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秾将头埋入剑秋怀里，却露出了诡计得逞的一抹坏笑。

    剑秋在他上方淡淡的说：“我这身子，不过将死之人，怕是也陪不了你多久了。”

    陶秾愣住了。

    入秋了，天气转凉，山里的冷风也刮了起来。

    剑秋最近的咳嗽加重了些，整天捂着嘴咳个没完没了，将一张苍白的脸咳得泛上不自然的潮红。

    剑秋的体温一直较常人偏低。夏天的时候还看不太出来，到了秋天，整日里手脚冰凉，不像是活人有的温度。陶秾双手抱着剑秋的手，将他的手压在自己温暖的肚子下面，哆哆嗦嗦地剑秋取暖。每当剑秋要收回去，就会被它骂一顿。

    它一直督促着剑秋吃药，可是尽管喝了再多的药，剑秋的的病却没有如它所想的那样好起来。

    剑秋的衣服一日日的宽松下去了。

    当他勉强撑着拐杖站在门前看着在外面捉着蚂蚱的陶秾时，陶秾觉得他的衣服下面空荡荡的，似乎除了清风已经不剩下几两肉。

    陶秾面上不显，只是每晚夜深人静之时，听着剑秋的咳嗽声，会在心底一遍遍地怨恨为什么当时下手这么狠。为什么会这样伤害一个素昧平生的凡人？仅仅因为他想要触碰一下自己？

    剑秋总是把它抱在怀里，温柔地抚摸着陶秾的毛发，一遍遍地交代：“桃子，以后要是我不在了，你千万不要难过。我都安排好了，除了我也会有人照顾你的，我知道你讨厌杜士陵，可是……可是他也还算不坏是不是他会好好照顾你的，你这么聪明，以后一定不会被他欺负的。以后……可别再让自己吃不上饭，饿的肚子都扁了……”

    陶秾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不要！没有人比你好！没有人……”

    剑秋连忙安慰它：“谁说的？别死心眼只认一个人，你从前常说我笨，我也没那么好是不是？不过，以后你到了杜士陵那里，可不能再这么坏脾气了，虽然他答应了会好好照顾你，可是他这个人经常说话反悔的……杜士陵……”剑秋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最后自己也带上了几分疑惑，“……要是杜士陵没有好这次也没有把我的话当真……”

    明知好友不可能会在这种大事上犯糊涂，可是他突然抑制不住地恐慌了起来。

    他怕，他怕万一等他归去，桃子这样一只孤零零的小狐狸，日后又将如何在世上生活下去？

    剑秋强咬了牙，握紧了拳，强颜欢笑道：“他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一个月后，不，明日我就将你送去他那里如何？”

    陶秾猛地从他怀里站了起来，哭的红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你说什么？你要赶我走？”

    “我……”剑秋看着他，最终还是别过了头，“你也可以这么认为。”

    陶秾说：“我不要你管！到了时候，我自然会走！”转身出了门。

    剑秋看着它的背影，慌慌张张地从床上跳下来想去追，花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才克制住自己站在原地。

    “你的归宿不是我。”他的声音轻而低，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陶秾不再和剑秋说话，却总是不肯离开剑秋一步。剑秋只要一提起杜士陵的事，就会被它不轻不重地咬上一口，久而久之，便也放弃了劝说它。

    剑秋在小雪的这天，开始吐起了血，然后陷入了一场短暂的昏迷。

    陶秾心惊胆跳地将耳朵贴近他的心口。确认他还有心跳之后才敢呼出一口气。

    自那天起，陶秾不肯再吃一口饭，喝一口水。

    剑秋急的手足无措，嘴上起了一圈燎泡，但是还是不能阻止陶秾飞快地消瘦憔悴下去。

    “桃子，桃子！我错了，我再也不说要赶你走了，你快吃点东西吧。”

    “桃子，为什么不理我，还在生我的气吗？可是这也不能和你的身体过不去……”

    “陶秾，你是不是以为我要死了，才非要陪我一起死。其实你想错了，我每年冬天都这样，来年开春就好了。”

    “陶秾，你要是真的这样死了，以后到阴间，我也不会要你！快吃点东西吧，我求你了。”

    “陶秾，是不是以前的都不合胃口，这是百味楼的盐酥鸡，你以前最喜欢了，吃一点吧。”

    然而不管剑秋怎么说，陶秾都目光坚定地摇头，它很快瘦的皮包骨头，两只大眼睛挂在小小的脸上，显得莫名可怖。只是，那双眼睛看向剑秋时，会闪现出令人心悸的柔软光芒。

    最后的最后，剑秋将奄奄一息的陶秾抱在怀里，一下下抚摸着它干枯的毛发：“算了，比我先去也好，这样，日后我也不必再担心你受人欺凌了。”

    红色的丑狐狸在剑秋怀里闭上了眼睛。

    剑秋说：“陶秾，到了阴间，你会不会等我？”

    剑秋的两鬓一夜间斑白了。

    第6章 被贵人欺负的道长

    今年的冬天似乎特别寒冷，在距离立春还有三天的时候，剑秋已经到了弥留之际。

    他的父母早早地就过来陪伴着他。虽然早就知道自家儿子或不长久，可惜往往不到最后一刻，就不知道事实有多么的残酷。

    知道自己很快就要离开人世，剑秋希望生命的最后一刻能够一个人安静地呆一会儿。李大人和李夫人搀扶着对方来到了室外，看着满地萧瑟的落叶，忍不住长泪纵横。

    “夫君，当年道长曾说，解铃还须系铃人。我儿虽注定活不过弱冠之年，但只要遇到贵人，就还有一线生机。可是……”老妇人哽咽了。

    “可是这贵人怎么就迟迟不来！”李大人痛心疾首地说了下去。

    两人双手交握，知道那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即将降临在自己身上，不禁悲从心来。

    房中。

    剑秋的目光透过重重雕花，直直地凝视着书房墙上的那副画。画中修竹林立，在一丛丛碧竿的掩映下，一只玉雪可爱的狐狸正抱着自己蓬松的大尾巴，将头埋在其中，眯着眼睛呼呼大睡。

    剑秋看着看着，忽然露出了一个恍惚的笑容。

    他气喘吁吁地起身，费力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缕用细绳扎在一起的红色狐狸毛来。

    “常说，美猴王吹出自己的毛发，就能幻化出许多和自己一样的小猴儿，”剑秋喃喃地说着，竭力抑制着自己的咳嗽，“要是我将你的毛发也吹出去，你会不会也来见我一面？”

    他将细绳解开，将细软的毛发吹向空中。毛发雪一样纷纷扬扬的落下，在那飞舞的光影间，光缓缓凝成了一个少年的模样。

    少年黑发红衣，生的人面桃花，姿容绝世，光是静静地站在原地，就已让人觉得目眩神迷，蓬荜生辉。

    此刻他正站在原地，清澈的目光一眨不眨地看着床上的病弱的青年。

    剑秋似乎反应不及，呆在了原地，眸子静静描摹着少年的身形。

    半晌，才喃喃开口道：“陶秾，我想你了。”

    他也曾在幻想中将陶秾的样貌描绘过很多次，可从未有一次的幻象像今日这般清晰。

    果然是回光返照了吗？陶秾自嘲地一笑，眼睛仍然贪婪地凝在少年身上。死前还能再见到陶秾，这辈子虽然过得有些辛苦，但是已经很值得。

    陶秾一眼便看透他在想什么，忍不住皱起了眉。在剑秋略显惊讶的目光下欺身上前，捧住他消瘦枯槁的脸庞，就吻了下去。

    剑秋蓦的睁大了眼睛。

    生机似乎通过少年甘美的唇舌源源不断地传给了他，剑秋的脸色飞快地润泽了起来。

    少年极尽细腻缠绵地舔舐着他的口腔，剑秋心慌意乱之下失手打翻了床边柜子上的药碗，很快，从没经历过这种事的剑秋道长就再也分不出心神想其他的事，闭上眼睛，放任自己沉沦其中。

    李大人和李夫人听见动静急忙跑进来，却意外地看到自己的儿子正被一个红衣的少年强吻，不由急红了眼睛，想要上前呵斥。

    陶秾于百忙之间一挥衣袖，两人被一阵清风送于房门之外，木门自动“碰”地合上。

    两位老人家面面相觑，最后还是李夫人战战兢兢开口道：“这、这是贵人到了？”

    李大人恨铁不成钢地长叹一口气：“我儿也被贵人欺负地太过了！”

    “只要以后平平安安地在一起，就是再被欺负，也只能认了。”李夫人安慰道，“谁叫我儿从小脾气就好？”

    门内，陶秾一口咬在剑秋的唇上，剑秋忍不出溢出一声痛呼。

    李大人与李夫人再次对视一眼。

    “太过分了！”李大人恨恨道。

    ……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完_

    第7章 【番外】桃子不好吃吗

    又到了夏季，蜜桃成熟的世界。李家大宅公子独居的小院内，溢出一声声低-吟。

    陶秾被逼的眼角绯红，流出了一滴泪水。

    “臭道士！你别太过分了……明明是你一直在欺负我，还天天装出一副可怜的，唔……骗人模样来，可、可恶……”

    ≈quot;是谁非要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为夫只是……帮你掩饰一下。≈quot;剑秋的声音也有些微喘，低低的带着些笑意，“陶陶说，桃子好不好吃？”

    陶秾红了一张脸，讷讷道：“谁会回答这种鬼问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