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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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昏黄的光晕染开来——

    屏风依旧是那人绘的梅雪屏——

    灯火依旧是曳动的残烛——

    似乎,还有一剪人影,正支颐小憩。

    灯下观美人,那人绝非倾国之美,但那温婉的眉眼,细腻的肌肤,逆光的脸上的纤毫,看在自己眼里,却都是莫可名状的喜爱。

    说是喜爱,大概唐突了这种感情吧。几个时辰以前,他们彼此都无法预料那并不美丽的相遇,几个时辰后便谈喜爱,失之轻率,甚至失之轻薄。但一种感情,若发自内里的真纯,来如流水行云,又有何不可?

    只是这样的情感确乎不是喜爱,而是冥冥注定的相濡以沫——

    钟雪怀能够把他带出迷途,那么他能不能对钟雪怀施以拯救呢——或者说,钟雪怀需不需要,愿不愿意被他拯救呢——

    这样的疑问,大概便要留待年华的氤氲了。

    叶鸿悠起身,摘下木桶旁的架子上挂着的衣物。

    有些奇怪,他记得外袍应是他今日穿过的素色薄棉衣,可拿在手中才发觉是一件松花色单衣。

    怎么回事?

    那单衣披在身上竟也不冷,叶鸿悠转出屏风,那人已托着腮,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谢谢。”叶鸿悠如是说。

    那人奇道:“你又要谢些什么?”

    叶鸿悠但笑不语,他说出口的,不需要那人明了其间的福祸因果。

    钟雪怀并不计较这样的隐瞒,只道:“收拾好了便出门吧,中秋灯节要开始了。”

    这厢轮到叶鸿悠吃惊了,“今日不是冬至么?”

    钟雪怀歪了歪头,面上笑容怪异,玩笑地伸手探向面前之人的额头,“你莫非发起热来,烧傻了吧?看看你身上穿的,冬日里你会拿这样的衣裳吗?”

    “呃……”

    “还没有入夜,你倒做起梦来了。”钟雪怀站起身来,抬手在叶鸿悠脑门上轻拍了下,“快起来了,再磨蹭的话,大家都要等急了。”

    “……大家?”

    话未问完,钟雪怀已然开门出去了,叶鸿悠只得跟出去,甫一出房门,便被小院里的气氛感染。

    地上哪里还有什么积压的雪迹和泥泞,大概钟雪怀秋日里从不扫去落叶,一层层赤金铺展开来,当中缀着点点朱红和赭色。

    整条街人家里的大小孩童,怕都聚拢到浣芳沐雪小院里来了,几位母亲也在角落里的梅树下敛衣端坐,或手持绣绷飞针走线,或怀一襁褓逗弄幼子。还有三五白髯老者捻须架腿,有的嘬着香茗,有的捻着佛珠,有的竟悠悠扬扬唱起了小曲——

    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起——赏心乐事,良辰美景——

    总角稚龄的孩童跑了满屋满院,绒花头软布鞋踏在满地黄叶上作弄的窸窸窣窣声——

    烟火窜入天幕时尖锐的哨鸣一般的擦声——

    五彩火花绽开的噼啪声——

    大孩子们用衣摆兜起一兜枯叶,仿着烟花猛地撒向天空,木叶纷纷坠下时相撞相碰的沙沙声——

    玉碎珠落般的笑声——

    牙牙学语的幼儿糯糯学舌的含混童声——

    最响亮的欢笑声似着羽翼,声声入耳。

    真热闹啊,年年今日,红尘紫陌的所有角落,便这样被欢欣浸没了。

    原来推开那扇木门,门外竟是与屋内完全相反的两个世界,关在心中的魑魅魍魉,从入不得那纯粹的喜悦中,亦无法蚕食,内心中依旧炽热的善与美。

    我该庆幸——我该感激——

    钟雪怀在院子中央支起了一方小桌,自己坐在桌畔,不知在写写画画些什么。身周围了一圈孩子,有一个还爬上了他的腿,钟雪怀摸摸小男孩的头,拿起他的小手蘸上水彩色,按在铺开来的竹荆纸上。

    纸上出现了一枚稚气的小手印,钟雪怀又握着孩子的小手,歪歪扭扭地写下“小豆豆”三个字。孩子咯咯地笑着,喊着:“娘!你来看呀!”

    叶鸿悠远远地瞧不清楚,便踱到钟雪怀背后,正和他怀里的娃娃对上了眼。孩子一双葵花般明丽的眼,黑白分明,分外惹眼。小童的母亲也走了过来,慈爱地抚着孩子的头,一派母子情深。叶鸿悠见了却觉得不妙,那正是今日在小巷见到的母子。他下意识后退,但一大一小对视了一眼,小豆豆眨了眨眼,甜甜一笑,“叶哥哥!”

    孩子的眼中难以倒映任何一丝伪善,清澈的大眼中,看不出丝毫的芥蒂。孩子的母亲见豆豆和叶鸿悠对视,温婉一笑,也不虚言客套,仿若多年的里巷熟人。

    叶鸿悠脑子有些乱,眼前所见,哪些是真,那些是幻?若非是误入哪般秘境,便是陷入了幻觉无法抽身。可身周的种种都清晰真实如许,尤其是那抹如雪的剪影。

    叶鸿悠的表情僵硬得很,钟雪怀看出些不妥,将怀中的孩子交给母亲抱着,扯着叶鸿悠的袖子把他拽到一边,罕见地拧眉道:“怎么回事啊你?从刚才就阴阳怪气的。”

    “我没有……钟先生,今天在府衙后院那边,小豆豆和他娘亲见过我了……”

    “豆豆和姜嫂见过你又怎么了,昨日出字画摊的时候没见到?春日里人家送来的野荠菜,你不是吃得挺香么?”

    “钟先生,你忘了我是个通……”

    “我没有名字的么?!”

    “岂能如此唐突?我们才相识一天而已啊……”

    见钟雪怀又要瞪眼了,叶鸿悠硬着头皮道:“呃……雪怀……唉,你倒是说说,若非你今日救了我这个‘逃犯’,我为什么会住在你家里……”

    钟雪怀横了他一眼,“都不知道你在讲什么糟心的,认识就是认识,你住这里就是住这里,哪里还有什么为什么。板着一张脸作甚?还不如挡起来呢……凤儿——刚才给你那个盒子拿过来——”

    一个十一二岁伶伶俐俐的小女孩跑过来,身后缀着一串跟屁虫,赫然是庆州吴家村的小姑娘吴凤儿。凤儿手上戴着一条草编的手链,纹样精致,一枚银铃泠泠作响。

    钟雪怀接过凤儿手里的盒子放在地上打开,“快给你们叶子哥哥挑一个,他怕见人。”

    盒子里放了满满当当各式各样的面具,都是钟雪怀画的,几个孩子叽叽喳喳挑开了,有的说拿福娃的,有的说拿钟馗的,有的说拿美猴王的,最后钟雪怀亲自上手拣出两个,一个白色的小丑面具自己戴在头顶,另一个红色的给叶鸿悠戴上。

    一个极鲜艳的……大——猪——头——

    孩子们哄地大笑,呼啦啦跑开了。叶鸿悠将面具解下,拿在手中端详,神色……很是复杂。

    钟雪怀尽力忍着不要笑出声来,本欲出言揶揄,见叶鸿悠面色尴尬,也不再多说,只道:“你这几天莫不是有些心事?过一阵子,我陪你去别的地方散散心吧。”说完不等叶鸿悠答话,便又坐回院中央的小桌旁了。

    叶鸿悠却怔怔看着手中的面具出神。

    时过境迁,物似,人却非。究竟是什么,为这枚褪去残色的面具重新染上朱砂呢?

    第7章 六 寒江灯影

    神思正远,衣衫的下摆却忽然被一只小手拉住了。叶鸿悠低下头,只见一个尚未及他腰高的小童头上顶着同样的红猪面具,弯着眉眼看他,“大哥哥,你的面具和悠悠的一样哦!”

    说着又从身后拿出一个面具塞在叶鸿悠手里,“大哥哥,我这个和你的换好不好?悠悠要哥哥和我戴一样的面具!”

    叶鸿悠单手解下自己的红猪面具递给他,又接了他手中的白色小丑面具,“好。”

    “大哥哥和我们一起出去玩嘛!”

    “……好。”

    小童闻言开怀笑了,笑声泠泠如天籁,缱绻绕耳。小小的身影绕着叶鸿悠转了一个圈,又抓住他的手。

    一大一小牵着手向院门走去,这时,又有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院门外探头进来。一模一样的粉雕玉琢的稚嫩脸蛋,与泛旧的记忆里的面孔无限叠合。

    小悠悠冲门口的小童招招手,小童脱兔一般跑过来。小悠悠把红猪面具给小童戴好,“现在阿遥哥哥的面具和悠悠的一样了!悠悠和哥哥长得一模一样,面具也要一模一样,什么都要一模一样,悠悠要永远和哥哥在一起!”

    一样——一起——

    怪不得天上神明的庇护也会给错了人。

    叶鸿悠轻声问,近乎喃喃地重复,“要永远在一起……”

    没想到两个小孩都听到了,齐齐点头,“嗯哪!”

    叶鸿悠牵着两个小童往外走去,越过门槛后又觉得自己这样便出门去了有些不妥,总该和钟雪怀打个招呼。他让两个小童等在门口,嘱咐他们莫要乱跑,自己又步入院中。

    等到他再出门时,门外却哪里还有那两个一模一样的小身影?!

    叶鸿悠大惊,立在院门之前茫然四望。身后是喧闹如沸的暖院,身前却是凄然清冷的曲曲折折的街,空无一人近乎死寂。

    总入迷途——总陷泥沼——总在失去——

    身后有人戳了戳他,叶鸿悠回头,只见红影一闪,那两个一模一样的小童又窜到身前,小悠悠咯咯地笑个不停,小叶遥也笑道:“大哥哥你好笨喏!”

    叶鸿悠长出一口气,无奈佯嗔道:“你们这两个小坏蛋!”

    两个小家伙转身便跑,“大哥哥来追我们啊!”,一忽儿便又没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