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嫉妒旁人能够理清痛苦的来源，而他自己居然不能。

    何陶这个人此刻在他心里依然是黑白的、或者说更加空白了。他突然明白莫长汀一直瞒着的理由，可能只是他无法面对自己这些年来卑微的爱情。

    他伤害莫长汀了，在不知道的时间和地点，他狠狠地毁了莫长汀一大段美好的年华。

    这才是蓝海洋感到最难过的事情。

    “师兄，所以我其实就是想看看你到底是什么样的，我之所以知道他这些，只是因为待久了观察到了，然后我看他的搜索记录什么的……某种意义上，我也成跟踪狂了……呵，所以我过来了，找到你，我想比他先得到你，但是其实他也永远得不到你就是了，我可能就是……想给自己一个交代吧……对了，那个豆瓣也不是我先发现你的，是何陶，他一直用各种方法追踪你，你到哪里他都知道的。很变态对吧？但是他真的很压抑自己了，每当控制不住的时候，他就狠狠惩罚自己一顿……或者……”莫长汀顿了顿。

    “或者惩罚你？是吗？”蓝海洋开口。

    莫长汀似乎微微点了点头。

    太压抑了，太绝望了。蓝海洋这一刻很想要做点什么，或许如果外面是一座悬崖，他就会冲过去大喊，把五脏六腑都喊出来，他甚至还可能会跳下去。

    然而当他抬头，外面只有翩翩白雪，飘得漫不经心，事不关己。

    “你恨我吗？”蓝海洋问莫长汀。

    “我不知道。”

    “那你真的……”蓝海洋本来想问“喜欢过我吗？”但是这有什么好问的呢？他爱的是何陶，他只是来看看是谁害死了何陶而已。

    “师兄，那你恨我吗？”

    作者有话要说：　　44是个好数字，来个关键章。

    第四十五章

    早知如此，蓝海洋可能会更勇敢一点去承认自己对莫长汀的感情，这样至少在真相大白之前他还能拥有点什么。结果现在变成这样，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一刻都没有拥有过莫长汀。

    长久的沉默，冷风和雪花一阵阵灌进这个拥有太多故事的小空间里，蓝海洋打了个寒颤。

    “我想我现在可能有点恨你吧，我很害怕被骗的好吗。”蓝海洋后半句带点埋怨和玩笑的意味，但其实他一点也不恨，他怎么可能会恨莫长汀呢？他只是觉得自己有点可悲罢了。

    “嗯，也是。对不起师兄。”莫长汀是当真的。

    “你说过那么多次‘对不起’，我总不要你说，今天这个我姑且收下了。”蓝海洋笑了一下。

    “其实何陶的死不是我们任何人的错，我很早就想通了，这个病，没有办法的，师兄你也是受害者。”

    “你能这么想就好，长汀，毕竟我肯定是无法对他的死负责的。”不知道为什么，蓝海洋觉得必须把这句不太客气的话说出来，可能这就算他把何陶跟踪他多年的事情给一笔勾销了吧。

    莫长汀安静了几秒，默默点了点头。

    蓝海洋余光瞟到这个细微的动作，顿时心情复杂。莫长汀一定还是不希望任何人说何陶不好的，即使他们都是受害者。蓝海洋此刻太心疼莫长汀了，他想到何陶因为自己而不把莫长汀放在眼里，就觉得荒谬，内心甚至升起一股恨意。他有很多想说的，但是还是不要说了，毕竟莫长汀一定会更难过的。

    蓝海洋已经能感觉到莫长汀就要离他而去了，莫长汀肯定是做好了这个准备才会告诉他真相的，然而蓝海洋那点莫名其妙的自尊，在这时候竟然不能允许他在被“骗”的情况下，还主动伸手过去挽留。

    “下面怎么办呢？”莫长汀仿佛是在低声问自己。

    “嗯？”蓝海洋没听清。

    “那我们就此别过吧，师兄。”莫长汀转过头。

    这本是一句能把蓝海洋瞬间摧毁的话，但这时候他突然觉得，他不能心软，他不能示弱，那样他就彻底输给何陶了。

    “还是麻烦你把我送回去吧。”还没等蓝海洋说话，莫长汀就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然后伸出手拉起蓝海洋。蓝海洋起身之后想，这会不会是莫长汀最后一次碰他？

    莫长汀一个人把之前被蓝海洋推出去的铁盆又搬回来，拿门口的毛巾擦了擦手。蓝海洋在旁边看着他那好像永远都不会有瑕疵的漂亮的脸，配着雪地的纯白，显得更加遥远了。

    就是这样美好的人，为什么会经历这些事情呢？莫长汀这样的人，本该站在最高的地方，享受一切阳光雨露，然而为什么他却一直心甘情愿地受罪呢？蓝海洋不能为何陶的死负责，他很清楚自己对何陶一点愧疚感都不会有，但是他却十分想为莫长汀的“失去”负责。他觉得这是他的错，没有他，莫长汀就不会这么痛苦了。然而没有他，莫长汀可能也不会遇见让他这么喜欢的何陶了。

    这像是莫比乌斯带一样的关系，简直像个玩笑，但是可能谁也走不出去了。

    两个人在车上一路没有说话，蓝海洋一直在想什么叫“就此别过”，莫长汀会从自己的生活中消失吗？还是说他们就要形同陌路，就跟庄梓风和他现在这样？莫长汀还会回到庄梓风身边吗？蓝海洋知道，是庄梓风的话一定还会接纳莫长汀的，毕竟庄梓风在感情中总是充当牺牲者、奉献者，他可以原谅任何事，只要对方理由充分。那么这下他才是一个人了。不过“一个人”不是自己最应该习惯的状态吗？

    不知不觉车就到了庄梓风家楼下，不过莫长汀过一阵子就要搬家了。

    “庄梓风在吗？”蓝海洋觉得气氛有些尴尬，不自觉就问了一句。

    “在吧，怎么了？”莫长汀答。

    “没事，就问问。”

    “啊，师兄，对不起……因为我，你和庄梓风也……”

    是哦，蓝海洋心想，严格来说，这确实有一部分算是莫长汀的错，虽然他觉得更多还是自己吧，是自己先没把持住，抢了他好兄弟的人。

    “没有，我们是‘共犯’啊，说好了呢。”蓝海洋本来想用这个理由搪塞，顺便让莫长汀少点负担，结果话说出来的一刻，他突然想到他们曾经说过很多次的那句：“我们一起面对就好。”

    他鼻子猛的一酸。

    我们要一起面对什么啊……

    冬天这么敏感的吗？自己还没注意到的时候，似乎就已经站在了崩溃的边缘，一米八的男人，原来也会这么容易就想要流泪的吗？

    蓝海洋趴在前面，脑门轻轻锤了锤方向盘。“我想要想点事情，你先上去吧。”他说。

    话说完，旁边半天却没有动静。蓝海洋疑惑地慢慢抬头，只见莫长汀坐在他身边的副驾上，低着头，头发垂下来，看不见表情。

    蓝海洋愈发难受，他觉得这些年就没有哪一天像现在这么难受，他多么想当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莫长汀没有告诉他真相，没有要他看那些遗书，没有告诉他他“爱”何陶……这样就算蒙在鼓里，至少也还能自欺欺人一段时间。然而另一个自己却也明白，如果不知道真相，他也永远不会确认自己对莫长汀的感情。

    可是现在算什么呢？蓝海洋现在最想做的事情或许是抱住他、亲吻他、用身体让他知道何陶这个无药可救的疯子已经死了，他不值得你的守候，不值得你把自己困在里面不出来。可是有什么用呢？自己难道就能取代何陶吗？他连一天都没有取代过何陶，相反的，是何陶在利用他，不是吗？莫长汀并不喜欢他，一天也没有喜欢过他，接近他只是因为何陶喜欢他，一切都是因为何陶。所以那天莫长汀那句匆忙的“我爱你”是那么的唐突和缺乏生气，还好自己也没有打算相信。

    自从认识以来，蓝海洋从来没敢定义过自己对莫长汀的感情，可是现在他的心脏非常的憋屈难受，好像拼了命的想要冲出来，然后又被自己硬生生按下去。他恨不得想打自己一巴掌，或者摔点什么东西，不然不足以发泄他内心的狂躁。所以这是“爱情”吧？他想，没有哪一刻比现在的他更加清楚自己有多想要拥有莫长汀。这情绪太痛了、太难过了，明明唾手可得，但是他无法伸出手，因为他知道结果是他晚了，他知道结果了。

    “师兄，你要是不想看到我，可以把我删掉的。”莫长汀吸了吸鼻子，然后推门下了车。蓝海洋没说话，只是呆呆看着他，直到看他走上楼梯，走到庄梓风家门口，从口袋里拿出钥匙开门，然后默默走进去，至始至终都没有回头看他车的方向一眼。

    蓝海洋这时候觉得整个人都要崩溃了，他再一次趴在方向盘上，一开始只是小声的哽咽，一个人在车里孤单地耸着肩膀，后来越来越难以控制，狠狠抽泣起来，眼泪从方向盘的空隙里大滴大滴掉在脚下的垫子上，啪嗒啪嗒响，最后他干脆放肆地哭嚎出来。他不是因为难过，他只是觉得太憋屈了，他痛恨自己的无能，他为莫长汀的付出感到不值，他心疼他，但是却无法帮助他了。

    那天回家之后蓝海洋喝了个烂醉，他不想躺在床上也不想躺在沙发上，因为哪里都让他想到莫长汀。最后他穿着衣服爬进没水的浴缸里，呆呆地坐着，直到歪着头睡去。

    然后便迎来了冬假，一场又一场的大雪把d市都要埋了。连着一个多星期没有一个人联系他，他也理所当然没有人可以联系。以前庄梓风没事总骚扰他，但自从闹僵了他不仅不联系，连朋友圈都不发了，当然也可能是屏蔽了。蓝海洋没事就在家打游戏、喝酒，慢慢的可以睡回自己的床上了，但是之前用过的被单他全都扔了。

    今年冬天的雪似乎比往年都要多，蓝海洋讨厌下雪，但是家里弹尽粮绝的时候，他还是不得不下楼铲雪出门采购。超市里永远都是亮堂堂的，蔬菜水果鲜艳的颜色让人在这死气沉沉的冬日里稍微觉得有点活着的实感。蓝海洋在那儿选番茄，突然听到有人叫他，那声音不用回头看就知道是他教授john。

    逛超市碰到熟人总是很尴尬的，更别提碰到教授和他老婆。蓝海洋推着购物车过去点头哈腰的打了个招呼，结果john立刻就说：“海洋你怎么看起来脸色这么差？放假干什么呢？”

    蓝海洋心想这老头年纪大了怎么眼神儿还这么好呢？

    john的老婆e，就是在学校心理咨询中心工作的那位，也跟着说：“好久没看到你了，这样吧，找一天来我们家吃饭？“

    虽然蓝海洋内心是很想拒绝的，但是被自己最喜欢的教授和夫人邀请了，机会难得，又怎么能不去呢。于是蓝海洋装作很兴奋的答应了。john又说：“不然干脆你平安夜来我们家吧！放寒假你没事嘛。”

    “你怎么知道人家没安排？”e用手肘戳了戳她老公。

    “哦哦对，梓风也在吗？叫他一起过来！就这么定了。你们晚上住我们家都行，我们家大。”

    蓝海洋想说他也不知道庄梓风在不在，但是看在三个人堵在卖番茄的地方聊半天了也怪尴尬的，只好先说了个好。john高兴地说再联络，然后乐呵呵地挽着老婆继续逛超市了。

    蓝海洋叹了口气，到时候说他有事，自己一个人去就是了。

    他接着挑蔬菜，结果突然又想起自己病了的时候莫长汀在他家给他做了一锅粥的事。他看着一排菠菜愣了神，然后不知怎么就想象起两个人过着柴米油盐日子的样子，等回过神的时候才发现旁边站了个老太太在等着他让位置呢。

    蓝海洋霎时觉得，该不会这样就叫作“失恋”吧？想到这他才难得地笑了笑——不能这样下去啊。

    说起来，莫长汀也好，庄梓风也好，就真的这样从蓝海洋生活里消失了。他这才发现自己也没有别的方法得知他们的消息。莫长汀的微信他是舍不得删的，但他平时也不会发什么朋友圈。蓝海洋打开微信总是习惯性地先看看和莫长汀的对话框，但很久没有新消息了。蓝海洋的性格，也不会率先发个什么过去的。

    放假的日子又无所事事又过得飞快，转眼就24号平安夜早上了。睁开眼的一瞬蓝海洋忽然有个危险的想法：如果没有发生那么些事，能跟莫长汀一起过个圣诞该有多好。

    这个想法让他不禁打了个寒颤，太危险了，潜意识里莫长汀的存在感似乎比自己认为的还要强烈。从前不曾有任何人能让蓝海洋觉得因为占据自己潜意识过多空间而感到不安，应该说，他根本就不会要别人轻易涉足到他的思想空间里。然而不知不觉间，莫长汀似乎就已经扎根进来了，让蓝海洋对待“人”的态度变了很多。但这不是好事，蓝海洋提醒自己，他的“自我”本来就自认为渺小，如果还被人“偷”去一部分，那他慢慢就会怀疑还有几分是真实的自己了。

    这对他一个常年习惯一个人呆着的人来说，是必要的。

    约的是下午五点去john家，于是蓝海洋中午开始就炖起了一锅番茄牛腩准备晚上带过去。准备收汁的时候他想看看教程，结果一不小心点开了旁边的facebook。

    他没事不上这个app，刚来美国的时候很流行，但现在很多人觉得它已经是老年社交软件了。然而就是这么一打开，蓝海洋突然就傻了。首页tile上是一张庄梓风和莫长汀的合照。两个人在游轮上，都戴着大大的墨镜，估计是在享受着12月加勒比的阳光。

    蓝海洋慌忙地关上了app，好像这样就什么都没有看到，什么都没有发生。他又匆匆忙忙收了汁，甚至都忘了尝一口。

    其实这算是他意料当中可能会发生的事，但是真正发生的时候，他才发现他从来就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情。他很慌张，一时间都不知道应该做什么。他心跳加速，脸也有些发烫。他其实根本都没看清楚庄梓风写了些什么，但是他觉得不可能再打开看一次了。没错，他就是这么没用的一个人，一直都是。

    第四十六章

    蓝海洋很久没去过教授家了，第一次去还是本科的时候，那时候他刚在自己的展览上认识john，然后第二天他去心理中心聊天，又正好碰到e，看见她桌上的合照才知道这是一家人。在表示了小小的惊讶后，e在那一年的春假就叫蓝海洋去他们家玩儿了。john和e有两个孩子，一个在外地工作生活的大女儿和一个正在读大三的儿子，就是之前john说出柜了的那个。

    下午五点，d市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蓝海洋把车停到john家门口的时候发现他们家也装了那种最近很流行的投影灯，于是整个两层楼的房子在黑夜里流光溢彩的，跟舞厅里的灯效似的。他不禁觉得好笑，看来再先锋前卫的艺术教授在面对圣诞节的时候都还是走最这种大众审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