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各自天涯(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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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悦觉着自己实在是命途多舛,幸得当日被文锦逼迫着,又是凫水又是闭气,侥幸保全了性命。

    连江城地动之时,燕桓曾告诉过她,那莲池中乃是活水,与白水河相通。她便屏着气息,在池底的一片污泥中寻找了许久,也不知道自己游去了哪里,亦不知被谁捞上了岸。

    只是此刻闭着眼,她忽然想起了初入庆元王府之时,她曾与白薇撞破过一个侍卫与婢女私通,那女子名叫晴空,而那男子她日后也再未见过,直到李庭要杀她。

    晴空因造谣生事,被燕桓下令杖杀。她至今都记得晴空满手是血,痛苦地抓挠着地面,十指的指甲生生折断。

    那个噩梦出现过许多次,晴空恶狠狠地抓着她的裙摆,字字泣血,“毒妇,我诅咒你……有朝一日如我一般……今生今世与相爱之人……天各一方!”

    秦悦忽然睁开眼,猛地坐起,止不住地颤抖。

    “醒了?”愉悦的男声带着笑。

    秦悦的面色如寒冰一般,这人进入女子闺房也从不敲门,更是大大方方地看着她睡觉。

    岳临渊坐在她身侧,“不要这般疏远我,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秦悦不由蹙眉,“什么好消息?”

    岳临渊凑近她道:“淑妃薨了。”

    秦悦一时未反应过来,“不可能。”

    岳临渊笑道:“千真万确。”

    秦悦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那个心思缜密到可怖的女人,那个平易近人却又目光毒辣的女人,那个将离间之计使用得出神入化的女人,就这么死了?

    可是她一死,很多秘密便随她而逝,再也没有重见天日的时刻,一如秦悦这些日子以来,苦苦思索而不可言说之事。

    迟玉想要借刀杀人,淑妃亦想要借刀杀人。她的存在,就像是他们眼中的沙,心上的刺。

    秦悦静默了一会,便见岳临渊唤了一个少女进来,她捧着碗上前,“姑娘醒啦,食些热粥吧。”

    她的口音有几分生疏,却是北齐女子。

    岳临渊接过碗,笑眯眯道:“谢谢小添。”说罢就要伸手抚摸那孩子的头发。

    小添忽然红着脸躲开,“哥哥住手,男女有别!”

    说罢却是头也不回地跑了。

    秦悦不由问道:“前些日子侍候我的女子呢?”

    岳临渊顿了顿:“死了。”

    “为什么……”话一出口,便连秦悦自己也觉着多余,她知道为什么。

    连江城主有令,将所有北齐流民遣送回国,若有抵抗、逃脱者,便以酷刑惩治,以警流民。因而有些身子骨弱的,却是捱不住那般折磨,活不了几日。

    燕桓曾说过,他会赋予齐人身份户籍,教他们安居连江城,自由嫁娶。他虽是好意,却是不可避免有人恶意利用他的善举。燕桓又是那般宁杀错,不放过的性子……秦悦知道,他恨上了齐人,特别是齐女。

    而今的连江城已不是从前,王府的管事之人尽数更换,赵连不在城中,赵辛不知所踪,听闻文锦辞了官,竟是远走他乡了。

    好像一夜之间,什么都变了,秦悦接过岳临渊手中的碗,一勺一勺地将白粥食尽。

    这一个月以来,她一直在岳临渊的照顾下休养,大概知晓一些外面的事情。燕桓突然袭了金川城,而后连拔北齐三座城池,俘获了太子迟玉。北齐帝主动求和,最终以南楚连夺五城,每年得北齐岁币二十万两,大胜而回。

    陆景明镇守北境,燕榕奉命回京,燕桓则迅速返回连江城。

    秦悦不由想笑,她还以为他会来找她,哪知连江城一派喜庆,如同新年一般,竟是连江城主要娶亲了。

    敲锣打鼓热闹了三日,秦悦每每倚着墙,都静静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他曾信誓旦旦地对她说:“阿吾,我答应你,不论将来如何,我必不辱你家国,这是第一件事。”

    可是他却连夺北齐五城,还要向她的国家索取岁币,何止是辱,便是从今往后的数年,北齐也只能俯首称臣。若是父皇还在,若是武德将军与管相还在……如今竟是无帅可挂,十万赤羽军形同虚设!

    他还说过,“不论日后你我是何等身份。我定会将你的名姓落在宗正寺的谱牒之上,你将是我燕桓明媒正娶的妻,唯一的妻。”

    不过是短短数日,他已经迫不及待地娶了旁人,她却还在此处相信他的一派胡言。

    那是她与他从明城回来之时,他予她的誓言,彼时她还撒娇道:“这话可是殿下亲口说的,不准骗我。”

    她不是没有喜爱过他,没有相信过他,子肖其父,终究是她看错了他。

    “我总觉得他要杀你。”

    “他不会杀我。”秦悦抱着膝盖道。

    “执迷不悟。”岳临渊直摇头。

    “这一个月我想通了许多事,你带我回明城吧。”秦悦闭上眼。

    “竟是不回庆元王府了?”岳临渊反是惊讶。

    “回不去了,都回不去了。”秦悦慢慢将脸贴在膝盖上,那样多的人因她而死,她却又是这般无能,即便是回到燕桓身边,他与她也早已不是过去的模样,“而今的我,与数年前南下的齐女一般,因着样貌鲜嫩,获宠于男子。毕竟是寄人篱下,以色事人,便是日后生儿育女,也是依附旁人而活。”

    况且,她似乎连生儿育女都成了问题。

    岳临渊道:“你小小年纪能想通这些,也非坏事。只是眼里竟是失了神采,一派老气横秋。”

    秦悦闻言轻笑,只是笑着笑着,却想哭出声来,她与他怎会走到这一步?从前她的身份不明不白,而今两国已呈水火之势,她的处境更不如前。他有他的家国荣耀,她也有她的不可妥协,他们分明都没有错,可是所有事情却又好似千丝万缕地纠缠难分,剪不断,说不清。

    谁都没有错,究竟错在了哪里?

    她从前以为,只要在燕桓身旁做小伏低便是安全的,如今才知道自己的苟且。正所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他说齐女皆是有义无情,以色事人之辈……可她却两次在他的羽翼之下涉险。

    若是她一直逃避、躲闪,这世上便没有可栖身之所。父母教她读书习字,俯瞰这大千世界,又岂是希望她庸碌一生?这世上的路,终究要自己走。

    “此时可有把握出城?”秦悦问道。

    “庆元王封锁的是水路,好像料定你要北上。”岳临渊反是笑了。

    她早就无家可归,又怎么可能重回齐境。秦悦扬起脸,“你的消息倒是灵通,不如替我向公何宇和林馥报个平安,以免又因我起战事。”

    岳临渊点头,“这是自然。”

    秦悦思索片刻,“你两次帮我,目的何在?”

    岳临渊答:“你我同是齐人,帮你也是情理之中。”

    秦悦却频频摇头,“你骨子里还是个人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