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于归之敬(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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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妃并不着急,而是一边命婢子为她修容敷粉,一边对颜柳道:“烦请颜小姐替我回信给皇儿。”
“海上鱼虾美味,更胜明城。汝勤恳本分于政务便好,不必挂念我。”
她的皇儿问她,是否还需要再送些美味给她。不要了,都不需要了。燕桓虽然聪颖深沉,但是在他父亲眼皮子底下弄权,难免会被察觉和怀疑。他已经做得足够好,剩下的便是她这个姨母要替他披荆斩棘。
待颜柳将信笺交给信使,再抬眼望向镜中的妇人,竟有一瞬的艳羡。淑妃乃是后宫最得宠的女人,却又是宫中最安分守己的那一位。她没有父母庇佑,仅凭着圣上的一丝爱怜,将两个儿子养育成人。
颜柳初识淑妃,但见她不施粉黛,穿着也不华贵,实在想不到她受宠的理由。而后一步一步,才知她心思玲珑,旁人所不及。
白薇例行诊脉之时,却在淑妃殿里见到了颜柳。惊愕片刻,她却是请殿内侍婢连同颜小姐一齐回避。
淑妃笑道:“本宫今日的装扮美不美?”
白薇亦是笑道:“娘娘从前倒似是刻意隐匿了光华。今夜是新月,看不到月光,您竟是比月亮还要明媚。”
“你这般哄着我,难道是本宫当真病入膏肓了?”淑妃嘴上这样说,眼中却仍是带着笑。
“娘娘。”白薇身为医者,明知眼前之人的身体每况愈下,却无法对她言明,“有一件事,娘娘没能同我说实话。”
“有这种事?”淑妃反问。
“您此番小产,并非不知自己有孕,而是刻意为之。”白薇表情郁结。
“你还猜到了什么?”淑妃又问。
“娘娘不是第一次小产。”白薇盯着她的眉眼,“且当时用了烈性药,伤及女子根本。”
燕桓喜爱将合她胃口的鱼虾送入宫中,她亦知晓皇儿对她的挂念和关心。淑妃笑道:“你太聪明,不宜留在宫中。”
见白薇仍是满面疑问,淑妃不由道:“第一次小产,是在我兰氏灭族,长姐惨死之时。我悔恨自己无能为力,却也保不住那个孩子。”
“至于这一回,你也看到了。”淑妃云淡风轻,仿佛她的孩子没有了,对她而言不过是小事一桩。
白薇自是看到了,淑妃以一个未成形的生命,换取了天子的怜惜与疼爱,亦换得他衣不解带地陪伴。仿佛整个后宫,只有淑妃一人。
“世人只道是,杀死未出生的孩子乃是大过。”淑妃平静道:“可若是母亲无力将他养大成人,不能予以他平顺一生,勉强给他性命,又能如何?”
已经到了就寝之时,郑国公却未曾从乾明宫出来。内侍焦急地守在殿外,里面的人却浑然不觉夜色已深。
殿内铺着席,一朝天子与堂堂国公坐在地上,相对而饮。
“每每与你对饮,仿佛我还是太子,你还是郑国公世子。”南楚帝感叹,“不想你我已近不惑。”
鲁之敬笑道:“那时你我年少风流,每每追逐娇花,你都胜我一筹。”
“你才情样貌皆不如我,美人儿又不是瞎的,怎会明珠暗投,反是跟了你?”南楚帝冷哼。
“可见大多数美人儿都盲了眼,跟了你这朝三暮四的浪荡子。”鲁之敬对他后宫充盈之事,反是嗤之以鼻。
“我才不是朝三暮四的浪荡子。”南楚帝摇头道:“我一生最爱泠泠,苍天可鉴!”
“然后便与她日日摔打焚琴,已示恩爱?”鲁之敬许是因多了酒,胆子愈发大了,“我忘了,你早已逼死了她。死者为大,不谈她了。”
“我逼死了她?”南楚帝露出罕见的笑容,“今日找你进宫,便是谈谈当年虞国公一案。”
“陛下糊涂了,前因后果你清楚得很。”鲁之敬笑道。
南楚帝的神色渐渐收敛,“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虞国公本是虞国国主,北面称臣降为国公。他虽然对南楚称臣,他的那些手下却不肯就此罢休,日日怂恿着他自立为帝,陛下岂能不知?”话说的多了,便有些渴,鲁之敬便又饮了一口酒,“兰瑞虽嫁了两个女儿给你,也未曾消除你对他的猜忌。我说得难道不对?”
南楚帝点头,“除了我的淑妃,便是你最懂我。”
“你的淑妃?”鲁之敬反是又笑,“你的贵妃、你的淑妃,皆是兰氏之后,你眼看着兰氏被屠了满门,怎么还有脸做她们的男人?”
话一出口,迎面横飞而来一盏温酒,不偏不倚,泼了鲁之敬一脸。
对面之人似乎酒劲上涌,面上带怒,可郑国公一点也不生气,反是认认真真擦净脸上的酒水,“你的泠泠,并非死于兰氏灭族,却因看清了你这无情男子嘴脸之后绝望自戕。”
南楚帝紧紧握着手中的杯盏,他知道,他当然都知道,可是他不准这话从旁人嘴里说出来。纵横天下者,岂能因儿女情长而动摇了心旌,当年之事,他没有错!
“虞国公死了,陛下的江山太平了。而今旧案重提,你打算如何处置我?”鲁之敬倒是无所畏惧的模样,“我险些忘了,若非陛下的皇后鼎力相助,陛下假意不知,当年凭我一人之力焉能能成事?”
南楚帝沉默不语,面色晦暗。
“陛下英明,想必早已洞察其中要害。你弃兰氏,保得余、鲁二姓,不就是为了江山稳固,南楚万年。”鲁之敬思索片刻,“如此看来,你也没有做错。”
“你果真是了解我。”南楚帝道:“那你该知道,我不想杀你。”
“当然。”鲁之敬笑道。他戍边数年,使得边境安稳,百姓安居,仅这一功绩,便无人可及。天子又怎会不知,他需要怎样的臣子。
“可是事到如今,陛下也保不住我,所以宣我进宫,商议万全之策?”鲁之敬问。
“不错。”南楚帝道:“我素来明察秋毫,功过各有定论。你的性命我尚且能保,爵位恐怕是保不住了。”
鲁之敬摇摇晃晃地起身,“多谢陛下。早知今日,或许该一力促成阿媛与庆元王的婚事,说不定还能保我爵位。”
“你对泠泠的儿子,倒是上心得很?”南楚帝阴沉着脸道。
“说到底还不是你的儿子,与我何干?”鲁之敬反是笑道。
“纵使泠泠已经不在,当日我与她坦荡荡在一处,也算是英雄美人,郎才女貌。”南楚帝眯着眼看他,“不像你,郑国公世子,默默喜爱了一个女子,最终却娶了旁人。”
鲁之敬脚步一沉,冷眼看他。
南楚帝犹然记得少年之时,每当他与泠泠幽会,少不得一两个时辰的互诉衷肠,而后半是惊恐半是甜蜜地云雨一番。他的好友鲁之敬,每次都如木头人一般在外放风。
他实在不明白那鲁之敬,分明是春心萌动的年纪,他怎就如老僧一般,可以坐地一个时辰,翻来覆去地读一封信。
有一回送走了泠泠,他趁着鲁之敬不备,夺了他手中的信笺来瞧。
字迹工整秀气,却是稚气未脱。信上不过是在讨论音律,甚是无趣。
“我还记得那女子的名字。”南楚帝缓缓道:“蕊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