好吃!”我努力睁着眼睛,狠狠点头,砸吧着嘴,假装那好吃的甜糕还在自己口中含着一般。

    “好吃就行。”她会笑得更深,脸上的皱纹也是温柔的痕迹,她用手轻轻摸我的头,“我的孙儿也像你这么大呢,他可没你这么乖这么懂事,闹腾地特别厉害,每天最烦恼的就是怎么将他弄脏的小衣服洗干净,还有怎么在喂饭的时候叫他乖乖在桌前坐着不要乱跑……”

    我知道阿婆她嘴上虽然说着皮猴一样的小孙儿麻烦,心里却爱极了他。

    也是这个时候,我忽然懂了,每个人的心都是偏的,若是爱的人,与不相关的人放在了一起,被抛弃的总是后者。

    尽管多么努力变得更好,到了不爱自己的人眼中,我仍是一无是处的模样。

    尽管意识到这样,我依旧不死心,我觉得慢慢地长大后,总会遇到一个人,也会如此爱着一无是处的我,但在等待这个人的过程中,我要变得更好更好,这样才不会辱没了他的爱。

    这个会做甜糕的阿婆,也与我说了再见,在那最后的一个拥抱里,我仿佛闻到了她身上的甜糕味,就像是在温暖的日光映照下,热气腾腾袅袅而起的甜糕一样。

    后来我再也没吃到过那么好吃的甜糕。

    我的父亲出现在我面前,将我带进了一个在那时的我看来极大极大的别墅里,穿过花园,穿过草坪,我见到了儿时的杭乐雍。

    我从未见过这么神气的小男孩,连骄傲的小模样也不令人生恶。

    只不过我能感觉到,他不喜欢我,甚至于他特别想赶走我和我的父亲。

    用一些极为拙劣的恶作剧,那段时间,我时常能从床铺上捡到许多做的逼真无比的玩具蛇和玩具老鼠,或者便是收到一大盒扭来扭去的蚯蚓。

    我觉得,这位神气的小少爷,可能将我看做了什么都怕的小女孩。

    “你怎么不叫?”小少爷瞪圆了双眼,惊讶无比,又带着一些恼恨,我知道挖那些蚯蚓花了他一下午的时间,结果却没能起到它们的作用,高傲的小少爷心里铁定气的不行。

    我知晓一些他厌恶我的原因,大概和我父亲与他父亲的渊源有关,他们曾经在一起,但是由于家族的阻碍分开了,杭父另娶了门当户对的妻子,我的父亲却一直没有结婚,连代孕也是杭父偷偷为他弄的。

    我的父亲等到了那一天,杭父光明正大将他以助理的身份带在身边,形影不离,杭父甚至也接纳了我,希望我与杭乐雍能够成为兄弟。

    “更像是多了一个妹妹……”小杭乐雍后来嘟囔,瞅瞅我的脸,见我在看他,又很快撇过脸去,似乎极为嫌恶我这张脸。

    发现那些拙劣的恶作剧都捉弄不到我之后,忙来忙去的小少爷消停了,他顶着夸张的黑眼圈高高扬着下巴站在我面前,问我:“喂,你到底怕什么?虫子蛇蜘蛛和鬼……”

    这个问题问倒了我,我怕什么?

    许是我脸上的茫然惹恼了他,小少爷颇有些气急败坏:“你倒是说啊,不说的话,今天晚上你的那份布丁我就偷偷喝掉!”

    “我怕……”我被布丁所鼓舞,小心地说了自己心里所想,“我怕一个人。”

    我最怕一个人。所以这样围着我转,绞尽脑汁捉弄我的小少爷更像是我揪住的那一根稻草。

    我以为这个讨厌自己的小少爷,会抓住我口中的弱点,狠狠嘲笑我,但是我并没有等来那些画面。

    小少爷高傲凶狠的脸松了松,他丧气地一屁股在我旁边坐下来,小大人似的叹了一口气。

    “现在的小孩都一样啦,我也怕。”小杭乐雍偏头看我,不再是看着讨厌鬼的眼神,而进化了一下下,成为了看着可怜鬼的眼神。

    那天我吃了两人份的布丁。

    那是继婆婆的甜糕之后,我吃的最香的东西了。

    “可怜鬼,以后双休日的布丁都给你吃,”小少爷十分大方,吞口水吞的也很大声,他瞄到我的眼睛,有些手足无措,“你眼睛怎么红了……算算了,星期五的也给你!你别哭了啊!我警告你不要太贪心,啊啊流出来了流出来了……知道了!以后的少爷我的布丁都给你吃了!”

    嘴硬心软的小少爷成了我第三个偷偷爱着的人,我喜欢吃他手里攥过,不情愿地递过来的布丁。

    ……

    可惜后来,我父亲车祸死了之后,一切都变了,从太平间出来的杭父一夜间便老了,没过多久,我得知了他自杀的消息。

    也是那时我才知道,原来杭乐雍的母亲还活着,不过待在精神病院里。

    无数的重压之下,当时只有十几岁的杭乐雍长大了。

    他不再莽撞鲁莽,不再情绪外露,将所有都藏进了心里,他越来越爱笑,却不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笑,我知道他心事重重,连同看着我的眼神也变得难懂了。

    他仿佛换了一个人,不再是那个会递给我布丁的小少爷。

    也再没有了一只手不情不愿递过来的布丁。

    我却从那时便等着,一直等到那个孩子骄傲的脸在记忆中慢慢的褪色。

    有时我觉得,我便是为他而活着的。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是这个人藏起了那个爱吃布丁的小少爷。但终有那么一日,我意识到了,如同前两个一样,我再也不能见到那个心心念念的,我第三个爱着的人。

    他被藏得太过久,已经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没有情感的,以愚弄我为乐的吞噬了那个人的怪物。

    我不知何时弄丢了那个小少爷,便是永远也找不回来了。

    我意识到自己有些累了。

    踽踽无尽的未来,还会有那第四个人等待着我吗?

    ……

    我直到在冰水里绝望窒息的那一刻,脑中浮现的,竟是那个在潮湿的、弥漫着肥皂味的浴室里,手撑着半边脸颊,蹲在我身旁的人。

    那人吊儿郎当地眉头一挑,恶声恶气地对我说:“喂,倔驴,你该醒了。”

    “……”

    眼前有些花,我以为自己是在地狱里了,但映入眼帘的白色调,让我怀疑了一小下人生:难道,我还上了天堂?

    都没有。

    耳边仪器规律的滴滴声,还有呼吸在塑料罩上的白雾,提醒着我,我还活的好好的。

    不,应该并不好。

    我眼前的黑斑太多了,连眼珠都差点转不动,还有呼吸一下,便火辣辣痛半天的喉咙和气管,肺更是同拉风箱没啥两样了。

    更糟糕的是,我觉得自己身上很烫,往夸张里说,仿佛都能闻到烤肉味了。

    我就这样睁着眼睛没多会儿,又晕了过去。

    这一觉并不好,耳边总是有人在嗡嗡的说话。

    弄的我不太想再醒过来,就放纵自己在黑暗的泥沼里越陷越深,外面没有什么想见的人,没有什么留恋的东西,我宁愿待在这里,没有烦恼,没有苦闷。

    可是总有人要来打扰我。

    那重重击在我胸膛上的东西太可怕了,弄的我十分的难受,仿佛遍体鳞伤,浑身都在痛,难受到有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九的可能性要灵魂出窍了。

    甚至有那么一瞬,我像是看见了一片极刺眼的白光。

    后来,我再回想,可能看到的是手术室里挂着的极亮的灯。

    被这么一折腾,我又不想死了。

    活着挺好的,为什么要逃避?这不是我的style,我才刚从那里出来,还想吃吃外面的饭菜和甜点呢。

    世界这么大,总是会有比甜糕和布丁好吃一百倍的东西,不能轻易放弃希望,是吧?

    于是抱着积极念头的我又回来了,努力从包裹着自己的墙里钻了出去,游啊游,像跑了十几个一千五百米那么累。

    我再醒过来,脸上已经没有呼吸罩了,仪器也没了,动了动有些凉的手,只有手上挂着的盐水。

    我发了一会儿呆,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幻听了,摸索着朝那声音的方向看过去,立马对上了窗外一张熟悉的脸。

    我:!!!

    我他妈险些以为见鬼了。

    惊魂未定之时,意识到这是活人的脸。

    等我克服极强的地心引力,拖着虚弱的身体蹭到窗户边,那窗外的脸已经在风中晃悠了许久,好几次我都以为他要被风卷走了。

    我打开窗,让他钻进来,顺眼往外头瞅了一眼,就这一眼,我差点犯晕地直挺挺往窗外栽下去,酿成一桩坠楼惨案。

    回头看看扶住自己、臭着一张脸的小孩,我无语了好半晌。

    心中咆哮:这么高不知多少楼啊!耿文耀这小子莫非是蜘蛛侠吗?!

    作者有话要说:

    小狼狗来暗搓搓挖渣攻墙脚了。

    天时,地利与人和,让我们祝他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