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张张的翻过去，又看到最后有何陶出现的那两张，但是都看不到他的正脸。这是他自杀之前和与莫长汀最后的合照，他当时在想什么呢？

    蓝海洋脑中某个开关就在这时突然响了一下。

    是因为这个吗？这么明显的答案，为什么自己一直没有发现呢？

    他需要一场对决，让自己彻底死心或者彻底跨越的对决。

    他需要把自己眼中的莫长汀拍出来，然后放在阳光下，和何陶的摆在一起。没想到这个从开认识起就开始奠基的计划，最后会以这种方式实施出来。

    学期末的那个星期五下了好大的雪，美国人都纷纷开车回家了，学校里空空荡荡。蓝海洋背着他的一台佳能ae-1和一台宝丽来sx-70出了门。到了楼下他除了车库门口的雪，然后坐上车发动了引擎。这两台相机是他众多相机里最喜欢的，它们此刻正乖乖坐在副驾，它们永远不会说话，永远不会惹人烦。

    蓝海洋想直接开去庄梓风家，于是走的那条小路，几个月前他和莫长汀在这里遇见过两只鹿。莫长汀说：“所以你看两只总比一只好。”那时候他觉得莫长汀是因为这样才答应了庄梓风的追求，然而现在想起来，却觉得自己可能才是那“第二只”。

    想到这儿的时候，他突然被路边的景象吸引，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他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一头被轧死的鹿的尸体，在雪地和荒草中，露出漂亮的头和脖颈，身体却已经开始腐烂。

    死的时候往往都是一个人孤零零的啊。他想。

    到了庄梓风和莫长汀楼下，蓝海洋才拿出手机给莫长汀发了个微信。

    “我在你家楼下。”

    没一会儿，庄梓风家的门就打开了，两周没见的莫长汀穿着冬天的睡衣和毛绒拖鞋站在门口的栏杆边，手里还握着手机，看着蓝海洋车的方向。

    蓝海洋从挡风玻璃里就这么静静看着他。可能是冷的缘故，莫长汀的眼睛和鼻尖都红红的，蓝海洋一时间居然想到圣诞老人的小鹿。

    这时候他微信响了，拿起一看是莫长汀发来的：“有什么事？”

    还真是客气。

    “想找你当模特。之前答应过我的。”

    “现在？”

    两人就这样对峙着，拿着手机交流。发完一条蓝海洋就抬头看着莫长汀接收，然后回复。最后他还是忍不住发了一句：“天冷，别在外面站这么久，会感冒。”

    这句过后莫长汀回了一条“等我”，便走进了屋。

    蓝海洋不知道庄梓风在不在家，但看莫长汀还住在这里，他觉得两人可能早就和好了吧。莫长汀机灵得很，肯定不会说太多自己和他如何给庄梓风戴绿帽子的事情，外加庄梓风头脑简单，对莫长汀又是真爱，大概怎样都会原谅。但是正如之前所说，庄梓风本就不该在这剧本里，可能他的存在只是为了更加烘托蓝海洋性格的缺陷吧。

    过了五分钟，楼上的门再度打开，莫长汀穿了件大大的羽绒服走了下来。走到车前的时候雪已经洒满了他的头顶，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清淡又空灵。

    蓝海洋开了锁，莫长汀就打开了副驾驶室的门，一眼就看到两台相机乖乖坐在上面。

    “师兄，那我坐后面？”他指了指两台机。

    “不用，你坐前面抱着它们吧。”蓝海洋尽量表现出平静的样子，就和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莫长汀似乎也比上一次见面的时候要更拘谨一些，毕竟两周不见，他也不知道上次天台的事情过后蓝海洋到底是怎么想的。他只觉得是自己的固执让他生气了，但他也有不想要退让的理由。

    车开动后两个人很久都没有说话。蓝海洋其实是有些发憷的，他心里充满着罪恶感，两周前他就那样把莫长汀丢在一团雾水里，没来由地将内心的阴暗都发泄在他身上，还弄得好像错的人是莫长汀一样，但是他却连一句抱歉也说不出来。

    “去哪啊师兄？”结果还是莫长汀先开的口。

    “不知道，先随便开开吧。”蓝海洋说的是实话。

    “你还好吗？”蓝海洋感觉莫长汀的视线正看向他。

    “还好。你呢？庄梓风没找你麻烦吧？”

    “没有，但是我们可能也玩完了，下学期开始我就搬走，正在找地方。”

    蓝海洋一听，觉得他们大概这两周也没有发生什么，不禁悄悄舒了口气。

    “其实这样再好不过，”莫长汀说，“上次让他那么发现，比我自己说来得方便。”

    “我跟他可能也玩完了吧。”蓝海洋笑，“谁都不理谁了。”

    “对不起师兄。怪我。”莫长汀习惯性地道歉。

    蓝海洋笑了笑，说：“说好了是共犯，你又道歉了。”

    “你笑了。”莫长汀却捕捉到了。

    “嗯？不可以吗？”

    “没有，我怕你不会再对我笑了。”

    雪天，又是周五，路上车不少，大家开的也都很小心。蓝海洋开着车漫无目的的在大学附近转了几圈，然后决定上高速。

    “师兄，你真的没想好去哪儿吗？”莫长汀小心地又问了一次。

    蓝海洋趁着高速路口堵车的间隙侧头看了一眼莫长汀，他的脸此时已经被车里的暖气吹得泛出好看的粉红，眼睛里还是一如既往黑洞洞的，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人的瞳仁都要好看太多。如果可以，他真想要这双眼睛永远都只看着自己啊。

    “没有，你有想法吗？”

    “如果我说有，你愿意去吗？”

    “不远的话，可以啊。”蓝海洋说着，重新踩着油门一脚上了高速。

    “远的地方也有，”莫长汀抱着怀里的两个相机看着前方，“但是我舍不得你陪我去。”

    “那近的地方呢？”蓝海洋问。

    “师兄，你为什么都不问一问远的地方在哪里呢？”莫长汀转过身，然而他怎么会不知道，蓝海洋就是这样的人啊。他只好又坐回去，语气里有些无可奈何：“去近的地方吧，就在东区，我们上次去的美术馆那边。”

    “所以远的地方在哪？”蓝海洋这时将车开到超车道，一连过了好几辆车。

    “师兄！”莫长汀大声叫了一声，似乎有点埋怨，但是又有点想笑。这是他今天第一次想笑，之前他一直都不知道究竟应该怎样理解蓝海洋这突然的邀约。

    “逗你的。”蓝海洋笑，“我可能知道你说的远的地方。”

    “不你不知道的。”

    “好吧。”

    之前蓝海洋就知道那家旧美术馆不远处是一片老工厂区，本来美术馆的人想把这一片一起买下来建成一个艺术区，但是和工厂那边的人一直谈不拢。蓝海洋把车大概开到那一片，他刻意避开了走旧美术馆门口那条路，毕竟他实在不想在这个时候勾起属于他们两个人的记忆。

    “再怎么走？”蓝海洋问旁边的莫长汀。

    “前面那个s sign右拐，走到底。”

    “好神秘啊。”蓝海洋说，“该不会要把我卖给人贩子吧？”

    “别开玩笑了师兄。”

    蓝海洋瘪了瘪嘴，反正他除了相机什么也没带出来，也没有任何目的地。如果莫长汀有喜欢的地方想要拍照，他随时随地都ok。

    路的尽头是一个仓库区，就是那种一排排可以租赁的、集装箱一样的片区。仓库的门是天蓝色的，在雪地中非常的鲜艳亮眼。

    “这儿吗？”蓝海洋看着莫长汀。

    莫长汀点头，然后把蓝海洋的两台相机挂在脖子上跳下了车。他走到蓝色的门前，从大衣口袋里拿出遥控钥匙，对着卷帘门按了一下。

    “嘀”的一声过后是巨大的声响，卷帘门缓缓升起，蓝海洋这时也站在门前，有些期待。不过因为雪地背光，门打开了一半他都没看清楚什么，只觉得里面一片漆黑。

    莫长汀站在他前面，脖子上还挂着他的相机，倒是十分轻车熟路地欠身进了仓库。他拨开了门口的灯，啪嗒一下，整个空间亮了起来。

    蓝海洋跟着走了进去，然后就愣住了。

    这个地方他第一次来，但是却一点也不陌生。

    那是他在莫长汀的画室里曾经看过的、一张张拍立得照片里所记录下来的场景。这里的墙壁上摆满了莫长汀那些压抑黑暗的作品，每一幅大概都是20x24英寸的样子，油画打底的帆布框架上是各种金属被涂成黑色之后交错叠加所呈现的时而隐忍时而富有爆发力的奇形怪状。跟那时候在拍立得上面看到的模糊感不同，此刻在他眼前的这些挂起的作品似乎更能体现出作者的心境。在那么小的画面上蓝海洋都曾感觉到过“仇恨”，此刻再面对着这些尖锐的贯穿，他不自觉地都想要后退几步。

    “都是你的吗？”蓝海洋还是走近了其中一幅，他认出来这是他第一次在莫长汀画室里看到的，让他飞奔出去的那副。他曾经亲眼看着莫长汀像是了结一个性命似的将一根铁丝插进画面中心。完成之时莫长汀那种无力的美，让他感到心潮澎湃，无法控制。

    “嗯。”莫长汀答道，“要说的话，其实还有何陶的。”

    又是何陶，蓝海洋无论怎样想逃避也逃避不掉的名字，只要他还对莫长汀存有哪怕一点可以称为“爱情”的东西，就无法不提及何陶。

    “抱歉师兄，两周前我没有办法告诉你，我没有准备好，何陶也没有。”

    第四十二章

    仓库的门没有关，冷风就这样集中地吹进这个充斥着艺术与混乱的空间。毕竟除了挂着的那些已经足够混沌的作品，目之所及还有很多没有用的废铜烂铁，被随意地丢在各个角落里。

    “那你和何陶想跟我说什么呢？”蓝海洋依然站在那副他最熟悉的“画作”面前，看着那尖锐的最后一刺。他此刻觉得自己像是闯进了一个死胡同，后面是莫长汀逼着，下面无论他听到什么都得要硬扛下来。

    然而紧接着，他听到什么重物在地上摩擦的刺耳声音，一回头，只见莫长汀正从一堆烂铁里拖出来一个大铁盆。铁制品自然是挺重的，他有些吃力地推着那盆子往房间中间去。

    “干嘛呢？”蓝海洋下意识地走过去帮忙。

    “冷，烤火。”莫长汀一边推一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