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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说起来本与小辈无关,可事到如今,他自己反而成了一切的因,而也即将食这颗恶果。若是当年梅三千任由他悄无声息地死在冰天雪地里,那是否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江现这个废物,我让他在你体内埋下阵法,可他却杀了你,不过好在你的魂魄还在。早知如此,我当年怎么不连带着他一起杀了呢,可惜了。”
祝玄腿一软,身体一沉间脖颈上又涌出了大片血迹。他只看了柳南絮一眼随后甩开视线,几乎是想要爬着离开这里。
“走……走……这人是个疯子,我不想看见她,我不想看见……”
喻生蹲下身,动作轻柔地扶起祝玄揽在自己怀中,让祝玄伏在自己肩头而他则面向柳南絮而立。
“不想见就不见吧,总之,时间不多了,你们自己想清……”
话音戛然而止,柳南絮眼底闪过一瞬的错愕后,缓缓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腹部。
霜寒剑飞至柳南絮身后,眨眼间便洞穿了她的身体,腹部上登时留了个血窟。破碎的衣料连带着皮肉,血液粘稠低落下去,在落地前全都化作了血色的雾气。
喻生下意识抱紧了怀中的祝玄,向方才霜寒来的方向看去,才知在柳南絮身后不远处,站着一个身着血迹斑驳的白衣的人。
“阿絮。”
人是熟悉的人,声音却不及往日半点温柔亲和。喻生片刻后才反应过来,是自己的师祖,柳南絮的师父,梅三千。
祝玄睫毛微微颤动着,脖子上的血洞已经停止了流血,在听到梅三千声音时,心里泛不起一丝一毫的安心,反而被自己道不明的情绪压得窒息。
他压抑着自己的气息轻叹,声音颤抖道:
“师父没有来。”
喻生眼眶一瞬发红,落泪,“不会的,他在等我们回去呢。”
柳南絮呆呆地看着前方,好似不愿面对一般等了许久,才转过身腿一软跪了下去。眼泪划过蜿蜒密布的伤疤,在这沟沟壑壑间流淌最终滑落,随后语气癫狂道:
“你也要来杀我?我做错了什么!我不过是……我不过是为了阿续,我没有要害他人之心!师父……”柳南絮跪地摸着膝盖向梅三千挪去,眼泪滴滴答答全落入了她的嘴里。
“为什么……为什么幼时……幼时我和哥哥在北荒,为什么总是被欺负侮辱的人是我!后来阿续救了我们,他将我们送回天门,我以为我终于可以不用活在肮脏和黑暗中,我只是……我只是想让你们都看看,我可以……我可以……”
我可以比哥哥更好,我可以不再做别人的累赘,我可以不用再失去任何。
梅三千面如沉水,神色漠然,却在一声无比细微的叹气后,转而化为了失望。他一手指向柳南絮,轻轻拂袖后,自柳南絮身上散开数道黑影。
“阿絮。”梅三千手握霜寒而来,“洛耳是你所害,滕续是因你而惨死,多少无辜之人因你而死。你告诉我,到底是为何?”
梅三千居高临下地冷眼看着她,“我知你不服,你妒忌,甚至记恨。给我个理由,柳南絮。”
“师……师父,连你也……”
柳南絮哑声,尾音如裂帛,“我……为何,我不过是心悦他,想要他多看我几眼,可是他……北荒,将士,苍生,为什么?他守护的这些,不就是将我推入地狱的罪魁祸首吗?洛耳……洛耳,说我害人无数不知悔改,可是他却不愿杀我,我只好……”
一道凌厉剑气洞穿了柳南絮右侧肩膀,梅三千冷眼道:“继续。”
柳南絮听罢,脸上略微错愕一瞬,轻笑出声,“你杀我,不止是为了那几人吧,柳青元他不会真的死了吧?呵……他那副懦弱的样子,凭什么能活得安生,凭什么!”
拖着身上两道血淋淋的血窟,柳南絮猛地一跃,十指缠绕数道细小的黑雾扑向梅三千,梅三千只略微皱皱眉头,垂着手向后错开几步,往一侧闪身后,柳南絮便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血染着暗黄的地面,两处伤口都粘带着污泥,仿佛她从来都是在淤泥里打滚,未曾得到过上天馈赠地任何一束天光。
“阿续的死。”柳南絮起身,踉跄两步又跪了回去,“我在北荒偷设鬼术阵法时控制不住,致使那些人接连被抽离魂魄而死,后来阵法不可控,昆吾山事变,我们便前往了昆吾山,阻挡其中古战场留下的无数怨魂。死去北荒将士的魂魄就在其中,他们受各自不同的执念驱使……
阿续是为了救那些人,为了救我和洛耳,才会死……”柳南絮睁大双眼,举起两只手遮住自己丑陋的脸,话语间,嘴角溢出的细细血丝,再张嘴时,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的身体上,不知何时又多了处更加血腥致命的伤口,鲜血如自体内源源不断地涌出。她低头看去,嘴角艰难地勾出一抹笑意,唇齿轻动,似是在与谁呢喃低语。
这句话没能说完,她破碎不堪的身体,如被烈火焚烧般化作灰烬,消散世间。飘飘扬扬间飞向太阳的方向,一如她的名字——阿絮。
“哥哥,又有人欺负我。”
梅三千拂袖,一阵风吹来,毫不起眼的微末随风而去,向着远处无尽河山。
“师祖……”祝玄来不及多看一眼片片余灰,就被梅三千带起风驱散,“我师父呢?我师父他……”
“没事,放心吧。竹青和图南二人现在他身旁,没事的。”
本该前来蜀中的荆图南与竹青,在中途被梅三千一封信传到了南疆去,而他自己来此,则是兑现承诺给柳青元的承诺——杀死柳南絮。
“你二人如何?”
祝玄一哽,喻生侧头看了祝玄一眼后,低声回道:
“无事。”
☆、第 43 章
南疆,在梅三千的那间小木屋里,竹青几乎搬出了毕生所学,才勉强稳住了柳青元身上几处致命的伤,至于魂魄受损,如今全靠荆图南以法术支撑,一切都须得等梅三千回来。
竹青额前的薄汗细细密密出了一层又一层,荆图南不时皱眉看过向竹青,总会挨一顿骂。
“也不知祝玄和喻生到底怎么样了?师祖能带他们回来吗?”
荆图南失笑,“我幼时,师祖教过我一些时日,他功法的深厚和修为,当真是我后来从未见过有人能够匹敌的,只是后来听说,有一年师尊受了伤,师祖险些散了修为才救了回来,眼下看来,情况并不比那时要好。”
竹青眉头无意间总爱皱着,这会儿额角的朱砂痣小小的一粒,盖在汗珠下倒显得分外显眼。荆图南咳了一声错开视线,接上自己的话音:
“喻生那时说要带回祝玄,我起先不知想了多少个法子去拦,可他始终都只对我说一句话,说是祝玄一定还在,他绝对能找到他。后来祝玄真的回来了,我才后知后觉,若是喻生始终找不到祝玄,无论是在无妄鬼城也好,甚至是轮回里也罢,一百年不行,便是一千年,一千年不行,便是生生世世。我担忧此事会成为他的心魔,祝玄一日不在,喻生就入魔一分。”
他一口气说到这里,猛然被竹青怒气冲冲地眼神噎得没了音,怔住片刻后,才牛头不对马嘴地接道:
“喻生对祝玄的情分,真是……”
“师祖甘愿为师尊散去修为,喻生甘愿为祝玄不顾险阻,若是师兄你出了事,我想必也会如此。”
荆图南眼眶一热,张口就感慨,“师兄对不住你,这些年始终在外未曾……”
“所以说。”竹青打断他,“你还是安分点吧,就我这样子,你人还没救回来,我倒先死了几个来回了,记住没?”
感动欣慰的泪花都没酝酿出个头,就被竹青毫不留情地掐了。荆图南回过神无奈地摇摇头,轻声回道:
“是,记住了。”
竹青满意地点点头,眉头倏地一松很快又拧在了一起,他疑虑地问荆图南,“你给我句实话,祝玄那样子,真的能支撑许久吗?”
荆图南哑然,终于有人怀疑了,或者说所有人包括祝玄自己都心知肚明,只是并未道破罢了。竹青自然更是清楚,只是他修为不精只知和草木来往,对此还要向荆图南确认一番。
荆图南一咬牙,说了大实话,“不会太久,那副容器一般的身体,早已经和魂魄不契合,不知何时就要分离。”
竹青一顿,垂下眼沉默着,不知过了多久,荆图南都打算另起一头说时,竹青忽然轻柔道:
“这个孩子,善良仁义,总是将自己排在一切之后。他定是一早就明白的,但还是没有因此而拒绝同喻生一道回来。这也并不是什么安抚喻生的计策,他是心疼是不舍得……在祝玄看来,只要是喻生愿意,哪怕只有一瞬,他都会用尽全力去回应。”
竹青又一顿,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颤抖,面上却一点也瞧不出任何悲伤的端倪,“春去秋来,生命不息。死是什么,轮回又是什么,我们修行,得道,飞升,实际确实在违背生死,违背天地。”
荆图南的手掌温柔地落在竹青发顶,柔软的发丝扫过他的掌心,“等吧,等到他们回来,我们一起回家。”
竹青抬眼看进荆图南的眼底,笑意盈盈道:“好。”
——
“师祖。”
祝玄跪地,临着梅三千诧异的眼神,“祝玄无法随您一起回去了。”
梅三千一怔,长眉一蹙疑惑地看向喻生,不料喻生更是一副失神模样,人未语先落了两行泪。
“你们做什么!?这些琐事都已经解决了,回去后,在山上留一辈子都无妨,你师父还在等着你呢。”
祝玄跪地不起,神情坚定不移,“我们之所以没被她杀,是因阵法早就已经设好,只需我一道魂魄便可,到时即便是没有柳南絮,也一样会开启。如此那困在其中上万不得安息的魂魄也会沦为祭品,永世难安。”
“师祖。”祝玄将额头抵在指尖,“祝玄有办法解决此事。”
梅三千气急,问他:“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阵法虽已开,只要你稳住你的魂魄,毁掉阵法即可,你又何必?”
何必?
照梅三千而言,着实毁掉阵法即可,可是祝玄清楚地知道,若是抵抗不过阵法之力,那便是比魂飞魄散还要惨烈的下场。
而他更明白,他此生,是无法长长久久地陪在喻生身边。
“师祖不必担忧,弟子知道如何解决此事,还望能给……能给祝玄这个机会,让这一切有始有终。”
祝玄说出这句话时,觉着自己的那颗心若是还能跳动,也该要在这一瞬化为寒烬,随之又被淹没在不舍与决然交叠的深渊之中。
祝玄本以为自己再没有一点勇气来面对喻生,如今却不知为何,一转头对上那双自己熟悉无比的桃花眼时,就再也挪不开眼。
祝玄轻笑,温柔地直视着喻生的眼,嘴里说出的话却好似冰霜般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