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眼神告诉我，你爱他至深。」千惠子笑起来，「啊，可以用‘爱’这个字吧。」

    「我哪里有……」野村心一颤。

    「因为你对他说‘再见’的时候，表情像是快哭了。」千惠子打断丈夫的辩驳。

    自己露出了这样的表情吗？

    该怎么办呢？我真的不知道。

    「我终于有一天得见你爱上一个人的样子了。一直好奇你究竟会不会对人动情，现在我知道了。」千惠子似感慨地看着前方。

    什么时候开始爱上那个男人的呢？他自己也记不清了。

    无缘无故会想起拍《阴阳师》的那些时候，被隐藏在笑容之下的东西，大概谁也计算不清了。

    待到察觉的时候，那个人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已经被烙在心上，挥之不去。

    总是会在意有关他的一切，会失望，会生气，会难过，会后悔伤害到他。

    爱情原来是这个样子的。

    隐忍的感情终年被压抑着，并不是不爱，是爱得太深。

    太会伪装。

    「你到底什么时候和我离婚？亲爱的。」千惠子忽然问道。

    「我不会和你离婚的。」野村淡淡地说。

    「如果你担心彩也子和裕基的话，我不搬出野村宅就……」

    「不是这个问题，千惠子。我不会离开你的。我不能让彩也子和裕基没有妈妈，父亲大人那边也无法交代。」野村打断妻子的话，「这是我的责任，从我娶你的那一刻开始，就不能逃避的责任。」

    千惠子，我不会让你因为我而过得不幸福。

    「你总是把这些东西压在自己身上，直到越来越重，没有人强求你什么。万斋，我只是不想让那一张纸捆绑住你，总有一天你会垮掉的。」千惠子心疼地看着自己的丈夫。

    「那对我来说不仅仅是一张纸。」野村宅出现在路的拐角时，野村转头看着妻子，温柔地笑笑，「好了，我们不谈这些了。」

    三十岁的前半阕寂静如初，后半阙却突兀地喧嚣起来。

    《海猿》第三部如预想中一般自上映后票房节节攀升，轻而易举打破了第一部17亿的记录。

    各路媒体的采访接踵而来，英明在赶通告的间隙里把玩手机上陈旧的「向上守」。

    是野村那个不知是玩笑还是认真的咒语。

    他做到了。

    ——三十岁的时候，一定要成为万众瞩目的大明星。

    七月末，他的三十岁即将走到尽头时，他迎来了自己真正的巅峰。

    《海猿》的票房高达70亿，位居06年度日制电影票房之首，遥遥领先于同期所有的日影票房。

    颁奖庆典上，他的审查员、记者、读者三个票数均位列第一，毫无悬念夺得了奖项。

    手握奖杯，镁光灯闪亮得他难以睁开眼睛。他始终保持着微笑，重复地说自己真的很激动，被授予这个荣誉很高兴，希望父母家人看到会觉得开心。

    其实他唯一想知道的，不过是电视另一端那个人有没有看到而已。

    当梦想真的变为现实，他迷茫起来。三十岁之后的人生要如何走下去？

    咒语，也会失效的吧。

    三十一岁的生日，充满赞扬和掌声，有种虚幻的不真实感。影迷粉丝送来的礼物堆满了客厅，搞笑的玩偶巨大的鲜花和精美的和服应有尽有。

    英明看着客厅正中间夸张的熊先生，又看了看经纪人憋红的脸，一屁股坐上去。

    「我是个已经三十一岁的大男人啊……这种东西应该送给小女孩吧。」还没说完经纪人就笑疯了。

    「喂……」英明仇恨地咬牙看着对方。

    「大概是你的角色塑造得都太乖巧了吧。」

    「谢谢这可都是你挑的本子。《海猿》……不算乖巧吧。」

    热闹之后是鲜明的寂静。

    英明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串烂熟于心的电话号码，反反复复盯着，却没有按下的勇气。

    可是过了今天，就没有机会了啊。

    距初见那人，已经五年了。总该给自己一个结局。有些东西一直埋在心底一定会遗憾的吧。

    只是让那人知道自己的心意就好，无论结果如何。

    他不想像书中的晴明和博雅一样，明明近在咫尺，看似亲密美好，却隔了千重山万重水。

    他想要告诉他。

    胸腔中鼓动着的，汹涌而狂烈的情感。

    英明的指尖发抖，眼看着屏幕暗下来又亮起来，终于掐灭手中的香烟，赴死一样重重按下通话键。

    小心翼翼地将电话放在耳畔，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又快又急，怎么也控制不了。

    空旷的三声，一直没有人来接。英明紧张得手心渗出细密的汗，潜意识下自己也分不清究竟是否期待野村来接。

    第五声，没有人。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放在终断就要按上去时，电话的另一端响起熟悉的低音，「是英啊。」

    有些事情，果然是起初就注定的吧。

    「万斋先生。」英明声音发抖。

    「不好意思，刚刚没有听到。」

    「万斋先生还在忙吗？啊…那我先挂了。」有些慌张地接道。

    「没有。恰好从剧场走出来呢。嗯，英有什么事吗？」野村的声音仍是暖暖的，似乎带着浅浅笑意。

    「我……嗯……」突然不知从何说起。

    「对了，英得了奖吧。还没有祝贺呢。」倒是野村先开了口。

    「谢谢万斋先生！」

    仿佛自己长久以来的一切拼搏，都只是为了这么一句简单的鼓励。

    「是要谢谢万斋先生的咒语，果然实现了呢。」

    「啊。」野村声音中的笑意明显了起来，「这全部都是英自己努力的结果啊。晴明不过是对博雅小小地关照了一下。」

    应该笑的、可是并没有。不知为什么就是笑不出来。良久他才低声唤，「万斋先生……」

    「嗯？英心情不好吗？」微扬的尾音带着入骨的温柔。

    「安倍晴明的咒语一定会灵验吧。」不止声音颤抖，连握着手机的手都跟着颤抖起来。

    「嗯？」野村没料到会被问这样的问题，「我想应该是吧。」

    「我想……我想、万斋先生现在看得到月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