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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睡着
有人在拍打着他的脸颊, 急切地叫着他的名字, 还有人把他整个裹起来,抬上了担架里,伊莱的意识与他们隔了一条无法跨越的深沟, 朦朦胧胧之间从那一个世界透进来一点光,照亮了一双冰蓝色的眼睛,那双熟悉的眼睛不论何时都在他的身前担忧地注视着他, 他又感到了些许的希望,在强烈的安心之中陷入了黑暗。
“科特先生的情况很不乐观,我们会尽一切的力量抢救, 但……”
后面的话消失了, 医生收回了目光, 不敢再多说什么, 急匆匆地推着那个惨不忍睹的年轻男人冲进了手术室。这里全部的专家都早早地被召集了过来, 室内室外的所有人都看到了那条几乎已经接近了零的心跳线, 没有一个人说话,现场陷入了紧张的沉默。
艾萨克站在手术室外, 脸色冷冽, 一言不发。这几天几乎与他形影不离的高登正坐在他的边上, 他的脸色看上去比手术台上的伊莱还要苍白,细看的话脖子处带着青紫色的斑, 光是坐在那里, 就莫名地让人止不住的发悚。
“担心也没用, ”高登面无表情地开口说, “是你下的命令,也应该由你来承担这个风险。”
艾萨克也不知道听见了没有,只一动不动地望着里面的手术台。助理亚尔曼担忧地皱起眉,他跟着艾萨克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他这副模样,这样的状态让他有些担心。
手术一动就是一个多小时,艾萨克就这么直直地站着,一下都没有动过。亚尔曼正要开口劝教授吃点东西,从手术室里面跑出来一个有些惊慌的护士,手里拿着什么单子,直奔艾萨克的方向,急得话都颠三倒四:“……他的血型很奇怪,对不上,但是失血太多了,我们必须输血……医生想先输少量的o型血吊住命,但这样会有风险,需要、需要家属签字。”
艾萨克永远都保持着冷静的脸慢慢白了下去。
同样的选择又一次摆在了他的面前。
他没有接那支笔,哑声道:“不能输血。”
护士瞪大了眼。
“不能输血,”艾萨克又重复了一遍,平稳的语气里面带着微微的颤抖,“我有试制阶段的特效药,可以吊住他的命。”
“可是他……”
亚尔曼心头一跳,教授终于下定了决心,他的胸口开始发热。他走过来按住了护士小姐的肩膀,冷静地说:“艾萨克先生是授勋过的一级科研人员,也是患者的唯一亲属,他会对患者负全责,我现在打一张免责通知书,你们马上把药用上。”
他似乎早就把那东西准备好了,打了一个电话,不超过五分钟,有人提着厚重的保险箱快步走到了手术室外面。箱子没有在手术室外当众打开,亚尔曼请离了手术室外待命的所有医务人员,让护士搬进了室内,照着纸条上的密码开了箱,里面是一支装了淡琥珀色液体的注射器。
艾萨克脸上的肌肉紧紧地绷着,握紧拳头,那种不停地被命运推着走的感觉让他感到难受。他在高登的身边坐了下来,从高登身上传来了浓重了香水味道,像是为了掩盖什么别的气味一样浓得呛鼻。
手术室里,医生将液体推进了伊莱的身体里。
尘埃落定了。
艾萨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吸入了看不见的烟草,然后用极其平缓的声音说:“很多时候连我自己都不确定这条路是不是正确的。但有些事情我必须去做,就好像一出生就在基因里面刻了不得了的使命那样。你相信命运吗?”
高登在他身边有些怪异地嗤笑了一声。
没有了外人之后,高登的表情瘆人地扭曲了起来,俊美的脸斜望着艾萨克,一字一字地说:“你这个问题不应该问我,毕竟我只是管理各种机械细胞的ai。”
艾萨克的脸上浮现出一点敷衍的笑意,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里面的伊莱。那支“药物”注射进去之后,他全身都开始变红,各种各样狰狞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可怕速度愈合,心跳曲线奇迹般的恢复,主治医生在惊喜地说着什么,似乎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继续治疗。但很快,从他的身体内部长出了银灰色的小斑点,起先只是一颗一颗的小点,不到五分钟便开始扩散,变成一块一块的斑痕,并且还在不停地生长,如同被可怕的外来植物侵占的水池。从艾萨克的角度看过去,那些银灰色的硬斑在手术室的强光下偶尔会折射出彩色的光泽,这个久违的画面让他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十几年前的场景,已经临近死亡的小男孩怀里抱着恐龙模型,清澈的眼睛大睁着,奶声奶气地问他:“你是谁?”
好不容易恢复的心跳又开始急转直下,心跳监控仪发出了尖锐的警报,白色的曲线变成了红色的直线,主治医生满头是汗地准备电击,伊莱的身体被高高地击起。
艾萨克在浓重的香水味中闭上了眼睛,许许多多久违的回忆从打开的闸门里倾泻而下,他想起了跪在地上求他救伊莱的杰瑞米、不算特别高的深绿色母霸王龙、抱着他的手臂叫叔叔的伊莱、临终前叫他哥哥的苍白中年人、scp1深紫色的瞳孔、还有在路灯下和伊莱接吻的812。主治医生面色凝重地摘下了手套,女护士从手术室里红着眼睛走了出来。
“艾……艾萨克先生,患者疑似铂鳞病复发,没有……没有心跳了。”
艾萨克睁开眼,一边的高登代替他道:“急什么,治疗才刚刚开始呢。他体内用来控制铂鳞病的‘药’被过量注入激活,都休眠了十几年了,总得给它一点时间。”
护士一脸迷茫地望着他。
亚尔曼给她倒了一杯水,她懵懵懂懂地喝了一口,然后听见手术室里又一次传来了惊呼,已经熄灭的“手术中”字样重新亮起,医生们手忙脚乱地给患者打上了点滴。
有人叫她的名字,她猛地抖了一下,有些害怕地看了高登一眼,小急步重新消毒进入实验室里。高登目光平淡地注视着她纤细地腰,道:“你看,你自己就可以动的手术,非得送到医院里面来。你们在我的‘脑’里面输入了那么多的伦理逻辑,但有时候我真的搞不懂人类在想什么,生物们真是脆弱又麻烦。”
“不过那个叫做伊莱的男人真是幸运,这具身体已经开始腐烂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够有新的载体给我。我本来很中意他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在阳光下看起来真是漂亮极了……”
高登自言自语地站起来,把艾萨克独自留在椅子里,不再看手术室里开始发生巨变的伊莱,走到走廊的尽头接了一个电话。它的手下小心地跟他汇报着有关812的情报,与真正的高登本人不同,它对于那个似人非人的怪物没有半分的兴趣,平淡地“哦”了一声,挂断电话。
“教授,812找到了,它被藏在了事发现场附近的灌木丛里,已经进入了重新‘结茧’的阶段,大概今天晚上就能破茧了。顺带一说,听说你的好侄子之所以差点因为失血过多死掉,是因为他故意滴下血痕,把我们从812的附近引开。真是一个了不起的人,我越来越喜欢他了。”
艾萨克冰凉的眼睛看了它一眼,代表了目前ai技术的最高水平的它闭了嘴,朝着自己的造主露出了一个没有温度的微笑。亚尔曼小声地问是不是需要送812去西尔维亚,艾萨克冷静地说:“就让它在原地破茧,好好看看那满地的血。留一个线人给他,他那么聪明,会明白什么是目前对于他来说最好的选择。”
亚尔曼点点头。
看上去所有的一切都在朝着正确的轨道推进着,他胸腔里的心脏开始抑制不住地怦怦直跳。十年了,从布哈德发生地震的那一天起,他便为了这个伟大的计划出生入死,从无关紧要的小兵变成教授身边最得力的干将,现在,他即将成为见证这个新世界的第一批人。
西尔维亚是个好地方,他喜欢西尔维亚,那里会是一切的起点。
他脸上带上了发自内心的微笑,小心地给教授披上了一件外套,直起身,看着手术室里的伊莱。不久前才停止心跳的男人已经褪去了所有的斑痕,脸色红润,呼吸平稳,像一个健康人一样安静地躺着,好像只是睡着了。
第69章 遥望
夜晚来临的时候, 大雪停了。
但北风依然在呼呼地刮着,尤其是在山坡与山坡之间的低谷里, 更是肆无忌惮地撕扯着空气,不断发出聒噪的声音。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变成了透彻的深蓝色, 结了冰的小溪几乎和大地融为了一体, 连流水的声音都被冰封住。小溪的对面零零散散地亮着属于文明社会的灯光, 稀疏地排列在漫天的积雪之中,看上去微弱得可怜。
诺亚在完全的黑暗里面睁开了眼, 他感到呼吸困难、四肢被什么蓬松而沉重的东西压着难以动弹, 不管朝着哪个方向转动眼球都是彻彻底底的黑暗。在这个小到夸张的空间里, 他的记忆和五感都出现了短暂的错位, 这里是哪里,他又在做什么?
很快,崭新的力量在他的体内膨胀,从左心房开始,沿着血管的脉络,以一秒两下的速度迅速传递到了身体的各个部位。皮肤开始发热, 身边的“壁”开始融化, 他轻而易举地从这个简易“坟墓”里坐起, 雪簌簌地落了一身, 他站了起来, 很仔细地将身上沾上的雪拍打干净, 深深地吸了一口雪夜的冷冽空气——这个世界似乎发生了巨变, 或者说是他发生了未知的巨变,此时此刻,在这个除了风声和积雪以外一无所有的山谷里,无数极细小的响动围绕着他,他能够感受到空气里的尘埃、冰下的流水、几乎要消散不见的血腥味、极远的别墅里男女的交谈……
诺亚闭上眼睛感受着整个世界的脉动,但不一会,他脸上的表情渐渐由沉醉变成了迷茫,片刻后忽然睁开,低头看向了自己身上深蓝色的长款羽绒服。
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
短暂缺失的记忆以这件羽绒服为圆点,像一点点被上色的黑白素描一样迅速扩散,一个画面接着一个画面,很快便把所有的一切都连接了起来。诺亚的呼吸瞬间收紧,猛地回过头,看向了山谷上方的某个方向。
他手脚并用地冲到了那一块地方,疯了一样用手去拨开厚厚的积雪,很快,他摸到了被雪掩盖住的血迹,因为低温,甚至还保持着刚滴下来时的新鲜,诺亚全身都开始发抖,盯着那一块红色的地方,极度的恐惧和悔恨笼罩了下来,刚刚涌上来的温度迅速流失了个干净,唯一温热的眼泪涌到了眼角,很快又在强烈的北风中风干了。
诺亚在极端痛苦中沿着熟悉的血液的味道往前走,这一路比他想象的还要长得多,也残酷得多。他的眼前几乎丝毫不差地浮现出爱人的影子,没有衣物,没有支撑物,虚弱的身体只穿了一件单薄的t恤,顶着大雪,一路流着血,跌跌撞撞地从山谷的底部越过结冰的小溪,然后跪倒在高级别墅区的附近。
他跌坐在伊莱的血迹消失的地方,像弄丢了最珍贵的玩具的孩子一样无助地擦着脸上的眼泪。在离这里不算太远的某辆车上传来的交谈声,说话的是一个中年男性,一边抽着烟,一边跟自己的同伴说着:“……我第一次见长得那么清秀的恐怖分子,年纪也很小,乍一看像个大学生。而且听说他跟生武研究所的副所长有点关系,你没看见那个副所长找到他时的表情,啧,就差没直接把领队毙掉,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的小情人呢……”
接近一公里的距离,诺亚收起泪水,无声无息地走到了那辆黑色商务车的后面。这里是高级别墅区的出口处,他们似乎在奉命监察着什么,无所事事地在车里抽着烟。
“不是恐怖分子吧,现在不是说是被劫持的普通人吗?警察那边都没有追究责任,直接把人给了研究所……那人好像是布哈德出生的,本身就不得了。”
“被劫持的普通人?骗鬼呢。我是参与了整个追捕的,从西尔维亚开始到尤尔伯里,普通人能帮恐怖分子帮到这个地步?谁知道上面那些聪明人在想什么,只是苦了我们,大冷天的守在这个破地方。我要是恐怖分子,我早就跑了,怎么可能在案发现场留到这个时候啊。”
说话的警察叹了一口气,手伸出窗外弹了一下烟灰,眼睛下意识地扫过后视镜。只一眼,视网膜中映入了一个黑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离他们极近的地方,看不清五官和表情,幽灵一般半点声响都没有。他的心跳暂停了,表情瞬间扭曲,丢掉烟伸手去拔枪。但下一刻他突然像被定格的电影画面一样立住了,眼鼻口中缓慢地流出了鲜血,从头到尾甚至连声音都没发出来。
“李警官?”
他的同伴偏头去看,忽地撞上了一张极俊美的苍白面孔,他吓得跳起,还没能摸到枪,一只冰凉的手掐住了他的脖子,轻而易举地把他从车里拖到了雪地里。
他没法说话,喉咙里发出了破碎不堪地声音,被恐惧填满的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个似人非人的俊美男人。那双深渊般看不到底的深绿色瞳孔轻轻收缩,他的意识开始恍惚,断断续续地说了一些哀求的话,那只手竟然真的松开了,改而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整个提在了半空中。
但倒霉的警察大脑已经一片混乱,连自己姓甚名谁都搞不明白了。他听到一个低沉华丽的声音,还没能了解话里的意义,身体自动回答起来,而且答得思路清楚、逻辑明朗:“伊莱·科特被找到的时候,心跳已经很微弱了。警察想把他带走,但是生武研究所的副所长将人截下了,据说送去医院抢救,目前应该还在抢救中。”
“脱离危险了没有?”
“不清楚。不过副所长是个相当有手段的人,他想救活的人肯定不会死。他很在意伊莱·科特,很多人说他们很久以前就认识……”
“副所长?”
“单名艾萨克,没有姓。”
“什么医院?”
“尤尔伯里中心医院。”
诺亚松开手,男人摔倒在雪地里,口吐白沫,很快就昏迷了过去。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雪停之后天空透彻干净,没有云,月亮看上去比平时还要大,看来明天会是个大晴天。
他将男人扔回车里,脑中把尤尔伯里的城区地图梳理了一遍,没有借用交通工具,朝着尤尔伯里中心医院极快的赶了过去。
医院里正是晚餐时间,灯火通明,人来人往,诺亚换上了医务人员的白大褂,戴着口罩,从医院的系统中很快查到了伊莱所在的地方。昨天晚上送进来了一位高危病人,涉及保密项目,被封锁在顶层进行治疗,除了专门的项目组成员以外无法进入,目前显示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进入观察状态。
诺亚盯着“脱离生命危险”几个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慢吐出来。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这还要感谢人类的声波攻击,暴力冲散了记忆通道里的那些淤堵。关于伊莱一直在回避的话题,关于西尔维亚军区里庞大的回收室,关于破茧的真正诱因,这些他全部想起来了。还有在逃亡之中惊鸿一瞥的那张与曾经的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极其清晰明了让他明白了自己是谁、从哪里来、也许会到哪里去。伊莱曾经跟他说,他与人类是一脉相连的同伴,只是人类会害怕过于强大的东西,所以必须把他藏起来。直到现在他才明白,那些不过是伊莱善意的谎言而已。他的爱人本该安稳地在那个小镇里度过一生,开着酒吧,或者简单地谈个恋爱,最大的担心是物价上涨,偶尔偷懒休息一天,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他而化成了泡沫。
即使这样,从头到尾都知道真相的伊莱从来没有多说过半个字,永远以最大的温柔和爱意保护着他,甚至拼上性命在雪地里走了几公里,只为了掩盖好他的方位。
诺亚坐在这个温暖如春的医院里,望着眼前有关伊莱的病情报告,崭新的肉体感到了一阵阵强烈的晕眩。他就着这身衣服主人的杯子喝了一大口水,呼吸粗重地站起来,恍惚地上了顶层的病室,没费什么功夫便进了那扇安了指纹锁的隔离门。
这里非常安静,专门的医务小组在走廊尽头的房间里工作。重症观察室里,伊莱浑身接着各种各样的仪器,带着氧气罩,无知无觉地躺在病床上。曾经跟他有过一面之缘的艾萨克穿着无菌的特制衣服,趴在伊莱的身边睡着了,手还轻轻地握着伊莱的手背,额头有些疲惫地皱起。
诺亚就这么一动不动地望着,然后情不自禁地将手掌贴在了玻璃上,渴望能够离床上的人更近一点。但片刻后,他什么都没做,又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走廊里。
第70章 不够
远远不够,目前的自己还远远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