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14

字数:7642   加入书签

A+A-
御宅书屋备用网站

    赵孟在宋栖然的脑袋上亲昵一摸,把他本来就凌乱的留海全拨弄了下来,盖在额头上,一瞬年轻了好多岁,懵懵懂懂像个少年,赵孟也像看弟弟似的看着他,笑得十分宽纵与释怀,他想宋栖然可能是真的不懂,所以他必须说出来,

    “你看,其实你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喜欢我。”

    宋栖然的眉心突地一跳,像是只突然跳脚又怕被人捉现行的猫。他往后退了一步,躲躲闪闪瞄着赵孟,下意识蹦出一句:“我没骗过你,我说过的话都是真的。”

    “是,你没骗我。”赵孟点头,“我又没说你骗我。你从来没说你喜欢我,你只是说想和我在一起,时常见到我。我没做到,是我骗了你,对不起。”

    宋栖然倏地睁大了眼睛,赵孟的的确确是在道歉,他的眼神澄澈无波,平静得像一汪湖水,也许要感谢今晚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总算摸清宋栖然的脾气,心中很确定,若要从这人嘴里听到实话,绝不可在此时逼他。

    赵孟笑了笑,宋栖然总算冷静下来,那现在他还在意的问题就只剩下一个——

    “现在你得和我说说,你头疼是怎么回事?”

    宋栖然闻言,眉头紧紧绞在了一处地方,良久以后才招呼赵孟坐下,自己转身去了卧室,窸窸窣窣不知道翻找什么东西,等他回来,往赵孟眼前一摆,只见一张密密麻麻写满了赵孟全不认识鸟语的标签,竟是一支被吃到还剩几粒的药瓶子。

    “我从十八岁起,就一直吃这个药,吃了……快十年了。”

    赵孟见鬼一样看着那支瓶子。

    “这是什么东西?”

    “进口药。专门对症的。从康复中心出来以后我就一直头疼,脑ct和神经检查都做过了,医生说我健康得很,一点问题也没有,最后才推断可能是心理问题,我父母就托人从国外买了这种药。”

    “心理问题?”

    “有点像治疗抑郁症,控制多巴胺的分泌之类的,和那个原理差不多,这个药坚持一天吃一次就不会头疼,也不至于记忆力衰退或是嗜睡,基本算没有副作用吧。”

    宋栖然叹了口气。赵孟敏锐地从中捕捉出了一些什么。

    “基本?”他抓起药瓶仔细端详,开始试着回想这段时间与宋栖然共处的细节,结果真被他想起一件事。赵孟惊讶的目光投向宋栖然,宋栖然也点了点头。

    “恩,就一个副作用比较讨厌。”他说,“会没有性欲。”

    赵孟呼吸一窒。

    “简单点讲就是硬不起来,也不想硬。没有性欲,没有欲望,也不觉得没那些东西有什么问题,连影片也不能看,看了就会吃不下,睡不着,想吐,就一门心思整天只想工作的事。时间久了,你的头脑很清醒地认识到‘这样有问题’,但是主观意愿根本提不起劲想去解决。我觉得这才是最不正常的。”

    “后来呢?”

    “后来我就受够了。”宋栖然回答,他看一眼也就知道赵孟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也就干脆全说了,“第一次见你之前,我停药了。”

    “停药了会怎么样?很难受吗?”赵孟问,他有点心疼,尽管宋栖然本人看上去好像并不觉得那是个什么多大的事,他看了赵孟一眼,抿了抿嘴唇。

    “我本来也以为会。但是,见你的第一面,就那天晚上,头就不疼了。”宋栖然有些怯然地说,“我没骗你,就是那样。我也被吓到了。后来又找你试了几次,才发现只要是和你在一起,它就不会复发。具体什么原因我也说不清,不过你很好,真的。对我也好,做那些事情也很舒服,我从来就没这么喜欢和什么人待在一起过……”

    宋栖然说着说着偏开头去,他的声音越说越小,这的确难以启齿,因为他对赵孟的喜欢,说到底,倒和赵孟这个人怎样并无一点相干。

    而赵孟也终于知道了,何以宋栖然会那样反常地迎合他,费尽一切心力讨好他,为他解决眼前所有的问题,并且会像永远都没有足够的安全感那样,一遍又一遍的希望从他这儿得到一句保证。

    赵孟在自己并不知情的时刻,成了宋栖然的希望,无论那种希望是什么,和爱情究竟有没有一毛钱关系,宋栖然只想要捉住它。他试了所有能试的办法,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资源,就为了和赵孟这个一无是处的小警察共度余生。希望你永远都在,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是真心的。

    同样的,他今晚所有的反常,和恼火,和绝望,也通通都是真的。

    赵孟半张着嘴,他回味过来一切,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而宋栖然则像个交代完所有口供等待宣判的人那样坐在他对面,绞着手指。

    “对不起。”他轻声说,“但我没病,真的。只是心理应激方面出了点问题,我不是疯子。”

    “我没……”赵孟艰涩地出声,他的嗓子发干,很艰难才能找回自己的声音。他眼看着宋栖然那副颓然失落的样子,内里被一种不知名的,巨大空旷的无力感给填满。可自己又能为他做些什么呢?

    一片沉寂的几米开外,门铃响了。那突兀的动静打断了赵孟的呆滞,也打破了眼前的僵局,他眼睁睁看着宋栖然站起来去开门,然后从玄关外迎进来一个赵孟怎么也没想到的人。

    魏小龙。

    第十九章

    魏小龙进屋只看了宋栖然一眼,朝他微微颔首,手就自然而然地揽在了他的肩膀上。而宋栖然看样子也像早就与他相识,一点不曾抵触那般亲近的肢体接触,反而扬起音调喊了他一声“小龙哥?”。搞得赵孟全然不知所措。

    魏小龙什么话也没说,揽着宋栖然回到客厅,一眼就看见那个玻璃台面已经碎完只剩下金属框架的茶几,而赵孟本人还傻子一样杵在一堆刚铲完的玻璃碎屑旁边,此情此景让他的眉头蓦地一皱,语带十分警惕地问宋栖然:“你们吵架了?”

    宋栖然赶忙摇头。

    “没,是我弄的。”

    魏小龙闻言,眉头往下陷得更深。

    “你停药了?”他又问。

    “停了也没几天,我自己不想吃。”宋栖然回答。

    他刚说完那句话,魏小龙的目光就朝赵孟这边直刺过来,之前赵孟就一直觉得他沉默不语死盯着人看的时候眼神阴翳得很,这会感觉更是强烈,好像自己做了什么天大的混账事,就活该被那道眼光钉死在耻辱柱上一样。好在魏小龙身上外放的情绪总是一闪而逝,还不等赵孟张嘴为自己辩解什么,他的面色便已经一如往常,只是仰起脖子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随即露出个淡到快要没有的笑容,看着赵孟说:

    “你没在这里抽烟,不错。”

    说完,又在宋栖然的鼻梁是轻轻刮了一指头,

    “你要少闻烟味,对身体不好。”

    他那样自若的神态实在太过亲密,太像个惯于罩着宋栖然的大哥,又太像个把旁观者不当一回事的自己人,看得赵孟心里忽然上涌一股邪火,一瞬之间脸黑得深不见底,恨不得一步上前把人从他身边捞回来。

    你又是哪里蹦出来的阴险小人,赵孟心想,之前竟然还装作毫不知情开车把他送回来一次,这么深藏不露的家伙能是什么好东西?虽想这样讲,可却也挑不出别的什么毛病。

    打眼看去,魏小龙比他年轻,比他好看,刚刚退伍的体格,往在那儿随便一戳就是个浑身散发青春雄性荷尔蒙的阳刚架子,就连老妈子一样帮宋栖然把沾满啤酒花味道的袖子一层层往上卷的动作都没有招致对方任何的不耐烦。反倒是宋栖然,和突然开门收到惊喜圣诞礼的小学生一样高兴,抓着他不住地问:“高中毕业以后你去哪里了,这么多年都没有见过,你是怎么找到这的?”

    赵孟肩膀咔咔往下一塌。得,他俩还是高中同学,连认识的时间都早他那么多。

    魏小龙倒是一点不在意赵孟已经明显到快要写满全脸的不愉快,给宋栖然整好袖子就回答他:“从部队退下来,回了清河,现在在市委办公室,给你二叔当司机。”

    他提到宋栖然的二叔,神情忽然变得十分平和宁静,在宋栖然臂上轻轻一拍,说:

    “书记很关心你,所以把我派来省城就近照看。今晚又听说你出了事,第一时间打了电话过来,让我找你把人借走一晚上,接下来的事我会好好安排,你放心休息吧。”

    “借人?”宋栖然疑惑地看着他,“借谁?”

    魏小龙抬起头往赵孟的方向看过去,伸手往他脸上一指,半点音调起伏也没有地干脆回答:

    “他。”

    赵孟胸腔里的那点郁火还没来得及发出来就又被噎了回去。

    “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想问。先别问。”刚一上车发动引擎魏小龙就开口说,面对宋栖然时曾松动过一刹的气场在出门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现在的魏小龙,又变成当初赵孟第一眼见他时那个感觉冷硬还带点野生气息的寡言青年。

    他一路驱车,将赵孟带到附近一家已经安排好房间的四星级酒店,亮灯后的房间宽敞明净,床单上还放有客房人员悉心准备的欢迎卡片和盒装巧克力。魏小龙拉开窗边一张凳子,自己率先坐下,

    “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清河市市委办公室的专职司机,栖然的二叔,也就是现在清河市的市委书记宋新诚,是我的上级。今晚从总局打到和平桥西的电话,就是在他的调解下打过去的。不过我先说一句,在取得受害人谅解的前提下,刑事转民事并做结案处理没有违反工作章程,请你不要对宋书记的工作作风产生任何不必要的误解。”

    他强调完这一点,才拉开对面的另一把椅子,朝赵孟点点头,示意他坐下。

    而赵孟已然陷入了意料之外的巨大震惊中。宋新诚的名字他是听过的,清河市经济开发工作的一把手,因为主持新技术产业园区改造而上过不少省内表彰的新闻,连省城人都知道他的名号,一直传闻说有省里有意要把他从地方调上来,只是宋新诚本人没有表态罢了。

    而宋新诚居然是宋栖然的二叔,那宋栖然的父亲……

    “是的,他是宋新民的儿子。”像是猜透赵孟的心思一般,魏小龙回答。

    那就没错了,赵孟头皮发麻地想,清河市最大的经营建材生意的新民集团。当初宋新诚走马上任的时候,就曾因为宋氏兄弟中这位兄长的私营集团企业主身份而爆出过新闻,质疑选调公平性,只是如今弟弟已经上任几年,哥哥仍旧只埋头做自己的生意,似乎两兄弟彼此之间并没有什么交集。可如果真是这样的话——

    他看了魏小龙一眼。后者低下头,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包软装烟,放进嘴里一支,点上,好像那个在宋栖然家门口教训过赵孟不能多抽的人并不是自己那样,深深吸进一口,又缓缓吐出来,等烟雾全消散了,才再度开口。

    那是赵孟第一次听魏小龙这个人讲那么多的话。

    他说:“栖然和我是高中认识的,同一个年级,不同的班,他那时候不是现在这样,对人很好,我一直不知道他是新民集团的小少爷,直到高三那年暑假他爸把他送去四疗。他是因为什么被送进去的我们都知道,但我们,还有四疗那边的负责人里,没有一个知道他其实就是宋新民的儿子。当年正是宋家大哥生意刚上轨道,小弟正式开始从政的节骨眼,他这事说出去不好听,怕影响了书记的仕途,于是给他在档案上改了名,所有资料也都是假的。谁也没料到那时的四疗内部已经开始不合规经营,将原本挂靠在人民医院精神科下的诊疗中心单独外包给了曙光精神卫生研究所,那是个私立机构,相关的新闻我想必你其实看到过,这几年爆出来,已经很有名了。”

    赵孟的眼皮一跳。

    “负责栖然治疗的主治医师做主开始对那一批收治的病人采取物理手段与药物干预结合的强制脱敏疗法,物理手段报道也都报过了,就是电击。那项治疗计划立项两年后政府才展开调查,康复中心又是封闭的,无论是书记还是栖然的父母在那时都是毫不知情的。等到所有人开始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栖然的性格已经彻底变成了现在这样,他犯头疼,而且十分抵触与人产生社交接触,入伍之前我去看过他一次,几乎认不出他来,他还记得我,见了我还会对我笑,但我总觉得那不是我印象里栖然的样子,这么多年了,我一直忘不了当初那一刹时的感受。后来我退伍回乡,遇到了书记。外人很少有机会了解书记对栖然的关心,他入仕十余年了,至今膝下也没有一儿半女,将栖然看作亲生的孩子。四疗被检举整改后,书记始终自责,认为是自己当年从政的决定连累了栖然,多年以来一直想尽办法想要补偿。他会特地找到我,委任我,把我派到省城来,也只因我作为高中时代的旧友能多关心栖然,可以说全是为了他这侄儿着想。甚至就连你——”

    魏小龙顿了一下,

    “你现在知道为什么114嫌疑人在清河落网的消息能在发布前第一时间送到你手里了吗?”

    赵孟惊得目瞪口呆。他从没想过这背后还会有这么多的故事,无论是张大春提过的强制康复治疗,还是宋栖然自己曾说到过的父母对于他人身大事的态度,原来都不是仅仅一如表面之词所听上去的那般简单,它们混合到一起,才最终造就了如今赵孟所认识的这个宋栖然。

    “可是,已经十年了……”他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正用一种犹疑的口气对魏小龙说话,“这么长的一段时间,如果他的家人真的想要帮他,为什么情况会一直没有起色?”

    “你说把他治好?”魏小龙苦笑出声,大概也因为曾有过同样的想法而迅速地理解了赵孟的意思,“治不好的。”

    “为什么?”赵孟哑然。

    “因为他忘了。”魏小龙回答,“全忘了。治疗室里的事,高三那年被送进去前后的记忆,没给他留下一点痕迹。那就像是在你脑子里种一个黑洞把什么都抽干净,连病因都无法追根溯源,怎么治?”

    他的脸上难得浮现出情感,那是一种难掩的伤感神色。他亲眼见识过的,治疗带走了宋栖然的记忆,也同时拿走了他喜怒哀乐的能力,像是偷走一个人灵魂中部分的生命,谁也没法将它们还原回来。

    “所以书记才会差我来这将他郑重拜托给你。”他压抑的眼神转向赵孟,变换成一种清明的恳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