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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做我媳妇吗?”
“中国没有同志婚姻法,咱俩要想进一个户口本我只能叫你一声哥了。”
“那就叫哥,多叫几声听听。”
“不好,不叫,”宋栖然推开赵孟,在他脸颊上拍了两下,“我爸妈想再要一个儿子想疯了,我才不把你给他们。”
两人本是在话赶话的打嘴仗逗趣,宋栖然突然提到家里的情况,让赵孟一愣。对他们这个群体来说,父母的态度永远是个很敏感的话题,能开诚布公谈论家庭的幸运儿一直都是少数,更多时候大家会自觉去避免触及那道开关。
可宋栖然开上去好似不受什么影响。
“他们做过试管婴儿,两次,我都知道。以我妈那样的年纪,两次已经是极限了,出于健康的考虑医生严令禁止他们再试,但我爸还想出国一次去碰碰运气,结果一不留神病了,就没去成。上礼拜他们刚去医院检查身体,可能还要手术,所以打电话给我说,如果我有属意的对象,可以先带回清河见一见。”
赵孟万万没想到宋栖然轻飘飘说出口的话会是这个,自打上次张大春有意无意漏出来那么一点陈年旧事之后,他一直忙着在内心勾勒一个宋栖然因为性取向问题而备受家族冷落,感伤缺爱的形象,陡然听见对方长辈竟然有带男朋友回家见家长的想法,脑回路根本来不及转弯。
“你爸妈……他们……?”
他结结巴巴的,宋栖然眨了眨眼,“噢”了一声,领会了他的意思。
“我的事家里人很早就晓得了,他们不反对的。我在清河还有一套婚房你知道吗?比现在这个要好,甚至连车位和车都准备好了。我妈选的户型,她为我花钱的时候总是很舍得,一点也不含糊。不过这些年我一直留在省城,很久没回过家了,这次可能是因为年纪大了吧,入院通知下来以后就一直嚷嚷着要为我安排人生大事,搞不懂他们想什么。居然说可以趁他们还在世,可以帮忙办理一个过继手续,这样就算国家还不承认同性之间的婚姻,也可以受到法律保护,还有家里面的公司,继承权怎么分一类乱七八糟的问题,你说他们是不是想要个便宜儿子想疯了?”
宋栖然轻笑一声,开始摇头。
“就是有点怪你知道吗,我才不想多个法律意义上的兄弟,那样变成一家人岂不是整天要看一个儿子操另一个,好诡异。所以我骗他们说根本就没什么喜欢的人,你不会介意吧?”
话头一个急转弯转到了自己身上,赵孟差点没防备咬着舌头。
这是什么话,他当然不介意,再说还提到继承权这样的东西,已经完完全全远超他的估计了,和宋栖然之间,原本也只有最简单纯粹的情感吸引,他不想把事情搞得太复杂。
“怎么会,我有自己的父母,当然也不愿意做别人的儿子。”
“哇,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宋栖然昂起头,欣然有趣地看向赵孟,
“他们和我爸妈不一样,对不对?”
“什么?”
“你的家里人。”宋栖然回答,“我爸妈古板得很,但毕竟不愿意把辛苦经营的公司交到外人的手里,所以无论唯一的儿子胡来什么,都可以得过且过,喜欢男人这件事他们虽然觉得不光彩,最后也只能由着我。但你的父母关心的是你这个人,对吧,之前你提到过会有老家的土特产寄过来的那次,我能感觉到你和他们很亲近,如果有一天,到了你不得不面对他们的时候,你打算怎么办?”
宋栖然平静的问话并没有携带着任何让赵孟感到紧张的情绪,那不是一句质问,或是让赵孟在家庭和与他的关系之间做出选择,他没有惶恐、不安,抑或急需一份到手的承诺。那只是一个最简简单单的纯粹的疑问,让赵孟第一次意识到宋栖然很有可能,是在认真思考两人的未来。
他很慎重,也很坦然,看上去可以接纳任何赵孟会给出的答案。但赵孟却没有一个答案。
他或许年纪比宋栖然更大,却并没有活得比对方更明白,多年以来,他一直拖延着不去面对宋栖然提到的那种可能性,他这半辈子过得太不顺遂了,传统观念所以为的那种幸福快乐,于他而言实在稀有,那让他始终有种无法自控的侥幸心理,变得本能地去珍惜一切落在自己头上的好事,却不太愿意去主动争取,即便那些好事在他的生命里打了一个转之后又出走了,那也是他的命,本该如此。在遇到宋栖然之前,他永远不会去期待下一刻,他当然明白自己总会喜欢上什么人,但从没想过要强求这个人的余生里都有他的参与。
一辈子太长了,而他又把太多人事背在肩上,他怕走不了那么远。
有时候不做选择也是一种选择,赵孟的沉默表明了一切。
宋栖然眼见患得患失的畏缩爬上赵孟的眼睛,他盯着那双眼睛,有一瞬间短暂的失神,继而他倾身将对方的头颅压低抱在怀里。
赵孟伏在那儿,惊讶于宋栖然居然在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他的后脑,动作安然得像哄一个受惊的孩子。
“至少你没说谎骗我呀。”
宋栖然说那句话竟然还如同有着十分感叹似的,赵孟从不知这世上还有人如他这样,竟会为逃避现实的懦夫行径而感到满足。
“没关系,我来解决,都会解决的。”
宋栖然一面这样安慰他,一面微笑着弯下腰来含住赵孟微张的嘴唇。赵孟还有印象的最后一个画面便是藏在宋栖然眼中的幽微深邃的光,他听见宋栖然贴在耳边说:
“明天开始,搬过来一起住吧。”
第十三章
赵孟做梦也没想到这一天会来的这么快。他们选好一个赵孟不用值班的日子,宋栖然提前排开工作,便在敲定的日期一道驱车去了家居城。按照宋栖然的想法,赵孟要搬进来,肯定要先换一张床,屋里的格局也可以重新做一下设计,再配合买些小件的家具。他本业就是经营设计事务所,在挑选家具这样的问题上赵孟插不上话,也乐得全交给宋栖然来拿主意,只被临时提醒了一句买家具这种事随随便便就可以晃掉一天,最好带些随身的水食——宋栖然做事一应讲求效率,累的时候边吃边逛节约时间是他的习惯。
于是便有了宋栖然在身前健步如飞于样板间之间穿行,而赵孟提着两只快餐纸袋亦步亦趋跟在后边两眼放空的画面。大部分时间里赵孟都只是在看着宋栖然发呆。
今天的宋栖然还戴了一副方形的银边眼镜,进到室内以后脱下了随身外套,里边穿一件蓝底暗金格纹的西装马甲,整个人有种冷然妥帖的味道,连贴在后颈上的头发丝看起来都一丝不苟,他侧对着赵孟,挺直腰背一边观察组合柜镂空边角的做工一边间或对导购提两个问题,眼神专注,面容沉静,侧影好看得可以入画。
“你们的家具组合配置得比较合理,但我不喜欢用到那么多的亚克力材料,亚克力虽然耐用,但看起来也呆板,我能不能要求对细节进行单独定做,换成热塑性树脂?……还有把pvc的灯罩换成有机玻璃吧,需要重新核算成本定价的话请提供我一个确切的时间……”
他抱臂看着导购在随身的平板电脑上记录着需求细节,仔细地同对方一遍遍确认工艺细节和交货期限,突然回过头看了赵孟一眼,眼神交汇后,朝赵孟微微张了张嘴。
赵孟正心不在焉地喝一杯麦当劳大可,蓦地被宋栖然一眼扫来,只见宋栖然歪着脖子并不说话,反映了一阵,才突然回过味来,手忙脚乱将自己喝到一半的可乐递了过去。宋栖然顺势咬住吸管,微微一笑便重新转移注意力认真去听导购的解答。整个过程也才不过几秒而已,一切进行得都那么自然,仿佛早有默契。宋栖然点着头,一面用手指划拉导购手中的平板电脑查看家具成品的三维立体展示模型,一面偏头吮吸赵孟手中冰凉的可乐,喝到不渴才眉眼一弯放开,趁导购低头检视样品参数的当口偷偷朝赵孟比了个调皮眼色,
“你喝过的。”
赵孟望着他的嘴型,恨不得当场摒弃众人把人掳到僻静地,关进柜子就一通胡来。
他早习惯了宋栖然不经意的撩人,奈何这人就是有本事,让你仍越看越觉得他可爱。
那天他们挑了些可以现更换的大小器物,到家时已经过了午天色转暗,赵孟发挥自己人高马大的特长将瓦楞纸箱一股脑叠起来扛上电梯,跑了两个来回,等终于停好车上楼进屋锁好门的时候,拿着裁纸刀的宋栖然已经拆开了好几个放在最顶上的包装。
他的手里举着一件两式绑脚带的陶瓷制品,露出些微不解的神情,他好像没有见过那个东西,也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买了将他们装进汽车后备箱的。
进门即刻撞上这幅场景的赵孟有点不好意思。那是他买的,临结账前在靠近收银位置的促销花车上见到的一对情侣陶瓷杯,九块九一对,是可以正好镶合在一起的变形款式,一只小狗一只兔子,被宋栖然拿在手里感觉分外突兀。
赵孟有些后悔,头脑一热买下来的时候并不觉得,等回到宋栖然的家,才发现这房子没有一处不重设计细节的统一,那对看上去傻里傻气的卡通杯子和宋栖然钟爱的极简低调的整体装饰风格完全不搭,单放在背景布里就已经感觉极不协调。
赵孟窘得要命,刚想劝宋栖然放下就见他仰头对光举起那对杯子,对着激光喷射的粉红兔子印花仔细端详起来。
赵孟搞不懂他为什么可以端详得那么认真,好像那并不是什么街边随处可见的便宜货,而是专门为他定制的一样礼物,一件首饰,需要郑重其事地鉴定出价值。
他逆光,五指骨节分明,袖口露出的半截腕子清瘦而精致,赵孟想从他手中抽走杯子,刚摸到陶瓷,宋栖然唇角一抿,错开半步躲过那个动作,将情侣杯搁上茶几,转头看他时眼中似有桃花明艳——
“挺好的,适合放在家里用。”
他提到了家,赵孟体内一阵气血上涌,看着那被宋栖然小心摩挲过的杯子,心中如同被搭建起一座城池。
他们动作麻利地拆完剩下的箱子,又赶在晚高峰前把车开到了赵孟的单身公寓,房子还没来得及退租,共用一条过道的隔壁住户还没下班,赵孟开完锁一个闪身将宋栖然拉进了门,他让宋栖然躺在自己的单人小床上,在满是自己生活痕迹的房间里餍足地欣赏漂亮的青年,然后低头吻他,在和他一道滚到地面上。房间很小,也不隔音,他们一边打开衣柜将东西划拉进箱子,一边嬉皮笑脸打闹,两人全憋着笑,偷偷摸摸像在做贼。赵孟的行李很少,但他们生生花掉四十分钟才全收拾妥当。下楼的时候两个人一前一后,赵孟的左手和宋栖然的右手共拉着一只箱子,在把手下方十指相扣,彼此都能感受到双方肌肤表面因为兴奋而升高的体温。
就快回家了,赵孟想,他甚至都不想等到回家,想要一解锁上车就吃了对方。却在车门前冷不防听见一声“孟狗子”。
赵孟属狗,孟狗子是爹妈给取的小名,从小只有身边的亲属那样叫他。他辨认了一把熟悉的嗓音,扣住宋栖然的手暗地一僵。
从公寓前的公交车站下穿街走过来一个人,手里一个拉杆箱和一篮子鸡蛋,背后跟一个怯生生的姑娘,提着一只蛇皮袋。
赵孟猛地直起身子,放开宋栖然,接过那人手里的箱子叫了一声“三姨”。“三姨”背后的姑娘脸红扑扑的,从赵孟的肩头旁支出一个脑袋偷偷看宋栖然和他的车。
“三姨”见了那些散落在车门旁边的箱子,扯了扯赵孟的衣服。
“孟狗子啊,你这是要搬家?搬去哪里啊?”
赵孟心口一沉,正欲开口胡诌一个过得去的说法糊弄过去,就被宋栖然接了话。
宋栖然将车钥匙抓在手里单手插进衣袋,优雅客气地同“三姨”鞠了一躬。
“搬去我家,”他回答,“我是赵孟的房东,下午看完了房子,刚签的合同。”
第十四章
赵孟的三姨单名一个霞字,宋栖然彬彬有礼为她递上一瓶开盖矿泉水,叫她霞姨。
霞姨的亲外孙开年时满了三岁送去上幼儿园,她便离了老家上省城找了一份住家保姆的工作,走时收拾了一堆核桃辣酱土鸡蛋带在身上,特地受托过来看看赵孟。她一早知道赵孟在固定的日子轮休,想到都是自家亲戚也不用特地提前通知,没想一来正碰见赵孟搬家,再晚到一会只怕就要错过了。
赵孟心疼霞姨带来的特产分量太沉,从床下检出个折叠马扎展开了坐在上面给她捏肩,那陌生的女孩始终一言不发低着头,只偶尔从宋栖然手里接过去一个剥好的橘子,瓮声瓮气说声谢谢。
霞姨看她一眼,对赵孟使了个眼色,抓起女孩的手拉住。
“孟娃子,这是你大婶子家二表姑药店同事的小侄女,叫小梦,今年刚从卫校毕业了也留在省城,之前俺还一直不知道,这不我这次进城来工作你大婶子和俺提了一嘴,俺才想带她过来你们认识一家,大家乡里乡亲的,同在一个地方彼此可以照顾一下。小梦刚毕业出社会,你倒老大不小了,多带带她,啊?”
霞姨讲得满面红光,直拉着赵孟的手要和小梦的放在一处,一把没有拉住又在小梦胳膊上推了一下,朝她比眼色,小梦才木木叫了一声“孟哥……”。
“诶,好,这就算认识了。”霞姨满意的一点头,一面在大腿上抚掌一面笑,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怕是老家的亲戚有意撮合,想叫两个到城里打拼的年轻人凑成一对。只是小梦年纪尚小,懵懵懂懂,赵孟又整个人僵着,跟雕像似的不自然,气氛一时也不那么热络。
霞姨还待再鼓动鼓动,忽然察觉到宋栖然一道眼神,抬头看去,发现宋栖然正削着苹果皮盯着自己,大小伙子干干净净,给人感觉却冷冰冰,霞姨一阵不自然,不知怎的总觉得赵孟这房东看起人来阴沉沉的,心里不舒服的很。
她于是赔笑,“忘了宋先生也在,俺老家亲戚多,总不免带孩子们认识一下,让你见笑了。”
宋栖然闻言也笑了,可那并非一个释怀客套的笑容,相反,他带审视的眼神在尴尬的霞姨和小梦两人之间往返了几个来回,才意味深长地收起水果刀,削好的苹果放进嘴里咬了一口,
“怎么会呢,我就是奇怪,”他笑眯眯地望着赵孟,“怎么赵孟没和你们提过吗?”
“怎么的?”
“他有女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