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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南聿于深夜出兵,天明即返,如他们所料,金兵士气低迷,大营遍地伤兵残将,一片狼藉,他们在营中横冲直撞,杀敌不多,但搅得敌营大乱,当金兵组织起来还击时,他们即刻就撤了。

    燕思空让梁慧勇暗暗放出消息,说广宁卫其实粮草充足,足够一岁之需,之前缺粮的消息是假的,是惑敌之策。这消息本就是通过城内的奸细传给韩兆兴的儿子的,如今卓勒泰折了数万兵马在广宁城下,一腔怒火正无处发泄,急需人来兴师问罪、抚慰三军,韩兆兴就是最好的人选。

    于是几日之后,辽东百姓就收到了一个大快人心的消息——韩兆兴父子被卓勒泰活活煮了。

    这个将辽东折腾得奄奄一息的罪魁祸首,死一万遍都难消人心头之恨,也注定要在史书之上留下永世的骂名。

    韩兆兴父子一死,那奸细留着也不再有用,被梁慧勇当着全城百姓的面儿剐了,只可惜那个泄露军情、使他们在桃仙道中伏的内奸,一直没能查出来,或许那人早已经逃出了城。

    韩兆兴死后,燕思空和元南聿终于有勇气来到了当年元卯被斩首的行刑台,以烈酒告慰元卯的在天之灵。

    从葛钟,到谢忠仁,再到韩兆兴,燕思空一路披荆斩棘,九死一生,将当年戕害元卯的罪人一个一个地除掉,二十年一场梦,他终于可以走出来了。

    韩兆兴的死,虽然令人痛快,但笼罩在他们头顶的阴云并未消散,他们知道,卓勒泰很快就会再度攻城,而广宁的城墙不可能撑过这次了。

    唯一的好消息,便是封野的伤势渐好,虽然还不便站立,但可以议事。

    就在几人商议下一次的防守时,广宁来了一个出乎人意料的客人。

    当燕思空听到下人通报时,忙激动地和元南聿亲自到府外相迎,一个穿着朴素的棉衣,做猎户打扮的高大男子,摘下了遮着半张脸的裘帽,露出了那张英俊又玩世不恭的脸,正是许久不见的佘准。

    “佘准!”燕思空大步走了过来,俩人紧紧相拥。

    佘准用力拍了拍燕思空的背脊,感慨道:“你我还能活着相见,实在不易。”

    燕思空也苦笑着附和:“十分不易。”他将佘准上下打量了一番,“你这几月为何没了消息?”

    “我旧疾复发,只能躲起来修养。”佘准叹道,“你呢?你的伤……”

    “我没事了。”燕思空沉声道,“佘准,你不该来广宁。”

    “说这话何用,我又不只是为了你。若我大晟北境门户不保,蛮夷必流毒中原,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燕思空感动地看着佘准。

    元南聿走上前来,拱手道:“佘兄忠肝义胆,一腔热血,我兄弟二人当真佩服。”

    佘准见到元南聿,多少有点不自在,毕竟当日在陈霂的营帐之内,他知道在这个男人身上发生了什么,但见元南聿眉眼坦荡,反倒显得他扭捏,他拱手道:“南聿,别来无恙。”

    元南聿笑了笑:“别来无恙。外面这么冷,咱们快进屋吧。”

    几人鱼贯入府,佘准问道:“狼王呢?他伤势如何?我要马上见他。”

    “怎么?”燕思空心中顿时有些不好的预感。

    “我有要事相告。”

    “他就在屋内。”

    封野和佘准一打照面,俩人神色均有些紧绷,他们互相不喜对方,上次分别时,佘准还痛骂了封野一顿。

    但此时并非计较私人恩怨的时候,佘准一坐定,就环视众人,正色道:“我带来了几个非常重要的消息,关乎辽东存亡,我担心手下无法送到,所以干脆自己来了。”

    “快说。”封野道。

    “第一,大同府无法出兵来援。”

    封野眯起眼睛:“你怎么知道?”

    这句“你怎么知道”,包含了“你怎么知道我们向勇王求援”和“你怎么知道援兵来不了。”

    “我猜得到,京师不敢出兵,你只能向大同府求援,可现在大同府也出事了,消息这两日就能到。”

    几人脸色骤变,尤其是封野,他暗暗握紧了扶手:“你说什么?大同府出什么事了?!”

    “自勇王驻守大同府以来,与察哈尔部为河套地区的利益多有冲突,哪答汗对勇王十分不满,杀了勇王的部下。如今你被困辽东,陈霂又出兵讨伐,沈鹤轩派了人去挑拨哪答汗,那帮蛮子没有信用可言,一旦他觉得你要完蛋,而陈霂能给他更多,他便可能背叛你。”佘准眯起眼睛,“别忘了,与察哈尔的结盟就是你当初从朝廷手里夺来的。”

    封野脸色苍白,抿唇不语,燕思空亦是面色发青。

    自封野带着封家军问鼎王畿,他最信任的叔叔封长越便跟着去了京师,大同府必须有一个与他捆在一条船上又有地位的人来驻守,那便只有勇王。

    勇王素以善商闻名,富甲一方,兵力不俗,但他有一个毛病,就是太重利,且他出身尊贵,耻与蛮夷为伍,自他掌管大同以来,屡次排挤察哈尔,想把河套这块大肥肉收拢自己手中。

    封野和封长越知晓此事,也曾书信警告过勇王,但一来他们远在京师,二来勇王是封野的岳父,且比察哈尔对他更有用,所以他很难约束,这一年多他和封长越又忙于稳定朝局、守护辽东,就更没精力管西北的事,他以为勇王父女虽然贪婪,但该知道轻重,却不知与哪答汗的关系已经恶劣到了这个地步。

    封野沉声道:“说下去。”

    “勇王现在意识到察哈尔问题的严重,但已经晚了,为了保住大同和河套,他不敢分兵。”佘准凝重道,“若察哈尔真的跟陈霂结盟,你就是四面楚歌。”

    封野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冷道:“就是灭了察哈尔,也不能让其与陈霂结盟,大同是我的根本,河套是我的军费来源。”

    “勇王也知道,所以大同府的援兵,你指望不上了。”

    燕思空长吁一口气:“还有什么消息?”

    “接下来这个,是好消息。”佘准道,“在来辽东之前,我亲自去了洛阳武林盟,要曲盟主发武林帖,号召天下英雄赴国难,来援广宁,已经有十多个门派和许多江湖人士响应,正在往广宁聚集。”

    元南聿激动地说:“太好了,江湖上能人异士众多,可以一当十。”

    佘准点点头:“虽然人数不多,但滴水成河,总归能派上些用场。”

    燕思空朝佘准抱拳:“佘准,谢谢你。”他欠佘准的恩情,是一辈子也还不清了。

    “不必谢我。”佘准凝望着燕思空,“经历了这么多,你还与我客气什么。”

    封野看着俩人惺惺相惜的模样,心里颇不是滋味儿,他低声道:“武林盟如此深明大义,若守得广宁,我必有重谢。”

    佘准看向封野:“我还有最后一个消息,这个消息我本可以不告诉你,但念在你冒死救辽东的份儿上,我告诉你,如何抉择,在你。”

    封野眯起眼睛:“说。”

    佘准环顾众人,薄唇吐出了惊人之语:“陈霂大军正在来辽东的路上。”

    第323章

    此言一出,三人表情各异,但无一例外,脸色都十分难看。

    燕思空寒声道:“陈霂亲自领兵?”

    “据闻如此。”

    燕思空暗暗握紧了拳头。他此前并非没想过,楚军会不会玩儿一手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若换做是他,他或许会这么做,但沈鹤轩不是他。

    他更倾向于相信,陈霂没有听沈鹤轩的忠告,所有事都是他一意孤行,而不是沈鹤轩献计,让陈霂暗通蛮夷泄露军情,出兵京师让封长越无法发援,坐看他们和卓勒泰斗得你死我活,再发兵辽东来坐收渔翁之利。这既有损陈霂声誉,也很可能让广宁城破人亡。

    如此歹毒的计谋,不像是沈鹤轩这样的人愿意使的。

    但依佘准所言,离间大同与察哈尔的亦是沈鹤轩,这严丝合缝、算无遗策的连环计,还有谁能想出来?

    他一时也分不清,自己对沈鹤轩,究竟是高看了,还是低看了。

    封野沉声道:“那么京师的危机解除了?”

    “不,陈霂分了兵,宁王依旧围着京师,他带了八万大军来广宁。”

    “他竟敢冒这样的险?”

    分兵便会分掉力量,陈霂甘冒风险,必然是对此行胸有成竹。

    元南聿狠声道:“他想在我们两败俱伤之际灭掉卓勒泰,再胁迫狼王从京师撤军,既能赢个救辽东的美名,又能入主京师,这个奸贼……”

    元南聿说的没错,陈霂正是打着这样的如意算盘,而以眼下的形势,他们竟是没有还击之力。

    佘准看着封野:“陈霂真正是冲着你来的,如果你不想被他胁迫,唯一的办法……就是走。”

    燕思空倒吸了一口气,脑中嗡嗡作响。

    诚如佘准所说,若封野不走, 极可能落入陈霂手中,用以胁迫封长越从京师撤出,可若封野走了……

    卓勒泰听到陈霂来辽东的消息时,会如何呢?毕竟陈霂此行打得什么算盘,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卓勒泰韬光养晦二十年,以六十岁高龄御驾亲征,耗费军需无数,跨潢水,攻广宁,意图再取辽东,他已经损失了七八万兵马,若就这么无功而返,不仅无法向子民交代,自己也抱憾终身。眼看着广宁城将破,若他是卓勒泰,必然孤注一掷,攻下广宁,以封野和广宁几万无辜百姓要挟陈霂,惟有那样,才不算败。

    所以卓勒泰很快就会攻城。

    这盘硕大的棋局的关键,只在这几日之内,卓勒泰要想不虚此行,必须在陈霂到达之前攻城,而封野要走,也必须在陈霂到达之前。

    可封野一走,广宁就完了。

    此情此景,又与知道陈霂举兵去京师时不同,那时封野虽然处境也危险,但只要他们能守住广宁,则一切尚有转圜之余地,可如今就算他们挡得住卓勒泰,又怎么可能在卓勒泰之后挡得住陈霂?!

    燕思空有些不敢去看封野的眼睛,他害怕从封野眼中看出犹豫。

    以一边陲小城换广袤的江山,谁能不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