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9

    杜舟并没有像他的承诺那样永远陪伴着我，他的人生太过短暂，我们的事业刚刚有些起色时他就被查出了绝症。

    出乎我的意料，他直接选择了放弃治疗。

    “这种病，目前的科技水平没法治的。”他说这句话时我们正在游戏里看风景，扬州城里人来人往，我们站在城楼上远远地看着那朦胧的灯火，时不时还能看到一些情侣给心仪的恋人炸烟花，短暂又动人。

    我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但是我能听得出他话中深藏的遗憾。他和我不一样，他深爱着这个世界，就这样匆忙地离开，对我来说可能是解脱，但对他来说却是残酷。

    “与其躺在医院里苟延残喘在不甘里挣扎着死掉，我倒是更想放肆一把。”杜舟笑盈盈地递给我一盏河灯，“喏，我们等会儿一起去放在护城河里。”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筱筱现在不是做了医生吗？她怎么说？”

    “没有办法啊。”杜舟叹了口气，从背后搂着我，幽幽地说：“阿青，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本是天上仙，因为欠了你的情，害得你此生不知情，不知欲，为了还这份债，干脆做了个小道士，拜别山门，抛弃大道，只为寻你一人……”

    “……”都什么时候了还记得飙戏。我把玩着手里的河灯，熟练地接了下来：“说出来你可能也不信，我也是天上仙，脑子抽了下凡渡劫，这一世修行圆满，本欲斩断尘缘了无牵挂飞升而去，结果被个道士缠着不得摆脱红尘。”

    他噗嗤笑出了声：“后来呢？”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道士只是为了再坑我一世，我被他拖下水不得脱身，他倒好，自己先走一步跟这个红尘说再见了。”

    他笑得都停不下来：“哎呀阿青临场发挥写的剧本真好。”

    白痴。我挣开他，自顾自地跳下城楼，落地一个漂亮的轻功，直接冲到npc老伯面前扔了几块碎银借了个小舟。

    生死之于我，不过南柯一梦。

    我当然不会为他感到悲伤，因为失欲症的原因我已经很难拥有正常人的喜怒哀乐，正是因为杜舟锲而不舍地爱我，我才想着要回应他，但是由于他只教会了我如何喜爱一件事物，一个人，所以早就不记得悲伤是什么感觉的我也不知道自己应该作何反应。

    就是觉得空落落的。

    很不开心，突然不想再爱他所爱了，毕竟他这个人都快没了。

    “阿青啊。”杜舟不知什么时候上的船，我瞥了他一眼，转个身继续躺着，没说话。以前还知道喊学长，游戏里都乖乖叫师兄，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一口一个阿青瞎喊的，不觉得肉麻？

    “阿青你生气了。”

    不好意思啊失欲症晚期基本上不存在七情六欲，生气是什么东西？

    小舟晃了晃，他干脆也躺在我身边，熟练而不要脸地抱着我撒娇装委屈：“我也不是故意生病啊……你看，咱们的病都是无药可医，是不是特别同病相怜，特别有相濡以沫的感觉？”

    “……”

    “算了，你不说话就不说话吧，我瞎唠叨几句以前的事。其实你这样的性格我一直都挺喜欢的，从筱筱撞到你开始，虽然你安慰她的出发点跟我不一样，但是依旧很温柔啊。”

    我倏地睁开眼，终于感觉出厄洛斯这次的模拟哪里不对劲。

    我的记忆里，并没有这段。事实上，我那天上游戏的时候状态很不好，因为要打发杜舟去医院，工作上的事我基本是干两人份的活，所以躺着躺着就给睡着了，后来我还追问了杜舟到底对我说了什么，但他总是笑着岔开话题，直到他去世那天，我依旧不知道游戏里他说了什么。

    意识到这个问题后，我再次梳理了一番这次模拟的开始和经过，但我很快也陷入了迷茫，这份漫长的模拟里，相遇相知与相守都如此理所应当水到渠成，以至于我也无法否认这份感情其实是相互的。

    第10章 10

    厄洛斯的模拟中止了。

    我从营养舱中醒来，看见身边站着的姜筱筱。

    她的长发高高盘起，妆容典雅又不失温柔，和我记忆里的那个柔柔弱弱的小姑娘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师兄。”她拿着我的病历本，疲惫地说，“根据厄洛斯的反馈，每次他在你身边时，你的情绪才会有一定的波动，所以我一直认为，他是你的药。”

    “……杜舟已经死了……”我迟钝地坐起来，“当时负责他的病的医生还是你的老师。不说这个了，筱筱，这次的模拟是用的谁的记忆？”

    她犹豫了一下：“是……杜舟学长的。”

    怪不得。

    我过去的模拟里，更多的是毕业后和杜舟一起奋斗的那些事儿，我只是有失欲症，但我的智商还是正常的，能够明白“爱情”是如何逐渐产生的，虽然随着病症的加剧，感情会逐渐流失，但我下意识还是知道杜舟与别人不一样。

    我们在一起的那几年，他并不单单是想让我把他当□□人，单纯的爱情并不足以成为一个人坚持的理由，比起那些虚无缥缈的浪漫，他更想让我与他一起热爱这个世界，我们是同伴，是家人，也是情人。

    他一直很聪明，爱情没有足够的约束力构成责任和义务，但是亲情可以，友情也可以。我一直以为我与他之间的爱情还没开始就因为共同为事业努力而成为了细水长流的亲情，直到这次模拟我才反应过来，原来一开始，我就忽略了这么多的细节。

    “师兄……作为医生，我应当喊你韩先生。”姜筱筱看着我的眼睛：“但是你都想把中止治疗的申请送上来了，我觉得我还是学学杜舟学长，多打打感情牌吧。”

    我摇摇头，说：“失欲症并不是现代的医学水平能治愈的，我没有记错的话，曾经有很多人试图从生理和心理上论证失欲症的病因，但均被否决。既然反正都是无药可医……我为什么不也学学杜舟，直接放弃呢？”

    姜筱筱苦笑一声：“我不如杜舟学长对你和失欲症的了解深，但这个世界除了他以外，师兄你就无法再看到其他有趣的事物吗？你的父母，朋友呢？我们也无法对你构成羁绊吗？”

    我看着她微红的眼角，想起了第一次遇见她时她慌张又狼狈的样子，无奈地笑了笑：“对我来说，活着的责任比活着本身更重要，你放心，我总不会钻牛角尖非要自杀。但是你们都搞错了一件事——即使是杜舟也并没有治好我，他死去后，我不过是回到了原状。”

    没有人放弃我，是我自己放弃了我自己。

    杜舟曾是我的爱，我的欲，我于这个世界的有所求，但是他已经死了。

    我的爱死了，我的欲自然也随之而去了。

    我最终还是坚持中止了治疗，独自去杜舟的那块墓碑前给他带了一盏一梦南柯里同款河灯。

    河灯小巧精致，点燃花芯，花瓣也随之徐徐舒展开来，一如记忆里的那样。

    其实杜舟去世后我又登录了一次游戏，去他的门派转了一圈。

    路上遇见了一个独自在扫雪的道长npc，穿的道袍和杜舟常穿的那身一模一样，于是我鬼使神差地停在他面前，问，人为何会有七情六欲？

    那道长对我作了一揖，回答道：因不舍红尘。

    我没想到npc还会回答我如此无聊的问题，于是又问：你是修道之人，为何会不舍红尘？

    道长答：既生于红尘，若是无情无欲，何尝又不是折磨？我等并无太上忘情之心境，这等心境，是要登仙的。

    我说：若有人生来无情无欲呢？

    他答：那便得看造化了。若是无法摆脱红尘，即使有此心境，依旧不得解脱。

    他顿了顿，忽然又说：请留步。阁下名讳可是韩青？许久前有一弟子名为杜舟，在我这儿寄存了许多河灯，说是要赠与心上人。贫道偶与阁下相遇，看到阁下与那位弟子心上人描述极为相似，希望可以确认一下。

    这是一梦南柯里的奇遇系统，据说是要一个人随机在npc那里寄存东西，并留下另一人的信息，以后另一人再随机在另一个npc那里对话触发领取物品，虽然听起来这个奇遇过于简单而且不靠谱，触发概率还低得不行，但是很多人都想要这个奇遇，因为这个游戏里是没有情缘系统的，只有完成这个奇遇的那对玩家，系统才会判定他们心有灵犀天造地设，随后把他们的id加到设定里那个记载着江湖伉俪的鸳鸯谱上，成为名正言顺的，被系统承认还能被其他玩家看到的爱侣。

    然而我拿到河灯后就放弃了那个奇遇的后续任务。

    一梦南柯，南柯一梦，我分得清现实和虚拟，销毁“韩青”这个人物数据前，我忍不住回忆起杜舟。

    从很早的时候开始回忆。

    他站在我身后把我怀里的作业吓掉了一地，他站在台子上演讲还要不要脸地拿自己游戏截图吸引姑娘们的目光，他带着我和筱筱追着果子狸一剑戳死一只，他在夜色浮光中抱紧我，半真半恼地埋怨我想丢下他。

    你有什么好委屈的，明明是你先丢下了我。

    第11章 11

    姜筱筱其实也很清楚，韩青已经病了很久了，是杜舟的爱救了他，杜舟就是韩青的药，但由于杜舟已经死去，这救命的药便成了毒。

    如附骨之疽，无力回天。

    是什么时候开始发现韩青有失欲症呢？她也不记得了，这还是杜舟学长告诉她的。同时杜舟还告诉她，说，我好像有些喜欢你师兄了。

    那时候正是他们三人组竞技场和野外浪得最欢的时候，姜筱筱懵了懵，她的记忆里失欲症患者大多缺失正常的感情，爱上这类人是非常艰难的，因为失欲症患者压根无法理解爱。就算现在的治疗里反复提出使用模拟器厄洛斯可以缓解失欲症的症状，但目前还没有出现过治愈的案例。

    所以姜筱筱试图劝说杜舟，她不希望自己最尊敬的两个学长因为感情的问题闹不愉快，爱一个没有回应的人有多难她是知道的，但是杜舟谢绝了她的好意，并说：韩青并不渣，你知道的，他只是不会爱而已。而且筱筱，你也该走出上一段感情的阴影了。

    从那时候开始她就感觉出杜舟对韩青的不一样了，虽然韩青本人完全没有感觉——并在某次杜舟给他炸烟花的时候顺手给她这个吃瓜的背景板也炸了一个，还很自然地问最近亲友之间是不是很流行炸烟花啊？

    姜筱筱被瓜噎到了，她有点不忍心看杜舟失落的欲言又止的样子，于是转过头就答应了最近在疯狂追求她做绑定奶的刺客陆余，条件是带着她离自己那俩师兄远一点。

    陆余爽快地答应了，开始借着二人世界的名义拉着她到处转，宠溺得很。

    姜筱筱以为自己和陆余面基并在一起已经这么久了，自己那两个师兄也应该早就没问题了，那时候她还很迷信爱情的力量，直到杜舟私下来问她当前的医学水平能否治愈他的病。

    那是绝症。即使人类医学再如何发展，也总有一些病是治不的，比如韩青的病，再比如杜舟的。

    姜筱筱努力了很久，最后才不得不承认，这两个师兄她一个都救不了。

    韩青走后，姜筱筱也下班了，她拿着那份中止治疗的申请回到家，看见开门的陆余，再也没忍住，委屈地扑在她怀里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