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155
字数:6863 加入书签
钟子津过了一会才看到温行泽,身体僵了僵,而后拉出一个笑来:“师兄原来你也在。”
温行泽怔了怔,招呼他过来一起,钟子津手脚僵硬神色古怪地站了过来,穆星河终于明白温行泽为什么选择避开他了——这种肉眼可见的不自然,看不出来那才是傻子!
穆星河看向钟子津,笑道:“我不记得瀛洲离云浮有那么近。”
钟子津好像终于才缓过来,拍了拍胸口:“那是,我可是到隔壁求了那些鼻子翘上天的人好久开的法阵啊。”
因为此处是审判之所,因此钟子津并没有多说话,同温行泽站在一道等待上方之人的裁决。
而在那几道证明和穆星河的自证之下,最坏的结果应当也不过是再到问心崖关上几年。
沈文哲并未说话,谢春荣微笑着问那名老者:“长老意下如何?”
老者一直皱着眉,盯着桌上那碧色信笺,思索良久,方才开口道:“……我知此人行事虽然古怪,但心性不怀,更有道修之才。但是,云浮已经有过一个沈岫了。一个沈岫,已经叫云浮落人口实,今日更有人怀疑云浮弟子与沈岫勾结,他若继续留在云浮,云浮可还能支撑得住这份名声?可还能承受得住未来的变化?”
他说话的时候并不愤怒,但或许正是这样平静而低沉的言语,能够像巨石一样沉沉落在人们心上。
是的,其实那些宗门规矩,那些流言蜚语,不过是一些稻草,压住的是云浮派这一头骆驼。
谢春荣收起了微笑,放下了手中的扇子,缓缓站起来。
她看着穆星河,问道:“穆星河,你自己想要留在云浮派吗?”
其实从来没有人问过穆星河这个问题。他一来这里他就是云浮弟子,一片茫然的时候,系统也是叫他进入内门,去继续做云浮弟子。在之后他稍微明白情况的时候,却知道了云浮还算合适他,给予了他很好很好的宽容,于情于理他都不能无故离开。
云浮弟子的身份给过他很多便利,也给了他许多无形的束缚,但他从来没有得到过选择的机会。
而今,却有人问他,他自己愿意吗?
他的画风的确与云浮不太般配,他也能明白云浮有了沈岫之后,就很难再次承受这样的不安全因素。
更何况,他如今已经隐隐约约能感受到自己的不安全因素何在。云浮待他不薄,他的确不应该拖累云浮。
但他是穆星河。
他抬起头来,看向谢春荣,眼里有光:“我想要留在云浮。”
他想他或许比他想象的更喜欢这个地方,他喜欢云浮满山的高树,喜欢山巅上的云海,喜欢云镜台的雪,喜欢有着高手坐镇、藏着无数密宝的独秀楼,喜欢那些用轻盈而愉快的语气谈论着术法的前辈,喜欢那些习惯各人自扫门前雪的同门,喜欢毫不掩饰袒护自己弟子却在外人面前回护他的首座,喜欢在长庚殿上烤火的掌门。
喜欢这个被人以许多心血维护着的、一代代传承着的云浮派。
“好,”谢春荣秀眉一扬,迎着穆星河与长老的目光,显出几分飞扬的意气来,“那便如你所愿。”
老者愕然,惊得拍断了椅子的扶手。
谢春荣慢慢走过去,俯身拾起那被击断的扶手,指上真气流动,那扶手竟然接了回去,甚至看不出半点破损的痕迹,她抬头凝视着老者,语气竟有几分柔软,她缓缓道:“师叔……当初……你在炼魂之境,为了护佑我们强行献祭本命法宝,结成下品金丹,我们是如此一路被你护佑过来,如今云浮也是一直这样过来的,他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你——”在谢春荣的话语之后,老者好似失去了方才那些吹胡子瞪眼的力气,僵持了片刻,终究不敌谢春荣的目光,低低叹息道,“我是老了,老得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外形,此生修为无望再有进境,徒然等死罢了。而你们是以自己的实力修成的金丹,正值盛年,云浮的未来是你们的,随便你们怎么折腾吧。”
说着他已然招呼着人要起来,谢春荣过去搀住他,却是看向穆星河:“既然你要留在云浮,那么,即使外边风声四起,云浮还是能佑你安宁。只是之后你必须在明年的内门比试中脱颖而出,去往论道大会,用你自己的表现,证明你并非如流言所述,证明云浮并不是在收容恶徒!”
穆星河知道论道大会是什么,那是天下诸多宗门派出自己出色的弟子参与比试的盛会,当年的沈岫在论道大会上拔得头筹,名动四方,而今后,他也需要用自己的实力来给众人看看,穆星河会是怎么样的人。
他明白内门比试定然高手众多,更明白论道大会不是自己说去就去,也不是自己说赢就赢的。
但此刻,他握紧了自己的拳头,干干脆脆地应道:“好!”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在这常年阴霾的冬季里,这个早晨,有千里朝阳,万丈晨光。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唐宋元明清的地雷~
各位冬至愉快owo这一章是不是很肥,加到晚餐能不能吃饱呢?
第155章 人在云浮
穆星河在晒太阳。
自打他回云浮以后, 就没有几天的好天气, 今日却是难得地出了太阳。阳光不如何炽热, 却依然有着暖融融的温度,刚刚好。
云浮没有把他逐出宗门,但依然还是罪责难免, 该思的过还是得思,云浮甚至还把他的贡献点都给一并清空了,实在是叫人痛苦又难以置信。
但云浮人道的地方在于, 知道他的朋友远道而来,特意让他晚一天思过。
可惜他的朋友未能理解云浮的苦心,钟子津借口比剑躲开了温行泽,温行泽不忍见钟子津如此别扭又借口遗迹中还有事, 离开了云浮。
气得穆星河直接到玉京台把钟子津揪出来骂。
钟子津还委屈说那这样不就表明他的想法是正确的, 师兄是同他相处都不乐意了。穆星河疯狂晃着他脑袋,骂道:“你傻不傻,反正做什么他也不会更讨厌你了,你在想些什么就不能像个男人一样直接跟他说清楚吗?!”
钟子津恍然大悟,立即像男人那样行动了,留下穆星河一个人孤独地在云浮的山头上晒太阳。
那是云浮的一处高崖, 下边是冬季的牧野。天空碧蓝如洗, 没有一丝云,他双腿悬在空中, 懒洋洋迎着风回忆过去。
他第一次看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便是在牧野。那时候的牧野还是一片金色, 长着人高的草。穆星河当时莫名其妙,使劲儿回忆这个原主人的处境,找了半天才找到回到云浮的路,一步一步爬上云浮山门前长长的台阶,当时他只是想无处可去,先回来了解一下,却不想从此之后都是云浮弟子。
——假若那会儿他直接离开,不登那百尺之阶,不入那气势蔚然的云浮之门,又会是何等模样呢?
穆星河还在出神,却是一道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你在这干吗呢?”
穆星河回过头去,见到柏青阳慢悠悠向他走来。柏青阳这一趟归来云浮,远不如穆星河记忆中那样意气风发英俊潇洒,大概因为旅途的风霜,显而易见是憔悴了。
穆星河笑了笑:“师兄,我在思考人生。”
柏青阳忽地笑出声来,那些疲色好像也消褪了一点:“小小年纪,有什么能思考的!”
他很随意就在穆星河身旁坐下来,仰着头,眯着眼对着散下来的阳光。
穆星河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师兄……我想是不是不应该请宗门再次调查,对不住。”
他说的是宋律的事情,他也知道柏青阳会明白他在说什么。
柏青阳沉默了片刻,敛去了笑容,慢慢道:“我知道你不信,换了我也会不信的。你不去请宗门调查,那我也会自己去调查。”
但是这些调查终究是告诉了他们,那个人就是如同他们那些历险里的路人一般死去了。这是穆星河第一次那样确切地感受到这个世界的死亡——在那之前,别人的死亡,不过是一项能帮助他整理场面情况的信息罢了。
但柏青阳应当是不一样的。
这两人都没有说话,有风吹过他们的耳际,拂动他们的发丝。
“我是个很狡猾的人,”柏青阳忽然道,“我同他人交往是有条件的。”
穆星河转头看着他,柏青阳在看着远方,温和的阳光落在他的面容上,眼瞳之中有光彩也有碎琉璃似的尘埃。
“我自小开始交朋友就是有选择的,他们需要很聪明,有悟性,最好心性坚定,能跟上我的脚步,为人也不能莽撞,不然……太容易死,”柏青阳看着他,那神色是很认真的,眸色深沉,“你懂吗?不能死,不能死在我之前。”
穆星河张了张口,没有说出什么来,柏青阳又继续说了下去,声音低低的,仿佛岁月流尘都在他的声音中沉淀下来:“我师父笑我实在没用,说修真之人哪有承受不住死亡的,何况我家代代都求仙问道,当然应该早已习惯才对。但我偏生一直没习惯,我爹殒灭在求得金丹的道上,我大伯在结魄期中度过残生……来到云浮之后,我也亲见那些前辈同辈先后殒灭,殒灭的理由大多微不足道——行差踏错、纠缠因果、心结难解——配不上他们。他们即便不能长生,也该是殒灭得轰轰烈烈,值得大书特书。”
穆星河看着他,这个师兄的面上并没有穆星河印象中的懒散随意的笑意,他说得很认真。
穆星河想了想,应道:“但是……世界是由大多数人组成的,总有人要做那些大多数人。”
柏青阳自嘲地笑了笑:“嗯,他们只是我心里的英雄罢了。”
“但即便凶险如此,即便同道者纷纷殒灭,他们依然会求他们的道,你也依然在求你的道。”穆星河低低道。
“有什么理由不去呢?”柏青阳扬了扬眉,迎着阳光,即使他眼下青黑、胡子拉渣,依稀能看见旧时那个英姿过人的师兄模样,带着只属于他自己的、毫无阴霾的意气飞扬,“你不想看看术法的极境吗?你不想看看大道的模样吗?你不想去踏足前人未至的领域,去刻上自己的名字吗?”
几只寒鸦从枯树中惊飞出来,带起一阵鸟啼。
那个师兄和他一样坐在高峰之上,背负万重天光,看着百里枯原。但穆星河明白,他看的并并非草木,不是冬阳。不是那一片苍茫牧野,不是这一片茫茫的人间,而是那虚无缥缈的大道,曾无数人在这之上折损,又无数人一路追索着的仙途。
穆星河敛下目光,也看着足下的牧野,遥远的高天。
道之所在,虽万千人逆之,吾往矣。
他想。
风把他们的衣角掀起,柏青阳很快结束了这个有些严肃的话题,他开始说些他入云浮的旧事。这个人在云浮的待遇和穆星河完全不一样,他一开始就因为过人的天赋脱颖而出,在入门之试上为宗师所垂青,而他第一件事就是去关注那些表现和自己差不多的人。
他看上了宋律。
宋律一开始其实脾气也没有那么好,纯粹是被他的任性残酷无情无理取闹——最关键是不靠谱——给磨砺出来的。而他觉得那不是他的错,是他的师门害的,他的师门满门都是任性残酷无情无理取闹,唯有大师兄一个正常人,而这个正常人又时常外出磨炼,留下他和那个酷爱差遣别人的师父大眼瞪小眼。他还有个师姐,懒惰程度和师父有过之而无不及,只会欺负他是入门最晚的那一个。
柏青阳零零碎碎说了许多,最后看着日头越来越淡,站了起来。
“我得走了,我也是从一个历险中突然离去的,”柏青阳伸着懒腰,淡淡俯视着穆星河,“我说了那么多,你应该懂我意思吧?”
穆星河抬起头看着他,眼睛迎着那些渐渐隐没的阳光,光彩熠熠:“我猜,是想让我做你的师弟,让你不至于做食物链的最底层,日日被师姐师父欺负?”
“哈,猜对了。——师父说,假如你能兑现对谢春荣的承诺,他愿意收你为徒,”柏青阳忽地笑了,“你要好好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