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先生来得正好，我这正好满上了清茶。”毓埥慵懒的依在座上，笑着对方走进门的慕容离道。

    厚实而有力的双手拿起一旁的温水缓慢的朝壶面倾倒，“茶叶是不久前方采摘供上的，听说慕容先生喜茶香，本王正想命人带些给慕容先生尝尝，如今到正好。”

    “常听闻遖宿王嗜酒，到未曾听过遖宿王也爱茶。”慕容离稍低眼眸，缓缓抬手将黑色斗篷的帽檐褪下。

    毓埥定定的看了看他，恍然又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摇了摇头。

    “坐。”

    落座之后，慕容离习惯性的理了理衣袖“遖宿王找我，有何要事？”

    毓埥倒也不急着回答，而是伸手将慕容离座上的茶杯拿起，放在手上把玩稍久，再将它递给坐在对面的慕容离。

    “只是想与慕容先生谈谈风月，尚可？”

    慕容离看了一眼茶杯，没有接。

    “若是遖宿王没有要事，我便不打扰了。”说完就想起身离开。

    “慕容先生不用着急，本王自是有要事才会去寻你。”说着又把手中的茶盏放下。

    “本王见过慕容先生行事，自是十分欣赏。可慕容先生近日，似乎十分匆忙？连坐下与本王谈笑几句的时间也没有了？”

    毓埥将目光移开，原本挂在脸上的笑意，也渐渐退去。

    慕容离也没有因为他语气突然的转变而心生胆怯，淡淡的开口“我劝遖宿王，还是说要事吧。”

    房中忽然响起一阵爽朗的笑声。毓埥侧头看着慕容离，说“好。”

    “慕容先生来到遖宿已经快一年了，这段时日里，本王许多事情，也按照慕容先生的说法去办了。眼见着一年快要过去，本王是想啊，应该给我遖宿的将臣子民们一份厚礼才是，可到如今，似乎一切都毫无变化。本王真心待先生，自是希望先生，也全力帮助本王才是。”

    慕容离静静听着毓埥说的话，等他说完，恰好，杯中第一片茶叶也开始渐渐下沉了。“我自然真心相待，只是时机未到，遖宿王还需耐心等上些时日。”

    “那是甚好，慕容先生，喝茶吧。”

    慕容离将目光移向茶杯，在毓埥的角度看去，他似乎淡淡的扯了扯嘴角。随后，纤长白皙的手指，将茶杯拿起。

    “莫非慕容先生是怕本王在茶中下了毒？”

    慕容离笑出一声，但毓埥却看得清，他精致的脸上，分明毫无笑意。

    “自是不怕的。”抬手，将淡香微温的茶水轻抿入喉。

    毓埥从座上起身，拂手拍了拍轻皱的衣衫。

    “我见这几日，慕容先生的气色似乎并非很好啊，特别是今日，怎么脸色如此苍白？”

    慕容离放下茶杯，覆手轻轻摩挲着未曾离身的古泠萧。“稍染风寒，过几日便好，不劳遖宿王费心。”

    毓埥轻笑，转身似乎是要朝放置众书的木饰走去，可没走几步，却停下了。

    “既然身体不适，慕容先生就该多加休息才是，与别国臣子暗通密信这等劳神之事，慕容先生还是不要再做了。”与方才不同的，毓埥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越发阴冷。

    慕容离身形一顿，轻抚木萧的手突然紧抓，冷澈的眸子紧紧盯着身前的人。

    “我来的时候便与你说过，我们所求并不相阻。”恍然间，毓埥便觉得脖颈一阵寒气，且被一道锋利的剑韧勒得生痛。

    “嗜君是死罪。”毓埥的话语同样阴寒。

    “那有何办法，干涉我的人都得死，”说完，慕容离又紧了紧手中的利刃。

    毓埥像是听到了莫大的笑话一般“慕容离，你杀不了我。这里是遖宿，你站的地方是遖宿的王城，这里都是我的人。杀了我，你得不到你想要的。”

    “况且……”

    剑韧忽然被迫朝另外一个方向移动，慕容离一惊。毓埥竟是徒手抓住剑韧将其从自己脖颈移开。慕容离知道他的功夫不弱，可自己抓住剑柄的手竟然在颤抖。

    恍神之际，慕容离觉得肩头一阵尖锐的疼痛，再回过神时，才发现自己已经被毓埥死死的按在了方才落座的地方。胸口被身上的人健壮的手臂压得像要喘不过气，而脖颈已经被自己的剑韧抵住，白皙的皮肤染上不知是自己颈里流出的，还是毓埥掌上流出的血。

    “况且！你的命已经在我手上，你需要我，慕容离。”

    想要反抗的手被人死死抓紧，白皙的手腕被生生勒出道道红痕。慕容离直视毓埥双眼，发现身上的人眼神如凶狠的猎豹，慕容离双眸一缩。

    终是闭眼一声轻叹“你想如何。”

    “我相信你的能力，一个月。再多一个月，我要拿下天玑。”

    “好。”

    毓埥看着身下紧皱眉头的人，因为身体逐渐羸弱而渐渐失去血色的双唇，鬼使神差一般，用沾满自己鲜血的拇指往其抹去，力道由轻而重，直到形状俏好的双唇染上鲜血，变得艳红，才满意的笑了起来。

    “拿下天玑后，再三个月，我要拿下天枢。”

    慕容离双拳紧握，看身上人的眼神已经变得寒冷。

    “好。”

    毓埥笑着低头看他，忽然伏下身在他侧颈处深深一嗅，说“阿离，你身上真香。”

    听清毓埥话语的慕容离，如入水之鸟，浑身一抖，不可置信的看着身上的人。

    看到慕容离反应的毓埥忍不住大笑起来。

    似乎对慕容离的表现十分满意，紧压住他胸口的手臂松了开来，横在他颈间的利刃也慢慢的移开了。

    等他从慕容离身上起来，将那把从古泠萧中取出的利刃随手一扔。拿起不远处案上的宣纸不紧不慢，随意的擦拭着仍在流血的手。

    他似乎感觉不到痛，似乎心情很愉快。

    也不看身后缓缓坐起身的慕容离，迈开步子朝门口走去，一边走，一边说“慕容先生，你千万要守信啊。”

    慕容离看着毓埥离开这间会客房，似乎还隐隐听到他唤下人清扫房间的说话声。

    他又静静的坐了许久，然后才站起，将因为争斗而凌乱的衣绸与斗篷整理干净。他将那把剑刃小心的捡起，他又拿起了那杯不久前喝过的茶杯，抿了一口茶水。

    茶已经凉了。

    他放下了茶杯，鲜红的血液在茶中晕开。

    他将雕琢精美的褐色茶壶拿起，将里面变得香浓的茶水倾倒在仍沾有血液的锋刃上，直到它再无鲜血，直到壶中再无茶水，才一松手，任由精致的茶壶在地上碎裂如破瓦。

    [五]

    慕容离一回到屋，便有一道黑影闪过，瞬间站到了他身侧。

    庚辰向慕容离弯腰覆手，“少主。”见自家少主并未所指示，只是静静站着。庚辰便想伸手替慕容离解下披在艳丽红衣外的黑色斗篷。可刚一伸手，他便浑身一顿，似是忍不住心中的焦虑脱口唤出“少主！你……”

    慕容离看了一眼庚辰，却只是摇了摇头。

    他知道庚辰想要问什么，不过就是脖颈与唇上残留的血迹是如何而来，可这恰恰，是他最不想解释的。

    见到慕容离的反应，庚辰即使眉头紧皱，也只好装作未曾见到的模样，替他将斗篷脱下，将微乱的发丝理顺。

    庚辰很想伸手将那刺眼的鲜血狠狠抹去，但理智告诉他不能这么做。他只好拿出随身带着的白色手帕，低头递了过去。

    “从明日起，不用再送那份信了。”

    庚辰不解的抬头。

    “毓埥已发现了它的去处。不久之后，平静的格局将会打乱。我……不想那个人被牵扯进来。”慕容离说话的时候似乎是离神了，连擦拭的手沾上了血丝竟也不知。

    庚辰抬眸看他，看他此刻未含焦距的双眸，长睫轻颤，不知是看向何方。庚辰隐下那声轻轻的叹息，低头覆手“是。”

    又是一霎，空荡灰暗的房里，便只剩下那一身红衣似彼岸之花的人。

    他仍是安静的站在那里，看着夕阳能照到的地方，直到感到头脑一阵晕眩，才肯迈开脚步，蹒跚至床边，和衣而眠。

    天权·莫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