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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你接着改作业,我去外面给你摊个煎饼回来吧」

    「我去冯走之家打游戏机,今天不跟你走」

    「那好吧,你有不会的就问我」

    「行,那我回去改作业了」

    两人在三楼拐角道了别,各自走了。

    李熏然假装走了几步,看见凌远去车棚推车,这才在三楼拐角蹲下,从兜里摸出烟。

    几天以前,也是这个拐角,李熏然蹲着抽了半包烟,抽得他头晕脑胀,缓了很久才站起来。

    陈优优说的是事实,他的确在跟凌远搞同性恋。十六岁的少年就算再不谙世事,也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同性恋”带来的异样眼光,远比“早恋”和“堕胎”更让人不齿。

    「凌远是要被报送的,你知道保送去哪里吗?清华大学」

    「其实他已经被你带坏了,老师那边都压着。凌远抽烟逃课的事儿,现在不是秘密,只是快放假了,老师不提。可做得过分了,掀出老底来,我可先说了,处分记大过,凌远的保送就没了」

    陈优优婉转清澈的声音极为动听,在空荡荡的教学楼里余音绕梁。

    「我们都是高三被保送的候选人,这次名额很紧张。我实话和你说吧,我跟凌远要公平竞争,如果他因为别的原因被学校排除名额,我不甘心,我相信他也不甘心」

    「公平竞争?我以为你要背地里玩儿手段」

    「我没那么不堪,我对凌远是惺惺相惜,他是个好学生,有能力。和他竞争是我的荣幸,所以我才来劝你,让他踏踏实实回到正轨,走他该走的路。你们同性恋那套,给我收起来」

    「我凭什么听你的?你要骗我呢?」

    「爱信不信,你可以回去问你爸,你爸肯定知道什么叫朝里有人好做官,我说的“内部消息”,就连老师们也不见得有我清楚」陈优优胜券在握。

    「你自己想想吧,凌远前途不错,你耽误人家就不好了吧?」

    陈优优优雅的转身,她真好看,瘦瘦的,个子又小,校服裤子松松垮垮,上衣是短而紧的深灰色羊毛小外套。她高傲得像只小孔雀,细腰窄肩和匀称的胯骨连成曲线,少女气息十足,又爱美懂美。

    心烦意乱,仓皇无措。李熏然坐在楼梯上,一根接一根的抽烟。

    小提琴非常好听,拉动时需要全身配合。李熏然还记得凌远拉琴时候的样子,优雅、沉醉,全身随着音符曼妙轻柔的摆动。他幻想自己是一根琴弦,被凌远漂亮的手指轻轻按着;他幻想自己是一把琴弓,被凌远微凉的手指紧紧握着。

    可是练琴非常辛苦,学习也非常辛苦,活着对于凌远来说都非常辛苦。

    当然,那些辛苦凌远不说,李熏然也想象不出所以然。对于他来说,南一中小王子,他的生活充满欢快和嬉皮,不会写的题可以不用写,不想背的书那就不要背。他的老爸是个脚不沾地的单身刑警队长,日子过得比砂纸还糙,对儿子,他有希冀无精力,棍棒之外别无他法。李熏然的未来全靠李熏然自己把握,学得好就混口好饭吃,学得差就托人去当个协管,也是一口饭。

    如此这般,这般如此,李熏然在南一中无忧无虑,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快乐王子。

    后来有一天李熏然亲自摸到了凌远的小提琴,试着按了按弦、运了运弓,直到那一刻,他才知道这个世界上一切的优雅从容和成功闪耀,都是通过非人一般的毅力和坚持才能得到的东西。

    就好比你看到一朵花开放,你只看得到它开放的美,却不知道它日晒雨淋,被老鼠啃食花根,被蚯蚓翻卷泥土,被蝇蚋寄生枝叶,在许许多多黑暗的日子,这朵花默默忍受全部的痛苦。

    当它终于开放,所有人都会为它祝福,欣喜,忽略它曾经受的罪。

    可是一场风雨就要打烂它的美好,击溃它在黑暗中无声的努力。

    “——我不喜欢拉琴,我爸喜欢,我才拉”

    “——我在广场公园,来接我”

    “——我妈高血压,现在吃了药应该睡下了,我不回去打扰他们了”

    “——南一中扛把子不是你李熏然吗?”

    “——我爱你”

    爱情,爱情?爱情。

    李熏然又坐在台阶上,一根接一根的抽完了方晶晶的白沙。

    真他妈辣,还苦,还呛人。他咒骂着,扶着墙站起来。抽太猛了,头又晕了,光怪陆离,天旋地转,七色彩虹在他眼前扭曲闪耀,一个荒诞的世界,一个令人晕头转向,不知所措的世界。

    陈优优和凌远的脸在他眼前晃动,凌远给的重点总结像沉重的刀斧。刀斧的创造者太美好了,给予他一场长达两年的美梦。从第一次看见凌远,李熏然就长睡不醒。他渴望爱,渴望关怀和照拂,渴望一个母亲的温柔和一个父亲的慈祥,渴望一个热闹充实的三口之家。然而他什么都没有得到,却在孤独的人生中被生活的铁鞭抽打,欺负;被老师指责不学无术,被全班同学笑话,可他仍旧是个快乐王子,他有很多无处抒发的情感和热血,在少年的身体里激荡。

    凌远是他最想保护的人。

    李熏然扶着墙走进男厕所,用凉水冲着他混沌不明的脑袋。他有许许多多的话想和凌远说,就让那些话顺着水流进下水道,留给地沟里的粪便、蚊蝇和蛆虫去听吧。

    小王子的胃一阵绞痛,他关了水龙头,甩了甩头发,直起身子。

    突然之间,他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呕吐着,像一个中了毒的病人。他吐的惊天动地,等到教室里其他同学闻声而来的时候,他的呕吐物中已经夹杂了黄绿色的胆汁。

    原来是因为羞耻才如此。李熏然被七手八脚抬出男厕所,他终于知道为什么在凌远面前他总是要梗着脖子呕吐,那不是有病,不是丢人,是因为他们之间存在一场错误、荒诞的爱,所以才从不正常,那样肮脏。

    第十八章

    李熏然躺在小病床上挂点滴,李队长站在旁边拿筷子挑粥。

    「爸,别挑了」

    王子陛下一脸病容,急性胃痉挛,说是压力太大加上饮食不调。南市医院的白大褂是个老好人,李熏然做胃镜的时候嘴里烟味透过口罩都能闻见,白大褂给他做好了胃镜,拍拍小伙子的肩,跟他使了使眼色。

    「漱漱口,以后千万别抽这么多烟。咱们下不为例,好孩子」

    小王子举着一次性纸杯咕噜咕噜漱口,眼眶里一热。

    李队长上着半截班就给叫到医院,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一路上跑得满脸是汗。急诊病床上,自家儿子有老师陪着,挂着点滴正闭目养神,李队长跟老师鞠躬好几次,就差热情拥抱感激涕零。

    陪着来的老师家里孩子小,跟李队长交代一番就赶回家哄孩子了。李队长从没学过如何又当爹又当妈,他只会当爹,还是个不太合格的爹。不合格的爹下医院食堂给儿子买粥买咸菜养养胃,不合格体现在老人家拿了几副筷子上来。

    李熏然全身不得劲,成了个病猫。靠在小病床上百无聊赖,贪吃蛇玩了十几盘,像素蛇一口一个小方块,身子延展得老长,最后把自己绕死。

    贪多嚼不烂。

    李熏然低着头鼓捣手机,大书包堆在病床床尾,李队长一边拿筷子挑粥一边嘴里呼哧呼哧的吹,米粥热乎乎的香味混着医院来苏水的呛味,也提不起什么胃口。

    「吐沫星子吹进去半碗」李熏然偶然抬头,看见一颗口水小球喷进碗里,不无嫌弃。

    「少扯淡,你小时候尿我一身我还没嫌呢」李队长毫不客气噎回去,又怕自己话重了伤了孩子的心。他仔细就着白灯观察儿子脸色,觉得比刚才好些,这才稍微放了放心。

    李熏然撇撇嘴,凑过来喝粥。李队长手里无勺,只能举着碗喂,场面感人,堪称丐帮父子。

    小丐帮喝了几口粥,又吃了两根咸菜,缓过来不少。肚子觉出一种真正的饥饿。其实本来也没有大病,精神紧张外加抽烟太狠,他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李队长人高马大,急诊室里联排三张小病床,上面都躺着跟李熏然差不多的半大孩子,屋里仅有的小椅子都被别的家长占上,他弓腰驼背,站得好不辛苦。

    老丐帮任劳任怨,用赔礼道歉的姿势喂完了一整碗的粥,腰酸背疼,看着儿子脸色不似刚才蜡黄,心里一松,干脆一屁股坐在孩子的小病床上。

    「哎!爸!」李熏然躺的是临时加床,小小一条,又窄,他老子往上一坐,顿时病床晃几晃,吓得父子俩立刻不动如松,等病床晃悠完了,李队长才慢慢挪着屁股起来,小心翼翼,生怕给病床带翻了。

    「好点没有?」李队长站起来,把粥碗放在窗台上,窗外夜色四合,时候不早了。

    「好多了」

    「爸开车来的,等会儿挂完了就回家」李队长摸摸兜,确保车钥匙在里面。

    「好」李熏然面对父亲,往往有些尴尬,他回答了一个字,就又抓起手机开始打游戏。

    「少玩点儿,费眼」李队长一米八几,一百七十来斤,站着有如山高,面对着十来岁正是青春期的儿子,他也常常尴尬。

    「前两天爸打你屁股,还疼不疼了?」李队长想来想去,想起一出,赶紧慰问。

    「不疼」

    「爸生气,你不学好,考得差」李队长没了下文,他以为儿子会跟他说疼,那他就会像往常一样自自然然说出“男子汉大丈夫不许说疼”这种假大空的安慰,然后得到儿子的一个点头,这场慰问就会和以往一样云淡风轻,小事化无。可今天李熏然破天荒说了句“不疼”,到让李队长无所适从起来。

    「我知道,爸,下回一定好好考」李熏然挺乖,难得服了个软。

    「也,也不是非要你考个名堂」李队长面对儿子不寻常的乖巧懂事,一时间搜肠刮肚,「还是身体重要,健康第一」

    李熏然抱着手机应了一声,不再说话。

    气氛很静默,李队长转身看着窗外,很想抽根烟。手摸到烟盒才想起来这是医院,只能又放下。窗外淅淅沥沥开始下雨,十一月的冬雨很冷,路灯底下雾茫茫的一片。

    李队和儿子安安静静等着点滴挂完,还剩下三分之一,父子俩一个隔窗望景一个对灯长叹,急诊室里进了个小姑娘,岁数不大,哭哭啼啼的,家里人哄着抱着,拿橘子苹果逗她笑。

    李队长手机嗡嗡响,小姑娘抽抽噎噎,被这阵突如其来的响铃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往妈妈怀里扎。

    李队长出门接电话,没一会儿就回来了,两手交互搓着,显得很局促。又来了案子,老爸得走了,李熏然非常肯定这是电话内容。李队长慢慢走到儿子床边,给他掖被子。

    「爸这边…」

    「没事儿,爸,您快去」李熏然自己就着老爸的手掖被子:「我等会儿打个车回家,您给我留点钱吧」

    「行」李队长掏出钱包,拿出三百块钱:「食堂到九点,你饿了下去再吃点儿,要不回咱家楼下吃碗热乎面条,都行,打上车给爸发个短信」

    「车牌号发给您,我知道」李熏然接过钱塞在书包里,举着手机给老爸瞧:「电满格,您别担心,我肯定安全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