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游泳社（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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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吸气吸气，别用鼻子！哎呀，你怎么就是听不懂呢？”

    被水呛得脸颊通红的柴玖，趴在岸边不停地咳嗽，翟豹望着他一脸崩溃。

    “嘻嘻，小哥哥好笨！”

    水池里玩水的小孩子们，在看习惯了那侧脸的疤痕之后，已经不是太怕柴玖了，笑闹在水里冲着他吐舌头。

    “这么半天都学不会，哈哈哈！”

    “大傻瓜！大傻瓜！”

    柴玖的脸更红了，耳朵尖都充满了血。翟豹没好气地抬起手，给那几个捣蛋鬼们一人一记爆栗，这才让他们老老实实地游到一边玩去了。

    “歇会吧，你这个笨蛋，大爷我教你一下午都快活活累死了。”

    翟豹伸出手一把将柴玖湿漉漉地拉了出来，扔给他一瓶矿泉水，然后伸胳膊把他往怀里一勾，柴玖的后背紧贴着翟豹的胸膛，陌生的肌肤的接触带给他一点不适感，使得他不自在地缩了缩身子。

    “我去，你怎么跟个小姑娘似的，还扭来扭去的。”

    勾肩搭背对于这个年龄的男孩子来说是十分正常的，然而对于从未有过如此经历的柴玖而言，着实是件难以适应的事情。

    “喂我说，耗子啊。”翟豹不安分的手胡乱地揉着柴玖滴着水的头发，没有前兆地开了口，“你是个gay吧？”

    柴玖被那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一愣，神色也从不自在变得茫然起来。

    他从未认真地思考过自己的性取向，在这个躁动的年纪里，被四处游走的荷尔蒙所支配的男孩子们，都会在剃掉胡须的时候对着镜子一点点正视自己，唯独他却对自身抱着一种极其漠然无谓的态度。

    季汩被绳索捆绑着的样子浮现在他的脑海里，混乱无序的画面在脑中上演，

    “我……不知道。”

    “那这么说吧，你小子，是不是暗恋咱季大少？”

    柴玖的瞳孔一瞬间缩得很小。

    “你这天天黏黏糊糊走哪儿跟哪儿，给换个傻子都特么能看得出来，”翟豹喝了一大口苏打水，显示出与往日不同的严肃，“大爷我认识你小子也算有些时候了，瞧着你这家伙不是坏人，就劝你一句吧，咱季大少呢，是个大好人没错，但骨子里问题比谁都大，你是不知道小时候……唉，算了不提这茬了，反正你少惦记点吧，想也没用，暗恋啥的一般能有啥好下场？况且人家眼瞅着就要订婚呢。”

    翟豹舔舔说得有些干的嘴唇，吹了个口哨。

    “嘛，你不知道吧？季大少和林娜那可是正儿八经的青梅竹马，俩人初中的时候还搞过来着——靓男靓女老特么配了，后来因为啥事散了就不清楚了，反正现在是怎么回事呢？季家要和林家谈生意，婚事就是捎带手的事情，反正他们那种大家族不就爱搞什么联姻么，有感情没感情都一样，喜欢不喜欢也根本不重要。我记得我姑说，他们两家本来打算等到毕业以后就订婚来着，奇了怪了，现在不知道咋的就提前了……”

    泡在水里的柴玖静静地听着翟豹的话，心随着身体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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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柴玖围绕着游泳池打转，漫无目的样子像只无头苍蝇。他光着脚走在湿滑的地砖上，身后突然被猛地大力推了一把，他摔了个跟头趴在了地上，双膝和两肘都狠狠地磕在地上，过一会儿便会青紫甚至肿胀起来。

    “哈哈哈哈——”

    熟悉的嘲笑声在耳边响起，小鼹鼠又一次被猛兽们包围。

    “呦，这不是丑八怪吗？”

    “好些天不见还是这么丑得令人呕吐啊”

    柴玖没能从地上爬起来，而是被人狠狠地踩住了后背。

    “这么恶心的家伙，居然进了游泳馆诶，好想吐。”

    “感觉水池里的水都被这个家伙弄脏了啊。”

    柴玖感觉那胸膛里的心脏不但在下沉，还在一点点地失去温度。

    “我说，给这个不知道好歹的家伙，一点教训吧？”

    “得要让丑八怪好好认清楚自己，知道自己是个什么货色，省得以后总是在大家面现出现叫人倒胃口。”

    “哈哈哈哈——”

    伴随着恶意的讥笑声不断挣扎着的柴玖，被人狠狠地将头按进了游泳池中。

    “你他妈不是很牛逼吗？以为进了a班巴结上季主席，就忘了自己是个什么狗屁东西了？怎么着，现在季主席去哪儿了？你他妈叫他来救你呀？”

    “别自作多情了丑八怪，老子教训过你多少次了，记着你就是个垃圾，到哪里都他妈没人管你！”

    昔日欺负过他的人，此刻依然大笑着，继续将暴力进行到底，而这暴力甚至没有任何理由。

    一切又一次被打回原点。

    什么都没有改变，什么都没有。

    第24章 游泳社（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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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学长。”

    林娜背着手站在游泳馆的休息区内，抬头看向季汩。按照年龄上讲，对方比她大上整整一岁。从小季汩一直都是比林娜高一级的，只是某一年他因病休学，这才从此和她成为同级生。但林娜依然习惯性地，称呼他为学长。

    “姑妈说，今晚伯父他们在公馆办聚会，请你一定不要缺席。”

    “我知道了，”季汩点点头，吩咐一个身旁的小学弟去给林娜拿饮料，“还有什么事情吗？”

    “谢谢。”林娜正准备去接那杯加了冰块薄荷茶，季汩习惯性地摸摸杯壁，皱皱眉抬手将它截了下来。

    “太凉了，女孩子少喝一点带冰的，况且姑姑说你最近又在犯胃病，多注意一点。”季汩随口说着，将煮沸了的热芒果汁递给她。

    “我想和学长谈一谈，这里有方便说话的地方吗？”

    “我大概知道你想要说什么。”季汩嚼碎了薄荷茶上面浮着的柠檬片。

    那是他们都十分了解的事情，谁也躲不开，谁也逃不过。

    季汩在走到游泳池最偏僻的转角时，靠着立柱停了下来。他前两日刚刚修剪了头发，又新换了一个牌子的剃须水，配上熨得平整的白衬衫，整个人看起来格外清爽。

    “姑姑已经告诉我了，”林娜低下头说，带着一点少见的羞赧，“从小到大，学长一直都是我最憧憬的人，我非常愿意嫁给学长，也愿意和学长一起奋斗，为我们的家族创造出更辉煌的未来。”

    女孩乌黑的长发过肩，穿着洁白的连衣裙。她睁着大眼睛，期待地望着季汩。

    “非常遗憾，娜娜。”季汩斟酌了一会，他摊了摊手，“倘若我的后半生有你的加入，那当然荣幸之至。但是，我很抱歉。如果一定要给出一个理由的话，那我想说，我不喜欢没有感情的婚姻，为了家族的利益我可以向一切妥协，但唯独这个不行。”

    这个人，永远都是这个样子，一点都没有变过。

    林娜叹了口气，手里握着还有些发烫的玻璃杯，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

    总会有这么一种人，他们的潜意识里已经习惯了去照顾别人，无关乎是否处于本心，仅仅是肢体的本能。他们永远彬彬有礼，永远关怀备至，但骨子里却是冷的，他们能够用最温柔的语气将最伤人的话说出口，让你被无形中胸口被捅上了一刀，血液一点点流失，却感觉不到半点疼痛。

    “也就是说，学长不喜欢我。”林娜的脸色有些苍白，“为什么？是我这十年有哪里做得不够好吗？不足以让学长对我有哪怕一点点感情？”

    “我知道，你是个好女孩，”季汩慢慢呼出一口气，松下肩摇头，“可我不是个好人，我们不合适。”

    林娜不可置信地盯着他，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相信我，娜娜。你眼前的这个人非常糟糕，他没有你想象那么好、那么完美，他非但给不了你幸福，还会……”

    正在说话的季汩突然停了下来，好像看到了什么似的，瞳孔猛地一缩脸色也变得惨白。

    不远处的深水池内，一个瘦弱的男孩正在挣扎，眼看着整个身子都要没入水中。

    “学长？”

    林娜被吓了一跳，眼睁睁地看着季汩纵身跳入了池子里，激起水花四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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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柴玖几乎没有什么意识了，冰凉的水从口鼻间渗入，他的耳朵嗡嗡直响，眼睛则刺痛的几乎睁不开。

    大概十分钟前，他被那群人逮到之后，便陷入了一场仿佛无休止的折磨。他们将他的脑袋按进水里，直到他快撑不住要窒息的时候再把他抓上来，还未等到他呼吸到几口新鲜空气后，便又将他按进去，如此反复不知道多少次。他们玩弄着他，享受着其中的乐趣，哈哈大笑，好像猎人玩弄陷阱里的猎物。

    直到最后不知道是谁将他往前狠狠一踢，他便整个人都掉进了游泳池里，他们或许以为他是会游泳的，然而他们错了。柴玖这个在儿童玩耍的浅水池里都扑腾不起来的人，当被推进五米深的深水池里之后，等待他的便只有被完全淹没的份，而那些将他推下去的人们大概是心虚了，一下子便都没了踪影，只留下柴玖一人在水中垂死挣扎。

    好痛苦，好绝望，已经这么累了，还在努力些什么呢，不如停下来早点结束吧。

    柴玖用仅存的一丝意识想。

    他的人生曾有两次如此被动地接近死亡过，不是八岁那年葬身在大火中，便是此刻被溺于深水里。

    但不管是以何种方式消亡，他的生命，也都从来没有人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