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河汉清浅(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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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悦自小被父母嘲笑五谷不分,彼时她是无忧无虑的小公主,哪里会关注天地农时?

    她虽生而富贵,可是她知道,春日里播下一袋种子,秋日里会收获很多很多果实。燕桓说人法地,地法道,道法天,天法自然。所谓种因得果,也应是天地自然,万事万物运转之道。

    她时常在想,既是燕桓想得如此通透,连治理城池也效仿天地运行,顺而不逆之道,可为何偏偏对她不能平心而待,一定要她生长于他的掌心之中?

    她忤逆,他便愈发捏紧;她乖巧,他便徐徐放松。他强她弱,她以卵击石无异于自寻死路。唯有曲意逢迎,才能顺他而生。好在她的身上,还有他所喜爱之物。仅这一点,她便还有翻身之机。

    所谓阴阳交融,也不过是此消彼长,谁说她一定会处于劣势?

    “阿吾。”见她又在发呆,燕桓执了她的手道:“近日怎么总是神游天外?”

    秦悦望着他的眉眼,他竟有几分悲悯失落之色,倒是难得。他曾对她说,她不经意间的话语,是横在他心上的一根刺。其实秦悦也不记得什么时候说过后悔遇到他,说过她要回家。

    他只是抱着她一遍一遍道:不准离开我。

    再这样下去,她会憋闷死的。他会拿捏她的七寸,恐吓她,威胁她,她焉能束手就擒,沉溺于他的强势欺辱?

    秦悦不由笑了笑,“我又在神游天外?”

    “是。”他亲了亲她的额头,“可是阿吾说,你发呆的时候,便是在想我。”

    想你?骗你的话竟也当真,秦悦不由觉得好笑。你当然不知道,我恨不得逃之夭夭。她也学着他的模样,摩挲他的眉眼,“我不记得了。”

    “记心这样差?”他低笑。

    “近来有许多事情都不记得了。”秦悦抚着额角道:“头痛得厉害,可能是摔坏了。”

    他拨开她的手,唇瓣轻轻贴上那一处粉色印记,“会好的,不准胡思乱想。”

    一想起那日-她食海鲜中了毒,从榻上滚落下来,磕得满头是血,他仍是心有余悸。

    可秦悦依旧蹙着眉摇头,“真是不记得了。”她思索了一会儿,抬头看他,“或许有朝一日,阿吾会连殿下都不记得。”

    燕桓的眸子颤了颤,双手紧紧包裹着她的小手,不肯放开。

    秦悦又想了一会儿,笑道:“会不会连我自己都不记得?”

    她笑容明媚,却看得他心上一片冰冷,“阿吾,不准乱说。”

    暗夜里忽然浮起一片明亮的花束,如同数千萤火虫飞散开来,又如星光炸裂一般。秦悦稍稍抬头,却是蹙眉道:“殿下又在杀人。”

    平铺直叙的语气,倒是落实了他莫须有之罪。他扶住她的肩膀,盯着她的眸子解释道:“那是烟花。”

    她歪着脑袋看他,“骗人。”

    “七夕节的烟花。”他柔声道:“我们出去看看。”

    她摇头,“不要。”

    “阿吾从前最喜欢看烟花。”燕桓牵着她的手,也能感觉到她的抗拒。

    “随我来。”

    马车之上漆黑一片,秦悦歪歪斜斜地倒在他怀里,一遍一遍道:“那不是烟花,是你在杀人。”

    燕桓低头,手指在她脸颊上临摹她的容颜,明暗交替的花火时隐时现,偶尔能看到她明亮的眼,时而空洞,时而晦暗。

    白薇说,阿吾额上的伤口并无大碍,只是最近的情绪有些反复。她没有生病,可是白薇也诊断不出缘由。白薇说,她郁结难消、意志消沉,近日最好能多陪她散散心。

    燕桓又何尝察觉不出她乖巧服贴情绪下的反常。他的阿吾,如同一块羞见人世的通灵宝玉,从前养于富庶的北齐皇宫之中,汲取日月光辉,养得一身娇美温软姿态。

    每当她在他面前褪了衣衫,他甚至不知该首先看向何处。是她璀璨如明星似的眸,还是浸了蜜糖般甘甜的唇,亦或是新雪初落,山峦之上的一片雪白?而后有一抹朱红绽放其上,教他不由自主低头吮吸舔咬,欲罢不能。

    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小阿吾,而今在他手上损伤了些许容貌,她哪里还会高兴得起来?

    因着额上那条未愈的疤痕,她便是日日躲在内室不肯见人。便是夜里一番颠鸾倒凤,依旧用手遮着自己,不让他看她的脸。

    她从前最喜爱夜市繁华,而今却是不肯出门,说是什么既不想看见旁人,也不要旁人看了她。

    在燕桓看来,她额上的小伤非但不曾有半点丑陋,反倒是教他的阿吾增添的几分人间烟火的味道。

    从前的她太完美,但凡他对她有些许心思,都会觉得自己肮脏龌龊,亵渎了她。而今虽是折了她的锋芒,却终于教她完完整整属于他一人,旁人再也没有觊觎她的机会。

    幸得她年纪尚幼,竟不自知她是何等惹人爱怜的娇俏模样。

    再等上几个月,等到他替她消了额上的小小疤痕,恢复从前的容貌。再与她日夜肌肤相亲,教她学会日后只取悦于他一人……待到阿吾及笄的那天,他便会送她一份大礼,教她不再躲在阴晦的府衙花园。

    他的手不干净,杀过人沾过血,因而阿吾对他时常有些恐惧。可他终将是顶天立地的男子,他能答应她任何事情,可是要他做一个文弱无能,连她也抓不住的男子,他却不能。

    秦悦见他亦是神游天外,眯着眸子揣测了一会,柔声道:“殿下,不要让旁人见着我,好不好?”

    燕桓只道她仍是不肯见人,却忽然因她眸子里的泪光心痛起来。他明白了,那一夜在马车的一番荒唐,终究教她难以接受。

    他日夜出行,皆有暗卫左右相护。从前没有阿吾的时候如此,而今有了阿吾亦是如此。

    可是阿吾不喜欢这样,分明是两人肌肤相亲、耳鬓厮磨之事,可每次都有暗卫守在四周。他们虽然看不到,却又不是聋的,终是教阿吾不能彻底解开心结,心无旁骛地与他敦伦一回。

    再说这七夕佳节,本就是妙龄男女相会的私密之事,口唇相交之时的温软细语,又怎么能被别的男子听了去?

    燕桓心上一动,轻轻吻了吻她的眉眼,“今晚,你我便是芸芸众生之中的普通男女。”

    “好。”她抬臂揽住他的颈项,若是真的这样,该有多好。

    河上的画舫游船飘然而过,节日的烟花蔓延在天际。秦悦哪里会分不清呢,他的信号灯迅猛而急促,转瞬即逝,可烟花却是缓慢舒展地扩散开来,教全城百姓都看得清清楚楚。

    临河蜿蜒曲折的夜市比平日里更为繁华,燕桓下车之际,却是伸出食指,向天空而指,秦悦大抵可以猜到,他应该有原地待命的意思。于是轻轻挽住他的臂膀,就这样顺势靠在了他怀里。

    燕桓微微侧首,便吻住了日夜思念的软糯小嘴。没有了暗卫的尴尬,阿吾竟是越发地绵软,毫无顾忌地迎合于他。

    又有一束烟花散落,他终于离开她的唇,她却以团扇遮了面,“殿下带我去街市看看好么?”

    她的眼儿勾着他的魂,哪里是团扇能够遮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