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忽而白首(五)

    猩红的液体慢慢流进涛涛的嘴里，虽然黏稠还带着浓浓血腥味，但是太渴的孩子只是凭借着身体的本能，伸着脖子不停地把温热的、救命的“水”饮尽腹中。

    等喝足之后，安稳沉沉睡去。

    岑沐苍白着脸色，随意地把手腕伤口包扎，跟着昏睡过去。

    在阴暗的地牢里住了几天，每天的吃的都是馊的，水也有一种奇怪的味道。

    但是在没有真正要做抉择之前，他们都苟且地活着，从来也没有想过竟然有一天会吃这种东西。

    牢里面没有处理伤口的药物，岑沐的手腕已经生长出来腐肉，发出难闻的味道。混合在空气之中，没有人注意。

    偶尔被磕碰到，他也一脸淡然，仿佛感受不到疼痛。

    又过了几日，天气愈加寒冷，地牢里的姐妹很多都病倒，发起高烧。大昭的狱卒带着傲慢走进来，拖着快要死去的人离开，偶尔辱骂他们一番。

    这种现象也不难解释，大昭之前两个皇帝昏庸无道，本来好好的中原大国，却要向他们草原臣服，送质子给古纳，向古纳进贡。

    这是中原历史上仅有的一个黑点！

    草原兵强马壮，这次李念带着二十万大军一举攻占古纳，几乎是拿人命堆积起来的。不过凭借李念的才能，不出几年大昭借着一块肥沃的土地，一定能够再回到巅峰时期。

    但说到这场征战上面，死了那么多兄弟，这群人对他们古纳贵族没个好脸色是应该的。

    又带有一个女眷尸体的时候，一个狱卒忽然留下来，目光在阿古拉身上游走。

    “来人，最近王副将那边正好有一个军妓死了，这娘们儿长得不错，就把她带走吧。”

    身后的人准备来拖走阿古拉的时候，她哭着哀求岑沐，可是嘴里因为太干涸，又或许是因为太害怕，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岑沐涨红了双眸，也不知道他那小个子哪儿来的气力，不顾死活就冲上去给了那人一拳。打落了他一颗牙齿，肿了半边脸颊。

    “贱人！”那人一鞭子甩在岑沐身上，他啐了一口血，“草原女人剽悍还真不假，居然打掉老子一颗牙。”

    “回去告诉李念，说我找他。”他声音一出，这人才知道岑沐不是古纳贵族女眷。

    “嚯，还是个男人，我说怎么力气这么大。”那人开始打量起岑沐，岑沐侧身躲开他的脏手，“哟，还敢躲，太子殿下的名字是你这种贱民叫的吗？你该想见太子殿下，可做梦吧！”

    岑沐本来想掏出怀里的玉佩，可是忽然想起已经被前几天那个狱卒拿走了。

    他什么都没有。

    “还敢打老子……”面前的人呢喃着，趁着岑沐出神之际就给了他一脚，直直把他踹飞落在墙角。

    一口血，又从岑沐嘴里吐出。

    那人啧了一声，嘲讽地慢慢走到岑沐身边蹲下，马鞭挑起岑沐的下巴，“古纳的男人，不也是这么没用吗？长得和女人似得，就是不知道上起来爽不爽。”

    第383章 忽而白首(六)

    “滚！”岑沐呸了一口血在他脸上。

    “妈的！贱民还不服？”那人恼羞成怒，擦干净脸上的血，站起来对着岑沐拳打脚踢。

    “别打了！我跟你们走，别打他！”阿古拉扑过去，却被身后的那群小狱卒给拉住，不能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岑沐被拳打脚踢，“长得跟个娘们儿似得，上起来肯定也带劲儿！不过这种美人，都是大官消受起的。”

    他用鞭子拍了拍岑沐的脸，男宠面首什么的在大昭是贵族的象征，这人有自知之明，不敢动岑沐。但是周围的女眷，他可没有打算放过。

    阿古拉是里面最漂亮的，反正这群女人最后都会落得一死，或者万人骑的下场，不如先便宜了他。

    “你这娘们儿，你跟不跟我们走，是你能决定的吗？”那人丢下岑沐，转身往阿古拉前面走去，一面不耐烦伸手解着自己的裤腰带。

    一股恶心的寒意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开始蔓延。

    岑沐目光望过去，对上阿古拉那双哭红了的眸子，带着哀求与绝望。他双拳握紧，一点一点往阿古拉那边爬过去。

    “太子殿下驾到。”高昂的声音回荡在地牢里面，嘈杂瞬间化为乌有。

    那个官兵也立马提起了裤子，吓得软了。

    “太子殿下，您怎么到这儿来了，有什么事情交给我们办就好，这里脏乱得很，您还是不要进去了。”

    几个头领急忙出来迎接，脸上带着讨好的笑。

    李念老远就看到地上的岑沐，十几天没见，竟然成了这副鬼样子。

    广袖之中，那枚玉佩被他紧紧攥在手心，一点点收缩，

    他本来不打算管岑沐的死活，两族血海深仇，他带兵灭了古纳全族，与岑沐以后也再无可能。

    所以那天他没有带走岑沐，任由手下的兵把他关押起来，最后给他一死。

    他在东宫住下，每天忙于政务，在朝堂和军营两边跑，好让岑沐的脸被排挤在他脑海之外。

    但是今天探查军营，忽然看到那个军官手里拿着那枚玉佩把玩，他就知道他疯了。

    岑沐没死，他大喜。

    他夺过那枚玉佩，揪住那人的衣领就问从哪儿来的，得到答案之后就带着人冲到地牢来。

    岑沐还活着，那么以后，只能在他身边！

    岑沐也看到了他，李念，大昭皇太子。

    身份不一样了，连气质和穿着也不一样了呢。

    以前当质子，跟在岑沐身边，时不时就被人揍，有时候岑沐被人打，也是两个人一起挨揍。

    岑沐瘦弱，他那时候也壮不到哪儿去。现在回了大昭，几年光景，当上了皇太子。一身朝服加身，头上玉环束发，老远走来，眉似远山，刚毅俊郎的面容也渐渐清晰。

    “滚。”李念冷眼看着面前挡路的几个人，没有一步停留直接走进去。

    地上污秽不堪，岑沐从地上爬起来坐好的时候，他正好停下了脚步。

    面前的人太不真实，全身上下的破烂血污没有一点像古纳那个贵气的王子。

    他真的是岑沐吗？

    第384章 忽而白首(七)

    “哟，太子殿下啊。”岑沐微微仰起头，明明一副慵懒带笑的模样，此刻从他嗓子里面蹦出来，却仿佛像腐朽的铁锈，沙哑不堪。

    李念微微皱眉，掩盖住了心里所有的情绪……

    暴怒，这群人怎么可以把他折磨成这样！

    大喜，他还活着，真的还活着！

    他不知道此刻的心情，但是回到大昭之后，李念脸上从来就没有表现过真正的情感。

    在朝廷之中喜怒无常，在百姓民间温和一派，深得民心。

    他早已经忘记，如何去表达真正内心的情感。就连上一次的放声大笑，都是与岑沐在一起时。

    太过久远，他恍惚想不起来。

    “玉佩，以后不可随意乱丢。”李念淡淡开口，玉佩从广袖里面甩下，落下岑沐脚边。

    岑沐笑着捡起来，擦了擦上面的灰尘，却沾染了更加污秽。他随手漫不经心地塞在了怀里，懒懒道：“一个玉佩，身外之物，能换一两滴救命水，好歹有用。不然，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留着它做什么。”

    身上的衣服在受刑的时候就破烂不堪，此时有点衣不蔽体，狰狞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之中，让李念身上的气压更加低沉。

    “我今日来，是带你离开的。”他平静说完，明明没有趾高气扬的感觉，甚至还带着几分乞求。但是此刻在这群人眼里，就是羞辱！

    古纳的贵族王子被当做男宠，是多大的耻辱！

    “岑沐，你不能走！你要是还有点古纳的血性，你今天就撞死在这里！”

    岑沐与李念同时扫了她们一眼，不知道是不是她太吵了，阿古拉旁边的涛涛忽然就哭了起来。

    “我不想死……我也不要沐哥哥死……”

    岑沐轻笑了一声：“和你走？走去哪儿？我已经没有家了，我还能去哪儿？”

    李念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紧抿的薄唇微动：“一个条件。”

    “什么？”岑沐忽然不明白，皱眉看他。

    “你和我走，她们我全部放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