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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期熬夜能带来的全部都是害处,人们以为看到深夜的图景是一件很酷的事,殊不知这种事偶尔做一次两次就够了,频繁地做下来,就容易出问题。要么猝死,要么伤心致死,无论哪种死法,听上去都尴尬。

    今天仍要上学,复习阶段进行到第几轮了,于秋凉不知道,他光知道现在每天去学校都要考试。老师们好像是把所有时间都用来出试卷、批阅试卷,至于学生们,全部的时光都用于考试。

    卷子做得多了,见过的奇妙题型就多了,见过的奇葩答案也多了。如今于秋凉和宋词然每天的娱乐活动,除了挑出卷人的疏漏,就是互相嘲讽对方出错出得可笑,不然,在娱乐设施匮乏的高中,他们还真不知道该玩些什么。

    如果让老师听到他们想玩,估计他们又要挨一顿说:马上就快高考了,倒计时的牌子还在前头明晃晃挂着,这种时候还想着玩儿?真是分不清轻重缓急,本末倒置!

    然后再过一段时间,真的要高考了,老师们又会想方设法给学生们减轻压力,告诉他们不要紧张。但是,学生们不可能不紧张,高考的意义重大,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临考还不紧张的有两种,其一是稳如狗的学霸,其二是稳如狗的学渣——前者成绩稳定在前列,后者成绩稳定在倒数,无论努力与否拼搏与否,出来的结果都是一样的,所以这两类学生都不紧张。

    宋词然算是前者,而于秋凉……他和这两种人都不同,他的成绩不稳定,心态却很平和,他把高考当成玩耍,因为在他心里,高考没有多大用处。

    从前他没想过要上大学,现在他更不想去上学。他这辈子就乐意呆在家里藏在屋里摸鱼,摸鱼摸够了就喂猫,玩猫玩够了,就睡觉。神仙般的日子,悠闲的生活,是于秋凉梦寐以求的,但他老觉得一切都没有那么简单。

    可能,大概,或许,应该,他还是要去上大学。

    ……只好尽量选一个离家近的学校了,他不想住宿,集体生活会让他烦躁。

    最近于秋凉的爸妈不停地打听他以后想考哪个学校,于秋凉摩挲着手机屏幕,叹了口气。上大学这种事,是想上就能上的吗?毫不客气地说,他感觉自己考不上什么好学校,就算考上了,没准儿校方看到他的数学成绩,还不会要。

    大学招生是怎么一回事,这时的于秋凉尚不知道。不过没关系,他想,反正以后都要明白的嘛,现在着急也不管用,如果考不进去,知道流程有什么用?

    他倒是想得很开,衬托得他家人的担心略显多余。

    出乎意料的是,余夏生没有过问他关于将来的打算。于秋凉想了想,认为余夏生这是觉得他人的选择与己无关。说到这里,于秋凉又开始怀疑老鬼会在高考结束以后悄悄离开。余夏生最初接近他,就是打着替路怀明监督他学习的旗号,待到高考结束,又能用什么理由呆在他身边不走?

    他要是真走了……

    他要是真走了,于秋凉的生活就恢复得和以前差不多。他离开高中,遇不上顾嘉,路怀明和杜小园再也不会出现在他身边,余夏生也不见了,他从此以后就是个普通人,风风雨雨不沾身。

    可当真能变得普通吗?

    已经发生过的事无法更改,只要时光未曾倒流,于秋凉就还是个死人。他是一缕游荡在阳间的孤魂,少有同类,无论生前,还是死后。

    死后遇见的同类,甚至比生前还要多一点。

    余夏生已经把他同化了,如果这老鬼还想跑,扔下他不管,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账王八蛋。

    渣男。

    于秋凉重重地哼了一声,引来宋词然侧目。从早读开始,宋词然就觉得同桌不大对劲,他心里好似憋了一团火,但绝对不是因为自己。忽然间,宋词然精神振奋,他很好奇除了他之外,还有什么人能令于秋凉大动肝火。

    刚要开口去问,却又忽然发现于秋凉脸上怒容尽褪,换了一张笑面。宋词然大惊失色,以为同桌精神分裂,顿时不敢再问,埋头做数学题去了。

    考试时间是两节课,中间有个小课间,于秋凉没有动,趴在桌上睡觉。昨天夜里他没休息好,前半夜是因为噩梦,后半夜是因为余夏生。他累得很了,把脸埋在手臂里,直到短暂的课间结束,第二节 课响铃。

    “啊……”被宋词然摇醒的于秋凉还心不甘情不愿的,横竖他不会写数学卷子,还不如睡过去,反正数学老师也不管。他揉着惺忪的睡眼朝讲台上瞟了一眼,见数学老师真的没在注意自己,干脆倒头睡下,拿外套把上半张脸盖得死死的,仅留下俩鼻孔眼儿和一张嘴用来喘气。

    过了一会儿,似是想起喘气不必要,就把整张脸整颗脑袋都给包住了。

    宋词然偷眼看他,感觉他像木乃伊,安眠在学校这座金字塔里,而自己则是法老王坟墓中的随葬品,伴随着他湮没在岁月的长河。似乎被这肉麻的想象惊艳到了,宋词然执笔长叹,几乎落泪。

    或许他天生应该做一名诗人,专写抒情诗,而不是坐在此处,研究干巴巴的枯燥的数学。

    倘若于秋凉听到宋词然内心独白,该要恶心得想吐。

    这天中午,于秋凉回了家,发现余夏生不在。兴许是工作忙,兴许是出去买食物,兴许是到小区的另一个门口拿外卖……于秋凉想着想着,就趴在床上睡着了。再过些时候,余夏生回了家,敲门没人应,费劲地掏出钥匙进屋,走进卧室一看,但见一个孩子趴在床上,只向来人展示出自己的后脑勺。

    余夏生慢慢接近,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他很怕惊扰了于秋凉,他知道这孩子如果没睡够会难受,会生气,会一整天都不舒服,过不好。

    因此他只是小心翼翼地站在床的这边,努力伸长手臂去够放在那头的被子。他看到于秋凉的手上还有冻出来的裂口,于秋凉总是不戴手套就骑车,干燥冷冽的风吹得他手上的皮肤绽开一条血淋淋的缝隙,如果他没发现,他不会觉得疼。

    供暖早已停了,而此时尚未彻底入春,寒气残留在各种地方,风吹在大街上,雨落在河岸边。昨天凌晨下了雨,淅淅沥沥的,敲着窗台,敲着外面的叶子,余夏生后来去关了窗,但窗台上仍然淋湿了一片,直到现在都湿漉漉的。

    于秋凉大概去摸了窗台,屋里太闷了,他想透透气。余夏生看见他袖口上有未干的水渍,潮湿且扎眼。

    忽然想起这个孩子对自己的事十分不上心,胃病也好着凉也罢,他好像都不怎么关心。病痛来了,他就忍着,病痛走了,他就继续先前所做的事。……真不知道他是怎样完好无缺地活到十七岁的。

    如果他不熬夜,没有突然死亡,兴许能这样磕磕绊绊地走下去、活下去;而自己,就藏在他身旁的暗处,躲在阴影里,暗中窥视他一辈子。余夏生眨了眨眼,把被子轻轻柔柔地放下了,盖在于秋凉身上。

    片刻过后,他想,还是死了好。

    如果是同类,就能名正言顺地黏在一起了。

    不论人鬼,都有一颗相似的心,七情六欲,好恶怖惧……他余夏生也一样有颗心,在漫长的岁月里,他会孤独,会想望着有一个能陪他长长久久地走下去的人出现在他身边。

    路怀明不知道于秋凉的灵魂回到躯壳里后,未来会面对怎样的生活,当时他一心只想着要尽快完成计划,继续对这孩子的监测。可余夏生和他不同,余夏生当时想,若是用这种方法,制造出一个能永远陪着自己的人,那该有多好。

    他是这样想的,也便这样做了。

    那是他几十年间唯一一次暴露出内心的私欲,那是他的阴暗面,所幸无人发觉,让他的幻想成了真。

    “……”

    于秋凉不知怎么回事,突然抬起了头。他不是惊醒,却也不是自然醒,只是恰好,恰到好处地,就那样醒了。身上压了一床被子,他还是能感觉出来的,当即诧异地回头,撞上余夏生的视线。

    只消一眼,于秋凉沉默了。他从余夏生眼里看到了不一样的情绪,有别于平时的冷静自持,他看到了冲天的火焰,看到了别样的热度,好似火山喷发,又若大江东去,激荡的、疯狂的、难以抑制的情绪。

    然而仅仅一瞬间,天地重归宁静,江河冰封。余夏生注视着他,忽然低下头,从兜里掏出一串什么东西。

    “送给你的。”他认真的神情像是一个孩子,“戴上它就不做噩梦。”

    于秋凉接过那串链子,上头挂了颗水晶吊坠,吊坠正中央是一点殷红,艳艳的,映入人眼。余夏生的血液被他这般挥霍,倒好像无偿献血,不知是他血液再生的速度快,还是消耗使用的速度快。

    若说仅凭一块水晶就能不做噩梦,于秋凉是不信的,他觉得余夏生这是封建迷信,但不得不说,余夏生的血还真有辟邪的作用。于秋凉把那块水晶郑重其事地放在衬衫口袋里,不由得感谢这口袋在左胸的位置。

    偏左的口袋离心脏最近,于秋凉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衫接触到那块水晶,似乎从上头感应到余夏生手掌的温度。余夏生盯着他看了又看,不晓得想到点什么,忽然偏过头去,轻轻咳嗽一声。

    “那这东西我收了啊,回头送你块表。”于秋凉浑然不觉,拍拍胸口,向余夏生郑重许诺,好像他真有闲钱买一块送得出手的手表似的。

    闲钱是没有的,不如拿另外的东西来换。

    只是不清楚余夏生这正人君子会不会接受。

    第107章 白卷

    未曾经历过苦痛,人永远不知悔改;未曾经历过失去,人永远不懂珍惜。

    于秋凉握着笔的手好看极了,从他笔尖流淌出的字迹更是好看,宋词然在旁边托着腮看他写字,一时看得呆愣。这不是宋词然首次看到于秋凉写字,他们做了这么久的同桌,于秋凉写字的时候他没道理瞧不见,但他就是觉得,今天这一行字,于秋凉写得格外认真、格外好看。

    他们在写作文。

    语文老师不知怎么想的,明明是普通的周测,她却要求学生们把作文也一并写了,说什么大家平时只做题,忽略了对作文写作的练习,所以要抓住大好机会,提高自己的写作水平。她自己应该也知道,写作水平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提高的,临时抱佛脚,写那么一次两次,起不了多大作用,但她还是固执地这样做,好像这回学生们把作文完成了,回头高考就能考出一个理想的好成绩似的。

    她说得没错,大家平常光做选择题和阅读理解,再了就是背诵古诗文,作文这种东西,还真的很少接触。写作文其实很随缘,于秋凉是这样认为的,如果肚子里脑子里没有想倾诉的故事,没有想写的词句,那再生拉硬扯也凑不出完完整整的一篇。

    出口成章的人还是少,运笔如飞文不加点的那都是传说,语文老师最常讲的一句话是,“好文章都是改出来的”,意思是建议学生们在写文章之前先打个草稿。然而实际情况和她的设想有些许不一样,一部分学生懒得打草稿,另有一部分学生打草稿的时间太长,乃至于写不完答题卡上的内容。

    宋词然是那种懒得打草稿的,他甚至连张像样的草稿纸都没有。于秋凉有幸观摩了三年他的数学试卷,那答题卡上的字迹尚且算整齐,可试卷上就不一样了,乌漆嘛黑的墨水团子和无数验算公式,让于秋凉看了一眼就感觉腮帮子疼。

    换作他,决计搞不出那么乱的草稿纸,宋词然也真是个奇人。

    高中作文一般要求写议论文,尽管大多数学生都不喜欢议论文。于秋凉暗地里对宋词然骂过教育局的人,说他们满腹酸水,成天只会搞八股取士,至于高考,那就是科举遗毒,是应该拔除的烂根。宋词然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几分道理,于是又补上一句:“强迫学生练字,完全是压抑本性。”

    虽然他俩当时所言风马牛不相及,但就是这驴唇不对马嘴的沟通,竟然还能持续下去。不过,于秋凉本就不是要跟宋词然讲道理,他需要的只是一个听自己不断吐槽的对象,显然,宋词然是个合格的树洞,于秋凉很高兴。

    但活人跟真的树洞还是有点儿差别,最大的差异就在于活人会说话,会问问题,而真实的树洞不会。宋词然不是真实的树洞,他是个会喘气的,所以当他发现于秋凉在写一段看上去与正文毫不相干的话时,他就想当爱问问题的好奇宝宝。

    于秋凉好脾气地看了他一眼,对他解释:“随便写的。”

    宋词然瞅了瞅同桌只字未动的作文纸,心中滋味复杂,难以言表。他只知道于秋凉不爱写数学卷子,回回周测都交白卷,有时候文综和英语甚至也不写,但他从来没见过于秋凉不写语文试卷或者语文作业。

    一反常态,反常得让人感到害怕。

    同桌中邪了?

    惴惴不安地去观察同桌,宋词然很快就发现了不对。于秋凉不喜欢扣上衬衫的扣子,不管春夏秋冬,只要他穿衬衫,必然开着最上面两个扣,而今他领口敞开着,竟露出里面一块晶莹剔透的东西来。

    一颗吊坠,瞧着像是水晶。

    定情信物……?宋词然蓦地一惊,睁大双眼望向于秋凉,想不到这铮铮好男儿难过美人关,居然和自己一样开始了早恋生涯。

    有些人自己谈了恋爱,就急着做红娘给人说媒,也不管人家愿不愿意,非要强拉红线,宋词然却不是这样的。他深知于秋凉对谈恋爱一事的鄙夷,毕竟此人曾经对天发过毒誓,说自己这辈子绝不结婚,要做一名逍遥自在无拘无束的风一样的男人。要说于秋凉自打脸,宋词然不太相信,因为他跟于秋凉一起玩了三年,没见过于秋凉啪啪打过脸。似乎任何事都在于秋凉的掌控当中,他说结局是一,结局就真是一;他说结局是二,结局就真是二——从来没有分毫偏差。

    所以,发现于秋凉脖子上有个秀气的水晶吊坠之后,宋词然的第一反应竟是同桌被狐狸精给迷了,向山精鬼魅主动献身。

    他想象力丰富,放到从前定是茶楼酒肆中侃侃而谈的说书先生,一场故事讲完,博得满堂宾客鼓掌喝彩。但现代社会不信奉想象力,不相信依靠想象编出来的故事,那些故事太不切实际。

    比如说,他们住在车水马龙的大城市里,距那绵延山脉足有十万八千里,况且山中早就没了野生动物,松鼠都瞧不见,哪儿能瞧见狐狸?独自咂摸了好一会儿,宋词然隐隐约约抓捕住一点蛛丝马迹,他看似神情专注地盯着面前的语文练习册,实际上那双眼已经按捺不住地朝同桌身上扫了无数次。

    于秋凉写完那句话,兀自出神,手下意识地捏着笔,时不时转动一下。他撑着头,没过多久闭上了眼睛,十分钟后,他缓缓趴下,手背隔着衣料按在那块水晶上。前所未有的安心。

    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好似提前演练过无数遍,然而这确实是于秋凉第一天把水晶挂在脖子上。他摩挲着晶体被打磨光滑的表面,忽然想起课本上看到过的水晶原石,那是有棱有角傲骨铮然的矿石,可它在世人手中竟变成了这般圆润光滑的模样。

    假如没有被打磨光滑,没有被除去棱角,大概是无人愿意将它佩戴在身上的。大家都惧怕太尖锐的东西会划伤自己,远离会对自己构成威胁的东西,是生物的本能。