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天子之怒(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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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夜之间,乾明宫、坤明宫、北辰宫的起镜殿中有百余宫婢、内侍被处死。

    郑国公鲁之敬昨夜入宫,因虞国公一案与天子起了争执,竟是不顾君臣之伦,以下犯上,被御林军射杀殿前,当场殒命。天子念其数十年来镇守边陲之功,祸不及家人。

    皇后却仍是惴惴不安,她不由想起淑妃离宫前那皮笑肉不笑的模样。她说:“皇后娘娘看戏的兴致依旧不减当年。不过像您今日这样大张旗鼓地来,恐怕这些人都要因此丢了性命。”

    哪知当夜便有一个婢子卷了金银细软,逃出宫去。天色微亮,几个宫殿便如血洗一般,再无半分活气。

    皇后贵为六宫之主,却被一个不起眼的淑妃打压了近二十年,昨夜听闻她竟然与郑国公暗通款曲,一时得意忘形,便将此事闹了个沸沸扬扬。如此一来,淑妃在陛下面前便会再也抬不起头。

    可是她哪里料到,这般皇家丑闻传出宫去,损的不仅是天子声誉,更是令郑国公一族蠢蠢欲动,动摇江山社稷。

    皇后甚至不敢相信,陛下会因一个徐老半娘的女人,斩杀了国之栋梁。鲁之敬不仅与天子有手足之谊,他更是令边境稳固,蛮夷闻风丧胆的郑国公。

    难道不应该杀了那个女人,安抚郑国公?

    遥想余、鲁两家,本是分庭抗礼之势,余家镇守京畿,鲁家威震边陲。鲁之敬一死,看似是余家占了上风,可是以陛下数年来平衡各势力的手腕来看,又岂会教余氏一家独大?

    皇后便是连牙齿也在打颤,第二日一早便急忙见了自家兄长,一定要将那出逃的贱婢斩杀,不留后患。

    乾明宫中阴沉似黑夜,唯有南楚帝与近臣岳子荣二人。

    岳子荣献计道:“既是郑国公已亡,陛下可召郑国公世子鲁恒入京,亲自授予爵位,与公主结秦晋之好。若是鲁恒亲自前来,便徐徐安抚,若是不肯……”

    岳氏一族虽然多任文职,却是世代忠良。南楚帝点头,“便依你所言去做吧。”

    岳子荣出宫之时,恰好遇到不成器的儿子岳临渊。

    岳临渊垂首道:“父亲可是从乾明宫来?”

    岳子荣斜睨他道:“你每日游手好闲,打听这些做甚!还不滚回家去!”

    岳临渊反是道:“父亲息怒,我听闻……坤明宫昨夜少了一个婢子。”

    岳子荣闻言,却是眉头紧缩,连连叹息道:“天子之怒,伏尸百万,血流千里。”

    乾明宫依旧晦暗,燕枝公主伏在南楚帝的膝上,“父皇,淑妃娘娘去了哪里?”

    她去了哪里,他不知道,南楚帝微微张口,“胭脂很想念她?”

    “难道父皇不想念她吗?”燕枝反问。

    想念?他一生爱过无数个女子,她们之中,有人入了他的后宫,有人嫁了旁人,若是他每一个都想念,哪里还有时间俯瞰这万里河山?

    更何况是那个一无是处、粗鄙不堪,十岁之前不过是贱民,还与郑国公眉来眼去的女人?

    “胭脂想念她什么?”南楚帝问。

    “母妃去得早,淑妃娘娘会给我梳辫子。”燕枝道。

    南楚帝不由想起,每夜就寝之前,她便是低眉顺目地跪在身侧,替他梳发。

    “她还会唱着曲儿哄我睡觉。”燕枝又道。

    南楚帝沉默了一会,“她还会唱歌?”

    “当然。”燕枝笑道:“不仅是我,还有皇兄与三哥。”

    “好听吗?”

    “好听,与母妃唱歌一样动听。”燕枝笑道。

    为何她在他面前那般无趣?

    这么多年,她在房事上也无甚风情,例行公事一般伺候了他,然后跪在近旁问道:“陛下可需要臣妾传唤内侍,即刻打水沐浴?”

    他不需要。

    她窸窸窣窣地穿好衣服,摸着黑下榻。

    他从前会问她,“你做什么?”

    她对答如流,“陛下日理万机,臣妾不敢打扰,这就去偏殿歇息。”

    他想想都觉着烦,其他妃嫔是怎么做的?她们每每趴在他怀里娇媚道:“陛下不要走……臣妾不要独守空房。”

    有一回她随他在围场秋狩,第一次见她窄袖胡服,他便来了兴致。虽说她已替他孕育了一个儿子,平素也不似其他妃嫔那般日日涂脂抹粉,可是他一见她,总能生出几分少年般的冲动。青天白日,秋意正浓,落了一地的红叶,他突然就忍不住遣散左右,在密林中临幸了她。

    以至于后来,每当他见她在园中赏花,在水榭午休,在廊下行走……他渐渐发现,只有白日里,她才躲不开他的目光,也无法在事后以“不打扰”他休息为名,迫不及待地逃之夭夭。

    她极其胆小,他便忍不住时时欺负她,纵是做出些未曾对别的妃嫔做过的出格之事,她亦是默默承受。

    南楚帝未曾想过,这个女人胆敢离开他。

    依着她胆小怕事,又聪慧恬淡的性子,若是昨夜跪在他面前,陈述自己对郑国公并没有念想,再对他倾诉一番思慕与忠诚,兴许他会原谅她。

    便是鲁之敬在他之前认得她又如何,他们二人的信笺他也不是没看过,每每讨论谱曲乐器,没有半分旖旎情致。况且她那时年龄还小,懂什么男人!

    他不后悔杀了鲁之敬,觊觎天子妻,他死不足惜。

    可是他的淑妃,毕竟同他有过一个儿子,最近身体状况又不好,天地之大,她又能去哪里?

    是连江城,还是碧海城?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淑妃倚着窗望向外面,时而微笑时而蹙眉,眼神中竟是带着几分少女般的好奇。

    白薇不由问道:“娘娘第一次远行?”

    淑妃笑道:“说来惭愧,自从入了宫,我便再也没有见识过明城之外的事物,甚至不知南楚国究竟是何等模样。”

    “所谓一入宫门深似海,有人的青春与美貌一辈子耗尽宫中,却也未能得天子一夜的恩宠。”淑妃叹气,“也有如我这般,半生平稳,却不得善终的。”

    颜柳笑得无奈,“殿下此次派我前来,便是有足够的证据指向郑国公,娘娘又为何以身涉险?”

    “你人微言轻,不过是白白送死。”淑妃笑了。

    颜柳知晓她说的对,可是……

    “有时候,说了什么并不重要。”淑妃道:“重要的是说话那人是谁。”

    “我知你会以命报我,可我素来喜欢以小博大,不做无谓的牺牲。”淑妃不由伸出手,摸了摸颜柳的头发,“父精母血,人生于世何其不易,哪能随随便便就报了赴死的决心?”

    白薇不由惊愕,她好像洞悉了什么大事。

    颜柳亦是难以置信,却又不知该如何回话。

    “况且,待我百年之后,也需要有一个头脑清醒之人,如我一般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