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译扬简单地解释了一句，没有想要多说的意思，率先走了进去。

    校方负责迎接的工作人员姗姗来迟，一直在道歉，“薛老师实在是不好意思，刚才学校有点突发状况，赶过去处理了一下……”

    薛译扬摆手表示没关系，问：“出了什么事？”

    工作人员脸上显示出有点无奈的神色，“您知道社会上有些人，专门装成残疾人骗钱的，特别喜欢往大学校园跑……就跟我们的学生起了点冲突……”

    因为是定川大学校庆日的一个环节之一，演讲的时间定在晚上，薛译扬又习惯早一点到，现在时间还很充足。

    “处理完了吗？”

    “啊？还没呢，学生科的老师赶过去了……”

    工作人员还在奇怪他关心这个干什么，薛译扬就已经从善如流地说道：“那我们一起过去看看吧。”

    助理小周心想，自家老板这个爱管闲事的毛病又来了，难道这就是作家的职业病？

    工作人员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带着预备要做校庆演讲的作家薛译扬来了保卫处。

    刚到门口，就听见保卫处的一个保安大哥扯着嗓子喊：“你们再这样我真报警了啊！报警了！”

    里面两伙人剑拔弩张，一边是几个学生，有男有女，其中一个女孩子额头上受了伤，正拿一块纱布草草按着，看得出来还在流血。

    一边是一个穿着破旧、瘸了一条腿的中年男人，用一种惯用的无所谓似的表情坐在一边一言不发，似乎面前的这些人全都是在大惊小怪，脸上也有几块淤青。

    夹在中间的还有一个穿着鲜黄色衣服的外卖小哥，正在打电话，似乎是在给老板道歉，电话那头老板的嘶吼声巨大，他草草说了两句之后就将电话给挂了。

    学生科的老师在一边调解，说：“这样，你呢，给学生们赔点医药费，写个以后再也不来我们学校乞讨的保证书，这件事情就这么算了。”

    瘸腿男人往椅子上一瘫，后脑勺靠在墙上，眼睛瞥着不知道哪个角落，一副天不怕地不怕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的样子，“没钱。”

    一个人高马大的男生立刻恼火了，“那我把你打瘸这事算了，成不成？”

    原来事情是这样的。

    这个瘸腿男人不是第一次来定川大学讨钱了，上一次遇见这几个学生的时候他们觉得这人也挺可怜的，就给了他几十块钱。没想到今天再看见他的时候，瘸腿男人又在向其他学生讨钱，并且收了钱转身瘸腿就“治”好了，健步如飞堪比刘翔。

    几个学生觉得上当受骗浪费了自己的好心，于是过去找瘸腿男人理论。没想到这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还说什么你们大学生就是好骗之类的话。

    其中一个男生当场就想以暴制暴，被自己的女朋友制止了。随后他们要求瘸腿男人还钱，不然就报警。

    没想到对方很嚣张地说：“钱是你们自愿给的，你们自己傻我有什么办法，再说了，就几十块钱，你们觉得警察会管？”

    这样一来即便是脾气好的女孩子也生气了，掏出手机要报警，瘸腿男人急眼了要过去抢，女孩子被他推到了路边。恰好骑车的外卖小哥经过，把她撞了一下，车速不快，但女孩子还是受了点伤。

    她的男朋友当场就生气了，扬言“你不是瘸子我把你打瘸”，还好有围观的人叫来了保卫科，及时制止了。

    整件事情当中最无辜的就是骑车经过的外卖小哥。

    不过外卖小哥现在无心考虑别的，因为打死他都没想到，居然会在此情此景下又碰到薛译扬。

    今天本来是风和日丽的普通的一天，姜格普通地上班，普通地送外卖，普通地在定川大学的校道上骑车，一不小心地撞了路边冲出来的一个人，一不小心地又遇见了薛译扬。

    当然明显对方看见他也很震惊。

    自从上次他们聊着天就聊到了床上，而且还是在即将作为薛译扬婚房的那个房间，这已经是够尴尬的了。姜格本来打定主意再也不想见——至少是暂时不想见薛译扬了，没想到居然在这种情况下见面了。

    他来定川大学干什么？

    姜格跟薛译扬坐在定川大学图书馆旁边的一家咖啡馆里，午饭时间这里没什么人，隔间的屏风正好把外面的视线隔开了。

    “上次为什么招呼都不打就走了？”

    姜格盯着面前的咖啡杯，拉花是一个整齐的对称图形，他的手指小幅度地摩擦着杯子的边缘，态度略怂。

    “没有为什么。”

    心里想的却是，你还好意思问我为什么？难道还要我早上起来心安理得地跟你说早安吗？

    他缩着脖子低着头，身上那件黄色的冲锋衣看起来有点大，从对面的角度能够看见里面穿的白t恤，以及露出来的一小截领口，锁骨的轮廓很清晰。薛译扬看着这样的他心里忽然觉得有点软。

    姜格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定了定神，说：“我们还是不要再见面了。”

    薛译扬却置若罔闻，笑了笑说：“我们重新在一起吧。”

    第06章

    薛译扬刚认识姜格那一年，还没有进化成现在这么高级的衣冠禽兽。

    那时候他还在商大读大三，每个周末都会来给姜格做家教。姜格那时候则是读高二，马上就要高三了，因为是美术生所以画画得很好，但是文化课成绩一塌糊涂，数学连初中生水平都没有。

    那时候市面上还不流行大冰张嘉佳之流，高中男生一般还在喜欢韩寒，女生则是郭敬明，连“上海绝恋”这个梗都还没出现。

    姜格把一本韩寒的书翻开来摊在薛译扬面前说：“看见没，韩寒说数学这种东西，学到初二就够了。”

    薛译扬笑着看了一眼书又看了一眼他，说：“这叫幸存者偏差。”

    “什么意思？”

    “假设有一万个人不学数学，而去当了作家或者赛车手，”薛译扬把书合起来放到一边，把数学习题册打开放在姜格面前，“结果有九千九百九十九个既没有成为作家也没有成为赛车手，他们都在后悔当初没有好好学数学，只有一个人成功了，他叫韩寒，所以他觉得自己的初二水平够用了。”

    “而所有的人只听见了韩寒说的这一句话，而没有听见失败的九千九百九十九个人说的话，因为他们根本连告诉你自己叫什么名字的机会都没有，开始做题吧。”

    姜格被他的歪理说服了。

    薛译扬跟学校里的那些小屁孩儿不一样，最重要的是，他可以一直一直陪姜格说话。

    周末姜格家里一般是没有人的，他妈妈早逝，爸爸工作很忙，长期在外面出差，当然至于出差到底是干工作还是干秘书，姜格和他爸心里都非常清楚。

    但是好在他爸给他的生活费都非常充足，只要钱到位，一切都好说。这栋复式小楼里一般只有姜格一个人，请的保洁阿姨每周来一次，负责把姜格囤积了一周的衣服全洗掉。

    前阵子姜格他爸回来的时候突然问起他的学习，姜格才把月考的成绩单给他爸看了，过了没两天，家教老师薛译扬就上门了。毕竟按小时算工资，不可谓不是一份美差。

    然而姜格第一次见到薛译扬的时候，心里想的却是，这个家教老师长得可真好看。

    那天薛译扬穿了一件很普通的衬衫，眉眼的轮廓分明，下颌和脖颈的角度也刚刚好。学画画的姜格想，如果把他画在纸上，一定可以画出非常漂亮的阴影。

    薛译扬指导他写作业的时候非常有耐心，但是发现姜格居然连最简单的数列计算都不会的时候，还是忍不住问：“你到底是怎么考上市重点的？”

    姜格睁着一双眼睛无辜地看着他，“美术特长生保送。”

    薛译扬越跟姜格相处越发现，这可真是一个娇生惯养长大的小少爷。吃水果习惯别人给切好了放在盘子里的，吃完饭只管放筷子，连洗碗机的按钮都找不到在哪儿。

    有一天学习到晚上十点多，姜格饿了，薛译扬无奈只好去给他炒了个蛋炒饭。端上桌的时候葱花蛋末儿配着颜色，看起来还真挺好吃的。

    然而薛译扬从来也没怎么做过饭，看姜格二话没说直接吃了一大口，有点紧张地问：“味道怎么样？”

    姜格勉强嚼了几下，咽了下去，脸上的神情没有露出一丝端倪，挖了一勺子饭递到薛译扬面前，示意他吃，眼神是别废话快尝尝。

    难道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味道很好？薛译扬将信将疑地张嘴——下一秒就跳起来找垃圾桶！

    “好！咸！”薛译扬咕咚喝了一大口水，“你是怎么吃下去的？”

    姜格看着他的样子狂笑不止。

    就这样鸡飞狗跳地补习了两个月，期末考试的时候姜格居然从年级倒数的八百多名上升到了六百多名，连班主任都激动得给姜格他爸打电话，说孩子这回总算有了学习的心思，以后考重点大学不是问题。

    姜格他爸一高兴，又给薛译扬涨了工资，让他整个暑假都给姜格补习。但是薛译扬心里清楚，姜格其实很聪明，悟性也很好，大多时候都是一点就透。

    暑假薛译扬给姜格补习的时候有时会拿出一个本子来写些什么，姜格好奇问他，“你在写什么？”

    薛译扬看了一眼姜格的英语卷子，他已经卡壳在这道阅读题上面很久了，“等你把这道题做出来了我就告诉你。”

    姜格咬笔杆儿，然后填了一个c上去，显然是瞎蒙的，“我做出来了！”

    薛译扬仔细一看，居然还让他蒙对了，“我在写小说。”

    姜格凑过去看，“真的吗？里面有没有我？”

    薛译扬笑了，“暂时还没有，要不新角色出场就叫姜格好了。”

    “好啊好啊！”姜格激动，又问，“我不会是反派吧？”

    “嗯……是个十恶不赦的大魔头，还抢了主角的爱人……”薛译扬故意逗他。

    “大boss设定好酷啊！”本以为姜格会生气，没想到他居然还挺高兴，“既然你把我写进小说里了，那我也给你画一幅画吧。”

    姜格从旁边的书架上抽出一张大素描纸，又找出画架和笔盒，薛译扬看他认真的样子，“真的要画？”

    “当然了。”姜格一副说干就干的架势。

    薛译扬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当被画的对象，姜格让他自然一点儿坐在书桌边上，可他总忍不住去看姜格。

    姜格的目光跟他碰了两次，终于忍不住扑哧笑了，问他：“你看我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